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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宁前思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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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时安是被头痛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就连眼睛也很酸很痛。她捂住脑袋,手掌按在额头上,掌心有些凉,稍微缓解了一点胀痛。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着眉翻了个身。
身边的位置是凉的。
她的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了一下——锦被平整地铺着,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没有压痕,没有褶皱,甚至没有人睡过的余温。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绸缎和柔软的鹅绒,冷冰冰的,像是已经空了很久。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些片段:马车摇摇晃晃的,有人抱着她,浴桶里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又酸又苦……还有一个人的怀抱?温热的,宽阔的,手臂揽着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不太确定,像是梦,又像是真的。她好像还梦见了自己前世的葬礼,梦见了爷爷和外婆,梦见了爸爸和妈妈,梦见了哥哥嫂子和小侄子,甚至梦见了领导和同事们。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浮现在眼前,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哭泣,都还在耳边回响。
想到那个葬礼,她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楚昭筠早已不在寝殿里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大概是天没亮就起了吧。
姜时安躺在床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头痛稍微缓了一些,才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寝衣穿得好好的,衣带系得规规矩矩的,不是她自己的手法,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碰到打结的发梢,扯了一下,疼得直皱眉。
对了,今日要归宁。
这个念头一出来,姜时安立刻清醒了大半,她不能再赖床了,终于可以看到爹爹和娘亲了。
“彩云——”她朝外间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珠帘掀开,彩云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彩云笑着走到床边,屈膝行了个礼:“娘娘醒了?头还疼吗?”
“疼。”姜时安老老实实地回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奴婢准备了醒酒汤,您先喝一碗,能舒服些。”彩云转身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碗温热的汤药,递到姜时安面前。
姜时安接过来,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她一口气喝完,把空碗还给彩云,苦着脸说:“以后我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
彩云忍着笑,没接话,只是伸手扶姜时安下床。
姜时安因为今日要归宁,于是没有再耽搁,洗漱完毕后就坐在梳妆台前,把彩云唤进来为自己梳洗。
彩云化妆梳头都很厉害,还有一位掌事姑姑叫夏仪,年纪稍长,做事稳重,这会儿正在外面整理归宁要带的礼品单子。
今日回门要穿昨日的太子妃翟衣——真是太沉了呀!
姜时安张开双臂,任由彩云带着四个贴身侍女一层一层地给她套衣服。
她的目光穿过铜镜,落在窗外那一小方蓝天上,今天天气真好,蓝蓝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就是风吹过来还是有些冷,毕竟现在还是正月……很快就是春天了,是不是可以出去踏青放风筝了?好久没有和无双他们出去玩了。
还有二嫂四月就要生了,应该准备什么礼物呢?小孩子的东西她不太懂,上辈子在妇产科上班倒是见过不少新生儿,包被啊、小衣裳啊、银手镯啊,那些东西她见过,却从来没亲手准备过。上辈子的侄子出生的时候她还在上学,给侄子买了长命锁。
她是不是也可以准备一只长命锁?银的,或者金的?太子妃的侄儿,大概要送金的才够体面吧?
边境还在打仗。
大哥在战场上,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收到大哥的信还是一个月前,信很短,说一切安好,让家里不要挂念。笔迹有些潦草,大概是匆忙写的。娘亲看信的时候眼圈红了,说大哥一定瘦了。她当时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纸上确实有几个墨点,像是写信的人手不稳,又像是风沙太大,吹得纸面粗糙。
大哥比她大七岁,从小就疼她,她五岁的时候在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大哥背她回屋,一路上骂她走路不看路,语气凶得很,但手托着她的腿弯,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后来母亲告诉她,大哥那天晚上偷偷哭了,蹲在院子里,以为没人看见。
她不知道大哥现在在哪里,是在营帐里,还是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
姜时安的眼眶有点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逼回去。
彩云正给她系下裳的裙腰,深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线纹样。裙腰的位置调整了好几次,彩云做得很仔细,每一道褶子都抚平了才系上。丝绦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今天就能见到娘亲了。
姜时安想到这里,心口忽然一阵酸软,才两天没见,就觉得过了很久很久,是不是出嫁了的女儿都是这样的心情?
