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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池中莲影 应以何身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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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莲池无风。
水面平如古镜,倒映天心一轮满月。
千年法华寺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大雄宝殿檐角的铜铃偶尔被夜风拨动,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晚课已散,诵经声却似还缠在山谷的草木间,隐隐约约,不散不灭。
池底最深处的淤泥里,一株白莲正在舒展花瓣。它藏在这里一千年,从未探出过水面。根茎扎在污秽中,花瓣却白如月光。
今夜,最后一瓣莲衣脱落,花心腾起一团柔和的白光,渐渐凝成人形。
少女通体素白,黑发垂腰,赤足,闭目。她睁开眼的瞬间,池水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她踏水而行,每一步都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从池底走到岸边,她用了小半个时辰。脚底第一次触到泥土和碎石时,她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粗粝的触感。
寺里的钟声忽然响了一声。紧接着,《法华经》的字句随风飘来:“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
每一个字都落进她的灵台,她歪头,唇瓣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身后池水咕嘟一响。磨盘大的老龟浮出水面,背甲覆着厚密的青苔,裂纹里嵌着百年的泥沙。它慢吞吞划到岸边,浑浊的老眼打量她。
“这池子里,你是第三个化形的莲。”
少女转头看它,不说话。
“不会说话?”老龟叹气。
她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字:“……说。”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个:“话。”
老龟沉默片刻,不再纠结这个。
“精怪修行,凭功德立身。功德不足,五百年后雷劫至,灵识俱灭,连轮回都没有。”它看着她,“帮人解难,救人危难,便是功德。你记着。”
说完,它缓缓沉入水底,只留下一圈慢慢散开的涟漪。
少女站在原地,反复念着“功德”二字。月光落在她身上,白衣无风自动。她抬手,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又念了一遍那句经文:“应以何身得度者。”
……
山脚下的沈府,此刻正浸在另一种黑暗里。
沈若棠跪在闺房的石砖上,膝盖早已麻木。门外两个婆子的声音清晰传来,一个打鼾,一个嗑瓜子,瓜子壳落地的声响,一下一下剜这着她的心
三日后便是她给周继祖做妾的日子。
父亲病故后,族中叔伯瓜分了家产,留给她的只有一座空宅和还不清的旧债。
周继祖六十有三,前头已经逼死了两房小妾。他说,要么还钱,要么嫁人。沈若棠还不起。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藏着一把剪刀,她等到两个婆子睡着后,剪断窗棂上的纱,翻窗跑了。
她一路跑出城,跑过青石板街,跑过杨树林,跑过荒废的土地庙。身后家丁的叫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她不敢回头,拼了命往山上跑,裙摆被荆棘撕得稀烂,脚上的绣鞋跑丢了一只。
最后,她停在了莲池边。
月光下,池水静得像一块玉。她在水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满脸泪痕。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她突然不想跑了,脱下剩下的那只绣鞋,整整齐齐摆在池边的青石上。闭上眼,纵身跃入。
池水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来,水灌进她的口鼻。她挣扎了几下,身体开始下沉。意识模糊之际,一道白光穿透水波,照进她的眼睛。
她看见一朵莲花在光里缓缓绽放,花心立着一个白衣人。面目模糊,却像极了寺庙里供奉的观音。那人素手轻舒,朝她伸来。
沈若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了那片衣角。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少女托着沈若棠的腰,踏水走回岸边。她把人平放在草地上,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软的。她又戳了一下,沈若棠皱了皱眉,还是没醒。
少女想了想,抬手按在她的胸口,轻轻一按。
沈若棠猛地咳出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虚弱地睁开眼,看见蹲在面前的白衣少女。那张脸精致得不像凡人,眼睛亮得像琉璃,却空茫茫的,映不出半点人间的情绪。
“菩萨……”沈若棠挣扎着爬起来,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
山路那边传来了家丁的叫喊声,火把的光已经能看见。
少女偏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浓雾骤然从水面升起,滚滚涌向山林。不过几个呼吸,整片山谷都被白雾笼罩。火把的光变成了模糊的黄点,喊叫声渐渐变成了慌乱的咒骂,最后越来越远,彻底消失了。
沈若棠浑身发抖,激动万分。她膝行向前,再次抓住少女的衣角。
“求菩萨带我走,带我去极乐世界。我不要做妾,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少女低头看着她。她不懂什么是极乐世界,也不懂什么是痛苦。但她能感觉到从这个人身上涌出来的情绪。这情绪让她的灵台微微发热。她想起老龟说的功德,想起那句经文。
她伸出手,笨拙地放在沈若棠湿透的头顶。没有施法,没有念咒,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然后她一字一顿,把那句刻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
沈若棠浑身一震,哭得更凶了。
等她哭声渐歇,少女才轻声问:“极乐世界,是哪里?”
沈若棠愣住了。她想了很久,那些读过的经书字句全都消散了,最后只说出最朴素的愿望:“没有痛苦。也没有人逼你嫁人。”
少女眨了眨眼。她看见沈若棠眼里的恐惧,比掉进水里时还要深。她想起老龟说的,救人危难便是功德。
于是她展颜一笑。
“好。我帮你。”
她拉起沈若棠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沈若棠紧紧回握住她,像是握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赎。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刚走出几步,少女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侧耳听了听,望向远处山坳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火光,还有女人凄厉的哭声。
“那里……”少女偏头,认真地说,“有痛苦。”
沈若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里一紧。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少女已经拉着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两人的背影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投在山间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