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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醉酒真言 皇帝原本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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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原本愤怒的心情现在平息了不少,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张方才还乌云密布的脸,此刻像是被春风吹过,阴霾散尽,眉眼舒展开来,连嘴角都微微上扬了几分。他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姜时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过后的欣赏。
他问道:“此曲何名?朕好像从来没有听过。”
姜时安起身行了个礼,答道:“启禀父皇,此曲臣妾也不知道什么名字,从前偶尔听人弹过就记了下来。”
“原来如此。”皇帝点点头,又道,“没想到太子妃如此多才,朕有重赏!”
他侧头对身边太监吩咐了几句,太监领命而去。
姜时安谢了恩,转身往台阶上走,经过苏曼云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苏曼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继续往上走了。
苏曼云脸色青白交加,咬着嘴唇站在原地,最后还是太后身边的宫女上来把她领走了。
姜时安回到楚昭筠身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楚昭筠侧头看她,低声问:“不高兴?”
“没有,”姜时安放下茶盏,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有了赏赐挺高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高兴”两个字完全不沾边,嘴角甚至微微往下撇着。
楚昭筠看了她两息,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糕点推到了她手边。
姜时安瞥了一眼,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块,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放回碟子里,突然觉得这些精致的糕点没那么好吃了,甚至有点腻。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吃什么都不对味。
于是她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碧芳酒清澈透亮,在杯中晃了晃,莲花清香丝丝缕缕地飘上来。
她一仰头,喝完了,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点凉意,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被冲开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表演还在继续。
舞池里的舞女换了一拨又一拨,水红色的裙摆、鹅黄色的衣袖、碧绿色的丝带,在烛光下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丝竹声不绝于耳,欢快的、悠扬的、热烈的,一首接一首地从乐师们的指尖流淌出来,在殿内回荡。宴席上的觥筹交错声、说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但姜时安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舞池的方向,眼神却是空的,像在看一个很远的、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舞池,手却一直没停——倒酒,喝掉,再倒,再喝掉。
楚昭筠就这么看着她,看她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酒,看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越来越明显,看她原本挺直的脊背慢慢变得有些松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旁边的彩云想上前伺候,被楚昭筠一个眼神拦住了。
底下的大臣们虽然眼睛看着歌舞,目光都落在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裙摆和翻飞的彩扇上,但余光全都往太子这边瞟,一排一排地瞟过来。
太子妃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那酒杯就没放下来过,喝得又快又猛,旁若无人。
太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脸色虽然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越是说明他心里不痛快。太子平时虽然冷淡,但不是没有表情的人,他会笑,会皱眉,会露出无奈又从容的神情。可此刻他什么表情都没有,整张脸像是用冰雕成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冷硬分明,散发着森森的寒气,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因为暴怒是看得见的,这种平静看不见底。
几个老臣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都是从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什么看不明白?从太后开口要点户部尚书家的嫡次女开始,这一出就是冲着太子妃去的。
太子妃受了委屈,太子心里能痛快?太子不痛快,苏大人能好过?他们从彼此脸上都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苏大人怕是要倒霉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反正不会太久。
苏父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糕点是一口没动,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太子的方向,只觉得周围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幸灾乐祸。苏母更是脸色惨白,手里的帕子都快拧烂了。
苏曼云早已被带回了女眷席,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她身旁的姐妹不知说了什么,她咬着唇没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太后倒是面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还时不时跟身边的宫女说笑两句。
皇后冷眼瞧着,牙根咬得发酸,她太了解这个婆婆了——从她嫁进皇家那天起,太后就没给过她一天好脸色。新婚第二天敬茶,太后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晾了她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起来吧”。那时候她还年轻,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战战兢兢地反省了好几天。后来她才知道,不是她不好,是太后不需要她好——只要是皇帝看中的人,太后就不会喜欢。
她忍了二十多年,忍到如今头发都白了,以为太后年级大了总该消停了,没想到她把矛头对准了儿媳妇。但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不好发作,皇后的体面、母仪天下的威仪,不能因为一个老太太的刁难就扔在地上踩。
赵静姝坐在女眷席上,远远地看着女儿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心疼得不行。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安儿从小就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摆脸子,从来不藏着掖着。小时候因为二哥抢了她一块糖,她能哭上半个时辰,哭到全家都来哄她才罢休。
今天她能在御前忍着不发火,不顶嘴,不掀桌子,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克制。她坐在那里弹了一首曲子,替自己挣回了脸面,替太子挣回了体面,替整个皇室挣回了尊严。她做了她该做的一切,甚至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可这酒喝下去,每一杯都是在往肚子里咽委屈。
