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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犟嘴 你策展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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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墨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她背过身子走到了较远的位置,似乎有意防备他一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酒馆里爵士黑胶刚好放到间奏,安静得只剩下钢琴的余韵,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即明,我没事……嗯,刚好遇到罢工,我手机快没电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柔软,“不用担心,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就行。嗯……你也是,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下意识的看向了他的方向。
“领着我赞助的项目经费,跑到巴塞罗那来做兼职,你倒是挺会利用资源。”他的手指顺着杯壁摩挲,话里满是讥讽。“基金会那边你请年假了吗?还是说你拿的是我的钱,时间却是别人的?”
“陆主席,”她明显对于他的话有些不满,反唇相讥道,“独立策展人协议里没有写我不能有自己的私人时间。你有酒店集团的资产要管理,我也有自己的学术项目要做。你是资本家,不代表我的每一分钟都属于你。”
“资本家?”陆闻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竟然敢把这三个字明晃晃的丢到他脸上来。“你拿着资本家的赞助做展览,用资本家的钱给你父亲办研讨会,现在站在资本家的酒馆里躲罢工,你倒是把独立两个字贯彻得很彻底。”
简墨没有回应陆闻希的嘲讽,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并不像是陆闻希会看得上的地方。
“这是你开的酒馆?”
“我常来的酒馆。”他把威士忌杯搁在桌上,又招呼老板上了一杯水,他将水推向简墨的方向,接着说道:“老板欠我个人情,所以这里勉强算我的地盘。你现在站的地方,喝的每一杯饮品,理论上都跟我的钱有关系。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地方站?”
简墨当然知道他是在刺激她,现在外面在搞游行,那么乱,她可不至于拿着自己的生命同他赌气。
于是,她拉开凳子坐在了他的对面,拿起他推过来的水喝了几口。她今晚迷路了,这里小巷子太多、弯弯绕绕,她的导航总不精准,她走了很久,这会儿确实渴的厉害。
“外面还在游行,换不了。而且你既然请我进来,应该不至于现在赶我走。”
请她进来?陆闻希被她的话逗笑。她仍旧很会说话,即使承受了他的帮助,却仍旧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接受好意的位置,丝毫没有让自己处于劣势。
“你接受我的馈赠,一直这样理直气壮。”陆闻希再次招手,仍旧要了一杯威士忌。
“我并不想接受您的馈赠,陆先生。”她看向他的眼睛。“您馈赠的代价,我接受不起。”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清澈,仍旧带着他初见她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坦荡。
她觉得陆闻希今晚不一样。
在北京,她是靠他的赞助才能办展的策展人,是他围猎的猎物。但今晚,他们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外面是催泪瓦斯和游行队伍,他手腕上还缠着因为救她而受的伤的绷带。环境变了,他们的身份暂时脱离了基金会的会议室,变成了两个在异国他乡意外相逢的人。虽然,他仍旧是高高在上的,但却纵容了她的冒犯——其实也算不上冒犯,只是陆闻希这个人,太过于不可一世、独断专行了。
也许,她能够在今晚说服他。
“陆先生。”她客气且郑重的称呼他,仍旧认真的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之间这场游戏,要怎么样你才会停止?”
“停止?”陆闻希明显蹙眉,将酒杯推开。他原本坐的懒散,这一瞬,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她。
对于她,他最近有两次本能的、未经计算的善意。但她却在这个时候想要他停止?是的,他今晚的行为已经偏离了他该有的轨迹,而她的话恰恰提醒了他,也否定了他所有无意识的付出。
他需要让她回到她熟悉的位置上。
“是不是我今晚拉你进来,给了你一杯水,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觉,让你觉得我很好说话,觉得你可以对我提要求了?”他讥诮的问道。
简墨身子一僵。
这才是他的语气。他可以上一秒为她让渡出一点稀薄的安全空间,下一秒就用尖锐的攻击收回所有主权。
她不应该产生任何错觉。她原本试图寻找他身上尚且残留“人性”的努力,被他轻易地击碎了。她以为罢工把他们平等地困在同一个空间里,就能说服一个以围猎为乐的人良心发现;她以为他手腕上那道为她而受的伤,能让他忽然学会共情……她确实太天真了。
资本家哪有良心?
