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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呓 夜已经深了 ...

  •   夜已经深了。
      承晖殿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灭了多半,只剩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纱映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楚昭筠睡得不深,他向来浅眠。
      姜时安睡着之后倒是老实了一阵子,安安静静地蜷在他身边,呼吸轻而匀,偶尔动一下,也只是翻个身,很快又不动了。
      楚昭筠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身边有个温热的身子靠着,让人有些安心,那温度不高不低,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像冬天里抱着一个手炉,不会烫手,但暖意会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渗进血液里,渗进骨头缝里。
      然后他醒了,他的目光落在昏暗的帐顶,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感觉到了异样——
      身边空了。
      原本挨着自己睡觉的人不见了。
      楚昭筠愣了一下,微微侧头,被子下面鼓鼓囊囊的,他的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动弹不得。
      他掀开被子,低头一看——
      姜时安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腰侧,整个人抱着他的腿,脸埋在他腰侧,呼吸均匀,睡得正香。她的头发散开,寝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一条腿还伸到了被子外面。
      楚昭筠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吃惊,而是因为她抱得太紧了,他的腿被她的双臂箍着,动不了分毫,而她埋在他腰侧的脸颊温热柔软,每一次呼吸都透过薄薄的寝衣,带起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他腰侧一下一下地轻轻扫过。
      那感觉从腰侧蔓延开来,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地、慢慢地缠绕上来,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楚昭筠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压下心中那阵莫名的躁动,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心跳也快了半拍,喉咙发紧,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他在心里默数了几个数,然后低声唤道:“安儿?”
      姜时安闻声,皱了皱眉,她似乎被打扰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松开手,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不要紧,她顺手把被子也卷走了。
      楚昭筠只觉得身上一凉,被子已经裹在了姜时安身上,她抱着被子蜷成了一团,背对着他,继续睡。
      楚昭筠躺在那里,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寝衣,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侧头看着身边那个裹成一团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为何女子会有如此……奇怪的睡姿。
      他想找一个合适的词,但脑子里的词汇好像都跑光了,只剩下“奇怪”两个字。
      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被子被姜时安裹得紧紧的,楚昭筠伸手轻轻拽了拽,没拽动。他又拽了拽,姜时安反而把被子攥得更紧了,嘴里还哼唧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楚昭筠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姜时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头歪了歪,靠在他臂弯里,又没了动静。
      楚昭筠把她放在床头中间,把被子从她身上扯开——这次她没反抗,大概是因为被抱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松了劲儿。他把被子重新盖回两人身上,仔仔细细地掖好四角,然后躺下来,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穿过她的颈下,手掌落在她的肩头,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滚进了他怀里。
      姜时安被揽过来的那一刻,往他怀里拱了拱,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鼻子抵在他的锁骨窝里,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上。
      她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平稳了,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透过薄薄的寝衣传到他的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楚昭筠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个额头和几缕碎发,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楚昭筠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怀里的人温热而柔软,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心猿意马,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慢慢放松了身体。
      谁知原本乖乖睡觉的姜时安突然哭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她还安安静静地蜷在楚昭筠怀里,后一秒她的肩膀就开始微微发抖,鼻子里发出细碎的、抽噎似的声音。
      刚刚有了睡意的楚昭筠,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看见姜时安紧闭着双眼,睫毛湿漉漉的,两行泪水正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顺着鼻梁两侧淌过,滴在他的衣襟上。
      她一边哭,一边还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楚昭筠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姜时安梦见了自己前世的葬礼。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哭泣,都像刀子一样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站在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像是在半空中,又像是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躺在白花中间的自己。
      那个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头发被梳得很整齐,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嘴唇上还有一点浅浅的口红,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不会再醒来了。
      来了很多亲戚朋友,乌泱泱的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胸前别着白色的小花,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
      爷爷奶奶和外婆杵着拐杖被亲戚搀着,三位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平日里硬朗的身子骨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靠在亲戚身上,哭得快要断了气。
      爸爸站在她的遗体前,一只手扶着棺沿,另一只手掩住双眼,肩膀颤动,泪水从掌缘滑落。
