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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许苦愿 她不明白人 ...

  •   清漪站在沈府后院的墙根下,仰头看着那面青砖高墙。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人要修这么高的墙。莲池没有墙,水可以流到任何地方去,风可以吹到任何地方去。但人喜欢把自己围起来,好像围住了就安全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砖面,粗糙,干燥,和池底的淤泥完全不同。然后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极淡的白光,从墙缝之间穿了过去,落在后院的花圃里。

      沈若棠正坐在厢房的窗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她从莲池被抓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了,这三天她没有出过门,也不让任何人进来。

      厨房送来的饭菜她只吃了几口,晚上不敢熄灯,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被塞进花轿,轿帘一掀开,周继祖那张褶子脸凑过来冲她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剪刀。剪刀不大,但够利。如果明天他们来硬的,她就用这把剪刀扎穿自己的喉咙。她宁可死,也不给那个老东西做妾。

      窗纸上忽然透进来一团柔光。

      沈若棠抬起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人影。她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剪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砖地上。她扑过去打开房门。

      清漪站在月光里,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白衣纹丝不动。她看了看沈若棠,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剪刀,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似乎不明白这件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什么?”

      “剪刀。”沈若棠的声音还在发抖,“菩萨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凉。”

      清漪被她拉进了屋里。厢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柜,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一明一灭。

      清漪把剪刀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她没见过这些——床帐、被褥、铜镜、妆匣,每一样都是新的。

      她走到铜镜前,看见里面映出一个白衣少女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镜面,镜面冰凉,手指触到的地方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似是水面。

      “我。”她指着镜中人,肯定地说。

      沈若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全然天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她已经认定清漪就是观音化身,但这位“观音”看起来对人间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连剪刀和铜镜都不认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先请清漪坐下,倒了一杯茶。

      清漪端起茶杯,先看了看里面褐色的茶水,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苦。”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沈若棠一夜没睡,清漪在凳子上坐了一夜。她不需要睡觉,只是在等天亮。沈若棠以为她在打坐入定,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在旁边守了一整夜。

      辰时刚过,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继祖带了八个人来。四个打手,两个媒婆,两个账房先生抬着一顶小轿,直接堵在沈府大门口。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沈若棠逃过一次,在周继祖看来,这就是欠债不还还想赖账。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袍,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沈小姐,”他拖着长腔,“今天是黄道吉日,老夫亲自来接你。别让老夫难做。”

      厢房里的沈若棠浑身都在发抖。她伸手去摸桌上的剪刀,摸了个空——清漪把剪刀拿在手里,正用指腹去蹭那两片刀刃,好像在琢磨这东西的构造。

      沈若棠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把抓住清漪的袖子:“菩萨——他们来了。”

      清漪抬起头,把剪刀放回桌上。她不太明白沈若棠为什么发抖,但她能感觉到院子里涌进来的那群人身上带着一股浑厚浑浊的气息——贪婪,蛮横,以及一种心安理得的残忍。

      她站起来,推开房门,赤足踏出门槛,站在廊下。

      周继祖正指挥打手们往院子里冲,忽然看见厢房里走出一个白衣少女。他眯起眼打量了一下,以为是沈家的丫鬟,正要挥手让人赶开,忽然眼前一花。

      清漪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凌空一点。

      周继祖瞬间看见了一个佝偻苍老的老妇人站在他面前。那老妇人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吐出一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话。

      “继祖,你不认得娘了?”

      周继祖倒吸一口冷气。他认得这个声音,认得这张脸。这是他娘,死了十年的娘!

      十年前他把娘扔在老宅的偏院里,半年没送过一碗热饭,等邻居闻到臭味翻墙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他花二十两银子买了口薄棺,随便埋在了乱葬岗上。

      老妇人朝他迈了一步。

      “我冷。”她说,“坟头漏水,我的棉袄都湿了。你给我的棺材太薄了,继祖。”

      周继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然后眼白一翻,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

      四个打手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老爷怎么了。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拔腿就往厢房冲,刚跑出三步,就看见廊下那个白衣少女朝他看了过来。

      那一眼很平淡,但他忽然觉得脚底一软,低头一看——脚下的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潭深水,水底下有无数只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回爬,吓得面无人色。

      其他人更惨。

      两个媒婆中的一个姓刘,干了大半辈子的营生,经她的手被卖进青楼、卖给糟老头子做妾的姑娘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她刚一踏进院子,耳朵里就灌满了婴儿的啼哭声。那哭声又尖又细,直往脑仁里扎。

      她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眼睛的余光瞥见院子四周的墙壁上伸出了一只只女人的手——有的枯瘦如柴,有的伤痕累累,有的指甲脱落,有的手腕上还缠着红绳。

      那些手从墙壁里伸出来,朝她抓过来。

      刘媒婆尖叫一声,两眼翻白,步了周继祖的后尘。

      另一个姓孙的媒婆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被门槛绊了一跤,磕掉了一颗门牙,爬起来连嘴上的血都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沈府大门。

      不到半个时辰,沈府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五六个人,只剩下那两个抬轿的账房先生站在院门外瑟瑟发抖,不敢进也不敢跑。

      清漪放下手指,歪着头看了看倒了一地的人,转头问沈若棠:“好了吗?”

      沈若棠站在门槛后面,目睹了全过程。她看着周继祖在地上抽搐,看着刘媒婆口吐白沫,看着那些打手连滚带爬地逃走。

      她忽然觉得双腿发软,扶着门框缓缓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朝清漪的方向拜了下去。

      清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若棠,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刚才做的事情,在她看来非常简单——她只是让那些人看见了他们最害怕的东西。至于那些东西是真是假,她从何得知这些人怕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就好像她伸手拨动池水时,水面会自然而然地泛起涟漪,不需要知道原因。

      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觉得有意思,赤足走到树下,脚尖轻轻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了屋顶。她坐在屋脊上,双脚悬空晃荡,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条街巷。

      沈若棠在下面仰头看着她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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