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游戏：猎物的命名》渡人间

19、控制范围 你们都希望

　　言即明再次拨打简墨的电话时，她的手机关机了。
　　他很担心。
　　两年前他在格拉西亚区遇到一场游行，人群推搡中他亲眼看到一个女孩被挤倒在地，手臂划破了几道口子，血流了满手。简墨不会说西班牙语，也没有应付街头冲突的经验。她或许会试图保持冷静，那是她一贯的作风，但她的身体未必能跟上这种突发状况。她可能不熟悉狭窄巷子里人群的推挤方式，可能意识不到要远离那些容易成为目标的橱窗。
　　他给助理拨去了电话。
　　“简墨在巴塞罗那失联了。你现在联系巴塞罗那那边的人，让他们去酒店确认她是否安全回到房间。如果没有，查酒店门廊的监控和车辆进出记录。我需要在二十分钟内知道她是不是安全。”

　　助理的电话很快便回了过来。
　　“言总，确认了。简小姐已经安全回到酒店，是十分钟前回去的。送她回来的是一辆宾利，本地牌照。车辆登记在巴塞罗那一家酒店集团名下，车主是集团老板本人陆闻希。”助理顿了顿，语气多了些微困惑。“我顺便让人查了一下这辆车的通行记录和车主信息。今晚车主的通行记录覆盖了从格拉西亚区到哥特区的整条路线，通过了三个临时检查站，用的是酒店集团的VIP接驳通行权限。最后停在简小姐下榻的酒店门口，停留时间不到三分钟，然后返回车主名下酒店。”

　　简墨安全了。这个事实像一颗定心丸，让他从焦虑中抽身，重新回到分析模式。
　　陆闻希。
　　VIP接驳车辆在巴塞罗那享有隐私保护协议，默认情况下市政交通数据库只记录车辆是否存在、有无违规，不会公开详细行程，除非车主主动开启数据共享端口。
　　陆闻希做了什么不言而喻，他主动把今晚的行程公开了。
　　他在向他挑衅，他在向他宣示主权。
　　言即明忽然笑了出来。这种宣示本身，意味着陆闻希觉得自己需要宣示，真正稳固的占有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陆闻希主动公开数据，恰恰他暴露了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不确定，一个真正自信的猎手不会向另一个猎手主动亮出底牌。陆闻希太急于证明自己今晚和简墨在一起，这种急切本身就是破绽。而陆闻希的此次行为，说明他觉得自己的位置受到了威胁。而威胁的来源，是他言即明。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简墨的来电。
　　他接起来，语气温和的。“简墨。安全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疲惫。
　　“对，即明，我已经回酒店了。刚刚手机没电了，才看到你的电话。”
　　“你安全就好，早点休息吧。”
　　“好。”简墨应了一声，然后躺倒在了酒店柔软的床上。她闭上眼睛，虽然身子有些疲乏，但是她根本睡不着。
　　今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重播。陆闻希，他今晚在做什么她可以清晰的确认，他今晚不是在围猎。围猎是有战略意图的，每一步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然而，他今晚的行为似乎没有任何战略意图。
　　她自然也知道陆闻希并没有在追求自己。自小到大，她见过太多追人的手段。追是一种靠近姿态，他们会明确地、意图清晰地表达好感，并期待她的回应，然而，陆闻希今晚的行为完全不符合这个模型。他没有表达任何好感，他甚至在她试图拆解他的时候立刻用嘲讽筑起了防御。
　　如果说她有什么很值得骄傲的地方，她想，那就在于她从来不依赖他人认可来确认自我价值。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对她偶尔流露出矛盾的态度就开始联想他是否喜欢自己。她更在乎的是这个变量接下来会如何影响她的策展工作和边界划定。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也许他觉得他此前的围猎已经失效，他需要一种新的方式来控制局面，他希望抢占她全部的注意力，让她不停的花费时间琢磨他、思索他的每一次行动。
　　她不能让他得逞。今晚她赢了他一局，靠的是她的判断。她不能在胜利之后，反而掉进他可能布下的另一个陷阱。