夏仪姑姑取来玉革带,环在她腰间,轻轻扣好。腰带正中嵌着一块白玉,沉甸甸的,垂下来的绦带上挂着玉佩和禁步,稍微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上辈子在医院里,她什么都能应付——患者闹事,她能冷静地跟人家讲道理;同事有问题,她能帮忙解决;科室忙不过来,她主动加班。她觉得自己是个挺靠谱的人。
可现在呢?她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住。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在马车里被人抱来抱去,在浴桶里被人洗来洗去,像个废人一样。
姜时安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大袖衫穿上了。彩云和一个侍女一左一右托着那件厚重的翟衣,披在她肩上。她伸臂穿入袖中,肩头一沉——这件衣裳着实不轻。
她在铜镜前站定,彩云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笑了。但姜时安没在看铜镜,她的目光越过镜中自己的影子,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别着工牌,工牌上写着“时安,妇产科”,旁边贴着那张一寸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她笑着,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月牙。
她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地站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叠病历,边走边跟同事说话,笑得没心没肺。
那个人,和镜子里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伤感甩掉。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又要哭了。哭什么哭,嫁都嫁了,日子还要过,今天还要回家见爹娘,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哭丧着脸。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那口浊气吐得远远的。
姜时安回过神,看向铜镜,镜中的人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大红色的上襦衬得她面若桃花,深青色的大袖衫又添了几分庄重沉稳。金线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不张扬,却一眼就能看出不凡。腰间的玉带束出纤细的腰身,宽大的袖子和及地的裙摆又让整个人显得端庄典雅。
“这衣裳真沉。”即便昨天穿过,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彩云笑道:“这是礼制。”
姜时安没说话,又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镜子里的人好看是好看,但不像她了,像另一个人,一个她不太认识的、高高在上的人。
接下来是首饰,彩云梳的是高髻,复杂庄重。彩云的手指飞快地穿梭在发间,挽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用发簪固定住,髻上留出了插戴首饰的位置。
夏仪捧来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娘娘品阶的头面首饰。
先是顶簪——一支赤金累丝凤簪,凤头昂首,口中衔着一串珍珠流苏,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大小均匀。彩云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在发髻正中,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是发髻两侧的花钿,金镶玉的样式,做成牡丹花的形状,花瓣薄如蝉翼,微微颤动。再配上几支小巧的金簪和鬓钗,耳畔坠上一对红宝石耳坠,最后在额前贴上一枚花钿——小小的,用金箔剪成,中间一点朱红。
“娘娘,戴冠了。”彩云双手捧起娘娘的礼冠。
那是一顶沉甸甸的金冠,以细金丝编成冠胎,上面饰以九翚四凤,每一只翚凤都嵌着宝石和珍珠,冠檐垂下密密麻麻的珠串流苏,走动时会轻轻摇晃,却不会遮挡视线。冠顶正中的一颗红宝石尤其醒目,足有拇指盖大小,在光线下折射出深邃的红光。
姜时安微微低头,彩云将礼冠稳稳地戴在她头上,用发簪固定好。
“好了。”
镜中的人雍容华贵,端庄肃穆,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合规矩。那顶沉甸甸的礼冠压得她不敢轻易低头,生怕珠串流苏甩到脸上;宽大的袖子和及地的裙摆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必须从容不迫,连转身都得慢慢来,快了就会踩到裙摆。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打扮过的瓷娃娃,好看是好看,但不像活人。
姜时安在铜镜前发了会儿呆,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前的花钿,金箔的质感薄而脆,指尖碰到的时候微微一颤。她又放下手,垂在身侧,袖子的重量把她的手臂往下拉。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殿下现在何处?”
“殿下出宫前吩咐,会在巳时前回宫与娘娘一同归宁。”彩云答道,一边整理着姜时安肩头的衣领,一边说,“殿下天没亮就起了,说是朝中有事要处理,处理完就回来。”
姜时安点了点头,她也没多问,反正巳时会回来,现在才辰时刚过,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走到窗前站着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风吹过来还是冷的,她怕热不怕冷,这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很享受。
很快就是春天了。春天可以出去踏青,可以放风筝,可以去城外看桃花。去年春天她还和秦无双约好了一起去城外踏青,结果临时被母亲抓去学规矩,没去成。秦无双气得三天没理她。今年呢?今年她还能去吗?太子妃出行不是小事,仪仗开路,侍卫随行,浩浩荡荡的,哪里还能像以前那样偷偷溜出去?
她叹了口气。
想到秦无双,又想到其他几个手帕交还有几个好兄弟,上次见面还是在上个月,几个人在茶楼喝茶,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秦无双带了一包新出的点心,说是城南新开的铺子,特别好吃。几个人吃得满手渣,笑成一团。
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书院里的那些人,会不会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以前她是大将军的女儿,现在是太子妃了,身份不一样了,地位不一样了。以前跟她开玩笑的人,现在还敢跟她开玩笑吗?以前跟她勾肩搭背的人,现在还敢跟她勾肩搭背吗?以前叫她“时安”的人,现在会改口叫“太子妃娘娘”吗?
她不知道。她有些害怕知道。
姜时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看着枝头那几只麻雀,看着那一小方蓝天,觉得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但她心里有个小小的角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