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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琴试太子妃 一舞毕又是 ...

  •   一舞毕又是一舞,舞女们换了花样,这次是一支西域风格的舞蹈,腰肢扭得更厉害了,裙摆上的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领舞的那个女子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眉骨如山脊般隆起,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士。她的眼珠子是浅褐色的,在烛光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流转间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万种,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勾魂。薄纱下的手臂若隐若现,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金铃铛,每一个手势都伴随着细碎的铃声,像猫爪子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这可真是让姜时安大饱眼福,她边吃边看,眼睛都快长到舞池里去了,糕点都不吃了。
      这支独舞刚刚结束,殿内掌声还未落尽,坐在上首的太后突然出声道:“哀家听闻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女琴艺了得,可否让哀家见识一番?”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一个大臣刚举起酒杯,手悬在半空中;一个命妇正要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嘴巴张着忘了合上;连舞池边上正在收拾道具的宫女都停住了脚步。
      众人闻言面露震惊与不解,目光在太后和皇帝之间来回游移,。
      皇后则是不善地看向太后,眼神冷了几分,那冷意里裹着的东西很复杂——有怒,有怨,有心寒。她就知道,今天这日子,老太太不会安安静静地过。
      她在后宫待了二十多年,太了解这位婆婆了。太后的性子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场面太顺遂,总要在最热闹的时候添一点堵,在最喜庆的时候泼一盆冷水。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今天是太子大婚的喜宴啊,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几百号人坐在这里,老太太非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弄这么一出。她是真不知道这会让太子妃难堪,还是根本不在乎?
      皇后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太后!”皇帝沉下脸,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那声“太后”叫得又硬又冷,不像儿子叫母亲,倒像上司在训斥下属。
      “此女在何处?”太后无视皇帝的警告,执意问道,甚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动作悠闲得像在自家后花园赏花,浑然不觉自己刚才扔了一颗炸弹。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姜时安拿糕点的动作慢了下来,接着慢慢地、慢慢地缩了回去,疑惑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楚昭筠。她刚刚上过药已经不痛的膝盖,现在好像又在隐隐作痛了。
      楚昭筠眉头微蹙,面色未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是他心烦时才会做的小动作,姜时安还没学会识别,跟了他多年的彩云,这会儿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臣女苏曼云,参见太后娘娘。”
      刚刚那个明目张胆看楚昭筠的苏曼云款款走到舞池中央,优雅地俯身行礼,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肢纤细,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太后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赞道:“模样生得果真俊俏。”
      又侧了侧头,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祥口吻:“听闻你琴艺了得,可否演奏一曲贺太子新婚?”
      苏曼云飞快地看了一眼楚昭筠,随即垂下眼帘,脸颊顿时飞上两团红晕,轻声应道:“是。”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宫女摆琴。
      几个宫女很快抬上一架七弦琴,摆在舞池正中央,又添了香炉和坐垫。
      苏曼云缓缓坐下,纤细的手指搭在琴弦之上,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在酝酿情绪。片刻后,指尖一动,大殿内便回荡起悠扬的琴声。
      琴音清越,如泣如诉,让众人如痴如醉。几个年长的大臣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摇头晃脑地品味着。
      姜时安也觉得她弹得挺好,琴音悦耳,技艺娴熟。只是这首《秋词怨》曲调中带着寂寥与哀愁,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透过琴弦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姜时安心里嘀咕:这大喜的日子,弹什么《秋词怨》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哭丧呢,这姑娘的曲库是不是只有这一首?还是说,她就是想让楚昭筠听听她有多“怨”?
      一曲毕,余音袅袅,苏曼云缓缓起身,姿态优雅地行礼。
      “果真是好技艺,哀家有赏!”太后拍手道,示意身边宫女端上一支碧玉簪子,那簪子通体碧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苏曼云接过赏赐,却并未立即退下。
      她微微抬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时安身上,声音柔柔地道:“多谢太后,臣女听闻太子妃的琴艺更是无人出其右,臣女斗胆,还请太子妃指教一二。”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惊。这苏小姐好大胆子,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挑战太子妃,这不是明摆着要给太子妃难堪吗?如果太子妃应了,赢了还好说,输了就是满朝文武面前丢人;如果太子妃不应,那就是心虚,就是技不如人,更是丢人。无论应不应,这都是一道送命题。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表情复杂,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年轻的官员们则瞪大了眼睛,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心里大概在想:今晚这宴席,比戏文还精彩。
      苏曼云的父母坐在席上,脸色瞬间白了。
      苏父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苏母更是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他们早就听说过——太子为了求娶姜时安,没有直接向皇上请旨,而是每日下朝堵着大将军,硬是求了一个月才让大将军认下这门亲事,如今女儿如此刁难太子妃,怕是太子不会让他们好过了……
      “母后,你此举何意?”皇帝黑着脸,沉着声,目光如刀般看向太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现在很生气,连端着茶盏的手都微微用力了几分。
      太后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端起茶盏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后坐在一旁,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恨不得把面前的御筵掀了,这老太婆怕不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今晚庆贺太子大婚,满朝文武都在看着,非要弄这么一出,存的什么心?是存心让太子妃难堪,还是存心让太子难堪,还是存心让她这个做婆婆的难堪?