酒馆里的爵士黑胶转完了一面,唱针在空白的 groove 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说得对。”她的态度几乎算得上坦诚,“我确实产生了一个幻觉。”
她侧过脸去看向窗外,说道,“外面游行应该快结束了。谢谢你今晚拉我进来,也谢谢你的水。”
然后她站起身,朝酒馆门口走了出去。
陆闻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她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告诉他,她宁愿面对未知的危险,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她这算什么?过河拆桥吗?还是用行动告诉他,他的任何好意在她眼里都一文不值?
他闭上眼,几乎有些别扭的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可是,他又忽然想起来她跟言即明打电话说的那句,她的手机快没电了。
他睁开眼又看向窗外,巷子里罢工游行的队伍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年轻人还在街角收拾倒地的标语牌。她在巴塞罗那人生地不熟,手机快没电,罢工还没完全结束,巷子里还乱着,她这样走出去,能安全到酒店吗?
他原本想要端起那杯新上的威士忌,可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心情喝。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抽出几张纸币压在酒杯下面,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能让她出事。她现在还是他赞助的策展人,她的展览还在他名下,如果她今晚在巴塞罗那出了任何意外,明天的新闻会怎么写?基金会的公关要怎么处理?他花了这么多心血布的项目,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在罢工游行里被误伤就全毁了。
对,就是这样。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这不是关心,这是风险管理。
他快步走了几步,看到了不远处简墨的背影。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她走错了一个岔口,在同一个转角绕了两圈。
她在某些方面的执着简直不可理喻,宁愿在巷子里鬼打墙,也不肯转身回酒馆问他一句往哪走。
“我送你回酒店。”
听到陆闻希的声音,简墨明显很诧异,她停下步子,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执拗地说道,“不用,我找到路了。”
“你找到去哪的路了?”他挑起眉,语气里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去送死的路吗?”他的话带着素日并不常见的情绪。
简墨皱眉。他赶出来就只是讥讽她一通吗?是刚刚讽刺她没过瘾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回击压了回去。今晚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用于博弈的心力,现在只想回酒店洗个澡,给手机充电,然后睡一觉。
“我往右边。”她转过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陆闻希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几步,并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她。而后,他看着她折返回来,那张漂亮的脸上似乎有些窘迫的神色。
陆闻希开口,“右边是死胡同。”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
他径直向左侧走去,她讪讪的跟在他身后,他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哪个酒店?”
她防备的看向他,并没有报出酒店的名称。
“怎么?你觉得我时间很多,可以一整晚陪你压马路?”他的话仍旧很不中听。
“你不需要送我。”她执拗的开口。
“如果你的展览出了任何问题,承担后果的是我。你要是今晚在巷子里摔一跤或者被催泪瓦斯熏进医院,下周的布展进度谁负责?”他为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我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
陆闻希忽然停了脚步,转头看向她。
她和他犟嘴上瘾吗?今晚,如果不是他将她拉进酒馆,她现在必然已经受伤了。现在倒好,她安全了,就开始跟他嘴硬。
“你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简墨,容我提醒你一句,半小时前,你站在巷子里低头看手机,一个啤酒瓶从你左肩上方飞过去,砸在你身后十厘米的卷帘门上。如果不是我把你拉进酒馆,你现在应该坐在医院的急诊室里,而不是站在这里跟我犟嘴。”
简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他没给她机会。
“还有,”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前两天在基金会走廊,你只顾着低头玩手机,差点受伤,是我用手腕给你当了肉垫。短短几天,你出现两次雷同事故,你现在跟我说你不会出现失误?你的失误率比我的酒店并购案失败率还高。”
“这是意外。罢工游行不属于可控变量。”
“迷路、手机没电、被游行堵在巷子里,这些全都不属于可控变量?你策展的时候要是也这个态度,展品清单是不是也得改名叫不可控变量清单?”
“你既然选择了我做这个展览的策展人,就该对我的专业判断有基本的信任。”她不悦地皱眉,对于他因为这点小事上升到对她专业能力的质疑这件事情,颇为不满。
“你最好不要出现任何失误,否则……”他转头看向她,仍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你在布展期间未经告知基金会,擅自离岗处理其他项目的事,我会一并追究。”
“请您放心,我的策展不会出现任何失误,陆主席。”她看向他,几乎咬牙切齿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