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游戏：猎物的命名》渡人间

18、会情郎 你说这话，

　　“你来巴塞罗那干嘛？”陆闻希再次发问。
　　“这也是我需要向基金会汇报的内容吗？”简墨侧头看他，眼里的防备又渐渐浮了上来。
　　“你要注意与我说话的态度。”陆闻希再次义正辞严的给她划定沟通界限。“现在是展览落地的关键期，你理应在场把控。现在你离岗，本身就是一种风险。而且，你要和言即明见面，我需要判断你的行为是否属于利益冲突。”
　　他说得合情合理，每一个字都踩在协议条款和职业伦理的边界上。简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解释道：“高迪建筑的数字孪生系统。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新上线的，言即明让我帮忙做现场空间测绘比对，写一份策展角度的适配报告。这是学术调研，与我正在写的清代文人书房空间研究直接相关。”
　　“这个回答，陆主席满意吗？”
　　她说完，抬眼看他，目光坦荡，仍旧以他的职位称呼他，试图与他界定工作边界。
　　“你擅自离岗是真，来会情郎是真，顺便做的学术调研，姑且算它是真。”他仍旧向前走着，语带讥诮。“三件事叠在一起，你还敢问我是否满意？简墨，你的汇报能力比你的方向感强，但还没强到能让我忽略前两条的程度。”
　　简墨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预料到他会借题发挥，但没想到他把会情郎三个字说得这么自然。
　　“言即明是我的合作方。”
　　“合作方。”陆闻希点了点头，可说出的话却是在质疑，“合作方让你专程飞到巴塞罗那来替他做现场评估，合作方深夜打电话来确认你是否安全，你在北京的时候，可没这么配合过我。”
　　“因为你是赞助方，不是合作方。”简墨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有义务向你汇报工作，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的私人社交。”

　　“你说得对，我是赞助方。赞助方的职责是评估项目风险，而你在布展关键期离岗、将精力分散给另一个与展览存在潜在竞争关系的数字平台，这本身就是风险。你的私人社交，我确实无权过问。但如果你的私人社交对象，恰好也在做一个与实体展览形成替代关系的线上策展平台，那就不再是纯粹的私人问题。”
　　“所以，为了确保本次合作不存在利益冲突，我需要你在下次进度汇报时，将这份数字孪生技术的评估报告作为布展期间学术调研成果单独提交给基金会。”
　　陆闻希简单明了的下达了指令，然后带着她停在了一辆宾利慕尚面前。
　　“现在，告诉我你的酒店，我送你回去。”
　　她没有与他再争执，本想打开手机给他看酒店名称，却发现手机早已关了机。
　　陆闻希的嘴角已经浮起了那个她太熟悉的弧度，他刚想开口，再次嘲讽她出现了不可控变量，她忽然抬头说道“Can Soler”。
　　Can Soler？这家酒店是在陆闻希巴塞罗那收购清单上的一家酒店，改建自十八世纪贵族宅邸，只有十来间客房，每间都带独立书房，庭院里种着加泰罗尼亚特有的橙树，顶楼餐厅供应一种他只在安达卢西亚见过的手工奶酪，酒店颇有格调和品味。他看了简墨一眼，这个女人今晚明明在巷子里迷了路，对这片街区根本不熟，绝不可能自己找到这种地方，这个酒店只能是言即明的手笔。
　　“你的学术品味现在涵盖酒店选址了？”
　　她再一次忽略了他话里的嘲讽，没有再搭话。
　　他也无意纠缠这个话题，只是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然后，她拉开了车后座的车门，也坐了进去。
　　陆闻希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系安全带，正低头翻包，动作自然得像是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简墨。”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视线。
　　“你现在是把我当司机？”他没有发动车子，从后视镜中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的时薪比你想象的高。今晚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简墨的手停在包沿上。在后视镜的窄框里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仍旧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半真半假的揶揄。
　　“陆主席亲自开车，这种待遇说出去大概没人信。我只是怕坐在副驾上被人拍到，毕竟您的名声算不上好，而拜您所赐，现在我的职业声誉已经够岌岌可危了，我不想再给您提供围猎我的新素材。”
　　他笑了出来，没有强迫她换座位，只是启动了车子。
　　他应该生气的吧？她今晚出言不逊顶撞了他多次了。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用滴水不漏的策展人措辞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那些顶撞只是她随口一说，无需她时刻戒备。她仍旧在她的包里找着什么，神态专注，样子甚至有几分旁若无人的可爱。
　　她虽然嘴上在挖苦他，但人却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车里。这恰恰说明她嘴上在划清界限，心里却已经对他放下了大部分的戒备。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罢工游行的混乱里，他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相对安全的选择。她现在在他面前很放松，甚至有那么一点有恃无恐。
　　可是，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是否放松？仅仅是因为猎物终于卸下了防备，让狩猎游戏进入了新阶段吗？不，他今晚做的一切，都违背了猎人最核心的原则——绝不暴露自己的意图，绝不让自己陷入被动。但他还是做了。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他喜欢她用这种不设防的眼神看他，她把真实的自己露出了一小截给他看，而他发现这一小截比她的全部武装都更让他移不开眼。
　　他不是第一次对女人产生兴趣，但他是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感到这种奇怪的、矛盾的欣赏。他以前对猎物从不手下留情，现在却在她面前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他想要告诉自己一切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会因为她流露出的那一点点真实而心跳不稳。
　　他必须对自己承认，她现在对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猎物了。