赵静姝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宴会终于结束,帝后已经离开,太后也在宫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去,走的时候还不忘跟身边的宫女说了句“今晚的菜不错”,那语气轻飘飘的,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时安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在案沿上才勉强稳住。她眨了眨眼,觉得整个大殿都在微微旋转,脚下的金砖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踏实。
楚昭筠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挣开,也没有看他,就那么任他扶着,站直了身子,等那阵眩晕过去。她的眼睛闭了一瞬,又睁开,眨了两下,视线清晰了一些,但旋转还在继续。
“走吧。”楚昭筠低声说,没有催促,没有不耐。
姜时安没应声,跟着他往外走。步子还算稳,但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要先确认地面在哪里才敢落脚。
出了大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姜时安打了个寒颤,脚步一软,差点踩空——台基的台阶又高又陡,每一级都有半尺多高,踩空一级就不是开玩笑的。
楚昭筠的手一直没松开,稳稳地扶着她,甚至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彩云跟在后面,急得不行,想上去扶又不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子妃,生怕她摔了。
马车停在宫外,楚昭筠先上了车,回身伸手来扶她。姜时安踩上脚凳,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楚昭筠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拽了上来,那一下力气不小,姜时安被拽得直接撞进了他怀里,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闷响了一声。
厚重的锦缎帘子在身后垂下,隔绝了外面的夜风,隔绝了宫门口昏黄的灯光。车厢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四角挂着的宫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在锦垫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车内铺着厚厚的锦垫,姜时安歪歪倒倒地靠着马车壁,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有。她的头随着马车的晃动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身子也慢慢往一边歪,整个人像软绵绵的,全靠车壁撑着才没倒下去。
然后她的嘴开始动了。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她的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苏曼云……你弹个《凤求凰》也比《秋词怨》好……”
楚昭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皱着眉看着她那张胡言乱语的嘴,一张一合的,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你喜欢他……我帮你追他……”姜时安继续嘟囔着,“太子妃给你当,然后你就说我以下犯上,让他休了我……”
楚昭筠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说——太子妃给你当。
她说——让他休了我。
她说——我帮你追他。
帮他?帮苏曼云追他?把他让给苏曼云?
这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捅在他的心上,不见血,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知道她不想嫁。从赐婚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跑了三十五次,他抓了三十五次,拼了命地想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出去。他以为她只是不习惯,只是害怕,只是需要时间。
可她说得出“让给苏曼云”这种话。
不是气话,不是醉话,是心里话。她根本不在乎他。不在乎他娶谁,不在乎他身边有谁,不在乎他这个人。她甚至愿意把他让给别人,只要她自己能脱身。
他想摇醒她,想问她——你就这么不在乎?你就这么想走?我楚昭筠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她还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些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他把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每一遍都酸得他牙根发软,每一遍都疼得他心口发紧。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堂堂大乾太子,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萧丞相那样的人物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可他在这里,对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姑娘,连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都问不出口。
她的脸颊泛着醉酒后的酡红,紧紧抿着的嘴唇却有些发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方才在殿上那股子倔劲儿全没了,此刻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马车一个颠簸,姜时安的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滑,头差点撞上车壁,楚昭筠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了一下,她的额头撞在他掌心里,不疼,但人被惊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眼睛。
楚昭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不高兴吗?不高兴。她被人当众刁难,他怎么会高兴。他心疼吗?心疼。她被人欺负了,他心疼得要命。他生气吗?有一点——不是对她生气,是对自己生气,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她坐在他旁边,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喝酒伤身,你最好也少喝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跟病人交代医嘱。他当时还觉得心里暖暖的,觉得他的安儿在关心他。
结果呢?她自己倒喝了个烂醉。
楚昭筠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姜时安动了动,像是想挣开,但最终没有力气,便靠着他的肩膀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在想要怎么替她出这口气,也许在想太后到底想干什么,也许只是在想,她明天早上醒来会不会头疼。
刚刚才说过喝酒伤身,自己却偏喝得烂醉。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气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他说她的时候理直气壮,轮到自己的时候,一杯接一杯,比谁喝得都猛。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往东宫的方向去了。夜风掀开车帘的一角,透进来一丝凉意,楚昭筠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在姜时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