　　第二天早上，简墨在Can Soler的庭院里吃完了早餐，走出酒店大堂时，言即明的车已经等在门廊下。司机穿着制服站在车旁，见她出来便拉开后座车门。
　　言即明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正在低声用英文讲电话。看简墨过来，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简墨坐了过去。

　　通完电话，言即明看向简墨，她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色。
　　“昨晚没睡好？吓到了？”
　　“没有吓到。”简墨摇摇头，“时差的问题，还没调整过来。”
　　言即明没有追问。他把车窗遮阳帘拉下来一截，挡住照在她脸上的那道阳光。
　　“上午光线折射模块，BSC那边把圣家堂穹顶的实时渲染demo提前调好了。我公司的几个人已经到了，在做数据接口的准备工作。他们会全程跟着你。”
　　简墨侧头看他，问道，“你今天不去吗？”
　　“有几个技术接口需要他们的首席架构师确定。他们的执行总裁今天也在，需要过下合同条款。大概两小时，谈判结束后我去找你。”
　　简墨点点头，安静了片刻。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圣家堂的塔尖从树冠后面冒出来。
　　“对了，今天评估的数据，我需要写一份策展角度的学术调研报告，提交给基金会，作为布展期间的阶段性学术成果提交。”
　　“基金会要求的？”他问。陆闻希昨晚送她回了酒店，今天就用合规流程把她为他做的每一件事纳入自己的监督范围。这手段他太熟悉了，无非是把私人行为包装成公事，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的每一分精力都纳入他的视线，他甚至不需要亲自盯着简墨，因为流程会自然替他盯着。
　　简墨点了点头。
　　“你的吹风会我看过了，基金的事情也听说了。说实话，他比我想象中更执着。看起来你的反击没让他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
　　“好像是这样。”简墨笑道。
　　“所以他现在连你为我做的技术评估都要管，他管得倒是挺宽。”
　　“对。他是资本家，似乎觉得我的每一分钟都应该为他服务。”简墨靠在座椅上，忽然侧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弧度，“你也是资本家，是不是在这方面能与他产生共鸣？”
　　“共鸣谈不上。不过我理解他的逻辑，把一切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他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他确实理解陆闻希的逻辑。他也不喜欢不可控的变量、不喜欢信息不对称、不喜欢任何可能干扰计划执行的因素出现在他视线之外。
　　正如，他不喜欢强势出现在简墨面前的陆闻希。

　　“哦？”简墨挑眉，身体微微转过来一些，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也就是说，你认可或理解他的控制手段？”
　　“不是认可。”言即明否认道，语气冷静又平稳。“是理解。我理解他为什么要把你的每一分钟都纳入他的监督范围，因为换了我——”他顿了顿，似乎在调整措辞，“换了我，如果我用他的方式做事，我也会想知道你为谁工作、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他和我都接受不了信息盲区。”
　　“也就是说，你们都希望一切按自己的意愿运转。”她顿了顿，视线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经历了陆闻希的围猎，她对任何形式的控制都变得异常敏锐。确实，言即明和陆闻希都是资本家，她想要知道，言即明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可能走到那一步。
　　作为策展人，她必须评估展品的所有面，包括它可能的裂痕。

　　“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为你控制不了的变量，你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用你能调动的一切资源来逼迫我回到你预设的轨道里？”
　　“这个问题我暂时答不了。”言即明看向简墨的脸，那张脸上此刻多了些认真的神色。扪心自问，从理论上说，他的控制欲确实存在那种失控的可能性；但面对她，他又确信自己绝不会允许它伤害到她。
　　于是，他缓了缓，语调带着些揶揄。
　　“但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长期研究课题。我配合你的全部学术观察。”
　　简墨笑了出来。他没有用漂亮话糊弄过去，没有急于剖白心迹，也没有给她一个她想要的承诺。相反，他把一个还没到解答时机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开放的课题。这很言即明。这种坦诚的回避，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觉得可靠。
　　“行。”她端起扶手箱上那杯他为她准备的热饮，喝了一口，“那我就当多了一个研究对象。研究经费由言总赞助。”
　　“好啊。”言即明笑道，“那我申请成为你研究课题的重点样本。毕竟比起其他研究对象，我这个样本的数据接口更开放，配合度也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