      妈妈一度哭得晕厥过去,被几个阿姨七手八脚地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妈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小安”“小安”。一向坚强的哥哥流着眼泪搂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嫂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一边哭一边还在安慰嫂子。
      十岁的小侄子靠着母亲嚎啕大哭,小手攥着妈妈的衣服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撕心裂肺。
      领导和同事们都红着眼睛,无法直视这一幕。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同事站在角落里,互相搀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科室主任站在最前面,这个平时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嘴唇一直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姜时安看着这一切,心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她想冲过去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没有走远,我看得见你们,听得见你们,我就在你们身边,你们不要哭了。
      可是没有人听得见她。
      她站在那个半空中,那个人群里,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地方,拼命地喊,拼命地挥手,拼命地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但她喊不出声,挥不动手,像一团空气,像一缕烟,像不存在的东西。
      她只能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为她哭,看着她爱的人为她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大家,我……”姜时安紧闭双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沙哑而破碎,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手指攥着楚昭筠的衣襟,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低头看着泪痕满面、浑身战栗的姜时安,心底蓦地涌起一阵陌生的慌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手里一点点溜走,他抓不住,也拦不住。
      “安儿,安儿。”他轻声唤着,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可是刚擦掉,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干。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焦急。
      任凭他怎么叫,姜时安还是缩着身子无助地哭着,她听不见他的声音,感觉不到他的触碰,整个人被困在那个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不要哭……我……现在……很好……”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突然又哭又笑:“而且……我……小小年纪就……嫁人了……”
      楚昭筠的手指顿住了。
      “说出来你们不信,我嫁的是太子诶,活的太子诶,不是纸片人……”
      说完这句话,她还真的笑了一声。
      “神奇吧?搞不好我以后就是皇后了呢……”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从炫耀变成了自语,从自语变成了呢喃。
      楚昭筠听着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眸光沉了沉。
      她这是在和谁说话?什么“活的太子”?难道还有死了的太子?纸片人又是什么?
      “太子是个好人,可是……我不喜欢他……”姜时安说着又放声大哭了起来,“我想离开……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楚昭筠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在梦里都还想着离开。她白天说,晚上说,醒着说,睡着了还在说——“我要离开”“我不喜欢这里”“我会找机会走的”。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
      他不知道。
      他今天跟她说了很多话
      在玉华殿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他对她说——“我答应你不纳侧妃、不纳良娣,将来也不会有其他女人,你不要离开我”“我会等你喜欢上我”“我会等你。”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他活了二十年,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在后宫里跟那些暗箭打交道,在父皇面前尽孝,在母后面前承欢,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斟酌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考量的。他从来不会把话说满,从来不会把承诺许得太重,因为他是太子,他要为自己的每一句话负责。
      可是今天,他对她许了那些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每一句都是这辈子不会反悔的。那些话许出去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他不会反悔,也不能反悔。
      他以为至少能让她的心软一些,让她觉得这里没有那么可怕,让他看到了那么一点希望——她在宴会上喝了酒,哭了,笑了,说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但她没有跑。她喝完酒之后乖乖地跟他上了马车,乖乖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乖乖地让他抱她下车、抱她回寝殿、抱她上床。
      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他觉得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可她还是在梦里哭着说“我想离开”。
      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从头到脚都凉了,凉得彻彻底底,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心脏还在跳,但跳得很沉很慢,每一下都像在说——你不行,你留不住她。
      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让她哭着道歉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让她炫耀“嫁了太子”的人又是谁。
      但他知道她现在很难过,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陪着她,知道她虽然嘴里喊着要离开,但此刻她抓着他的衣襟,缩在他怀里,她的头靠着他的胸口,她的眼泪干了,她的呼吸平稳了,她整个人都安静了。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母亲哄他入睡时那样,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温柔。
      “安儿,安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在这儿。”
      姜时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抽噎,从偶尔的抽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叹息。
      “你们……要好好地,不要……太想我……”
      她的身体不再剧烈地颤抖了,手指也不再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楚昭筠没有停,继续拍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楚昭筠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样贴着,安静地、虔诚地、像信徒在神像前祈祷一样,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丝上,热热的,痒痒的。他在心里说:留下来,哪里也别去,留在我身边。
      然后他抬起头,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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