      “这不对吧?”姜时安偏头靠向楚昭筠,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今天是祝贺我们大婚,反而要我表演给他们看?”
      还没等楚昭筠说话,太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太子妃,你觉得如何?”
      姜时安微微挑眉,她的心情突然烦躁了起来,今天中午跪了一刻钟,膝盖现在还疼着呢;晚上好不容易坐下来吃点东西,看看歌舞,心情刚好了那么一点点,这老太婆又来找茬。她招谁惹谁了?她上辈子是欠了这老太太的钱没还吗?老年痴呆的人真的太难搞了!
      楚昭筠侧头看她,低声说了句:“不想去可以不去。”
      姜时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直接站了起来。
      她整了整衣袖,走下台阶,来到苏曼云身边,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后看向太后,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苏小姐我们在同一家书院读书多年,你竟然连我琴艺不是很好都不知道,不过我古筝弹得倒也还说得过去。”
      苏曼云没想到姜时安这般轻视自己,更没想到她竟然不行礼就直接跟太后说话——在太后面前,别说太子妃,就是皇后也要规规矩矩地行礼。可姜时安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着太后,没有下跪,没有福身,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苏曼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咬了咬唇,不敢相信——太子殿下怎么娶了这么无礼的女子为太子妃?太子殿下那样的人,龙章凤姿,清冷矜贵,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不懂规矩、不知礼数的女子?
      “来人,抬古筝上来。”太后倒是不计较,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几个太监抬着一架古筝上来,摆在舞池中央,又备好了琴凳和义甲。
      苏曼云不甘心地行了个礼,退到一旁去了。
      姜时安坐下,不紧不慢地戴上玳瑁制成的义甲,试了试音,她放松肩膀,双手置于弦上。
      殿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楚昭筠的目光落在姜时安身上,眼中带着笑意。
      片刻后,宛转悠扬的弦音从她指尖流淌出来。
      这不是任何人都听过的曲子,筝声徐徐地流淌出来——不,不是流淌,是渗透,像晨雾漫过竹林,像两个人相对而立,谁也不出声,只听见晨风拂过竹叶,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起初是缓缓的,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弦音在山间蜿蜒,每一转都是欲言又止,每一颤都是欲说还休。
      然后情意便如潮水般涌出来了——起先是缓缓的,像溪流在山间蜿蜒,每一转都是欲言又止的试探。高音处亮烈起来,是情人眼中烧着的那团火,滚烫滚烫的,要把人融化在里面。弦音密密地织着,织成一张网,网住了月色,网住了夜风,也网住了听者的魂。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了。
      那些听不懂音律的武官们,此刻也安静了。他们不懂什么宫商角徵羽,不懂什么指法技巧,但他们听出了这曲子里的东西——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像酒,不需要懂酿酒的过程,喝下去就知道好不好。
      苏曼云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茫然。她学琴十二年,自认为京城闺秀中无人能出其右,可此刻她听着姜时安的筝声,忽然觉得自己那十二年的琴,白学了。
      太后的茶盏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曲子感动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皇帝的目光从姜时安身上移到了楚昭筠身上,又移了回来,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而楚昭筠——他坐在席上,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舞池中央那个穿着大红翟衣的女子,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太浓太烈,浓到他的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去年春天的那个黄昏,想起那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姑娘,想起她站在人群中,眉目清亮,言笑晏晏。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的心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知道从那天之后,她的影子就赖在他的心里不走了。批折子的时候会想起她,骑马的时候会想起她,吃饭的时候会想起她,睡觉的时候会想起她。她无时无刻不在,无处不在,像空气,像呼吸,离不开,甩不掉,也不想甩掉。
      他娶她,不是因为她是大将军的女儿,不是因为父皇催得紧,不是因为东宫需要一位女主人。他娶她,就是因为她是她。是那个在西市粮店前,站在人群中,眉目清亮,言笑晏晏的姑娘。是那个被罚抄了三百遍《女诫》还笑嘻嘻地说“下次再说”的姑娘,是那个跑了三十五次都没有跑出他掌心的姑娘。
      筝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的月光。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余音在大殿里绕了三绕,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掌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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