　　“简墨。”他忽然开口唤她，和初见时，他在会议室中唤她的语气一样。
　　“怎么了？”她将房卡从包里拿了出来，看向了他开车的背影。
　　“你今晚少说顶撞了我三次。第一次在酒馆，第二次在巷子里，第三次——刚才你说我的名声算不上好。你知道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但我猜他应该从没出现在这辆车的后座上。”
　　“他现在在苏富比欧洲区的后勤部门做档案管理员，每天经手上千万的拍卖图录，但再也没机会坐上任何一位赞助方的车。”他语气平淡的说道。
　　还是她熟悉的威胁的味道。他的故事，姜语铮和言即明都给她讲过，但这些故事都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隔着一层又一层转述，听起来像都市传说。现在故事里的主角就坐在驾驶座上，语气平淡又和煦。
　　“你今天晚上在我面前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对你做同样的事，还是因为你根本没想过后果？”
　　她应该感到后怕的，她以前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生怕露出任何破绽被他抓住。可今晚她做了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够他不着痕迹的报复几回。
　　“都不是。”简墨把房卡放进大衣口袋里，“是因为你今晚没打算跟我对抗。”
　　陆闻希没有说话。
　　“不过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不会这么跟你说话。但你刚才说，上一个顶撞你的人现在在档案室。你说这话，是威胁我，还是提醒我？”
　　“有区别吗？”
　　“威胁是让我闭嘴，提醒是让我小心。”她迟疑着是否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他的车已经停在了酒店的门廊下，酒店门口的灯光从敞开的车门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你不像是在威胁我，但你也不像是在提醒我，你更像是在提醒你自己。”
　　“我提醒自己什么？”他转身看向后座正襟危坐的她。
　　“提醒你自己，你以前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但今晚你对我手下留情了。”
　　她说完，不等陆闻希回应，便已经下了车。
　　“谢谢你，陆主席。”她站在车旁，对他今晚的帮助致谢，然后没有等他回应，她径直走向了酒店。

　　陆闻希看着简墨离开的背影，哑然失笑。
　　她真的很聪明，她用他的行动来证明他的失控。
　　她最后这句谢谢陆主席，叫得可真够生分的，明明刚才还在跟他说那么私人的话，转头就又退回到安全的距离外。
　　行，简墨，你赢了今晚这一局。
　　他发动了车子。
　　他不会一直让她赢的。不过，他好像开始有点享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