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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天的期限      ...


  •   凌晨两点,老城区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祁骁朔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个小时,从十一点到两点,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晏瑾纾发的那条消息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了——“我不需要你解释。我需要的是真相。等你想好了,再联系我。”

      祁骁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点,几乎闻不到的雪松香水味。是那天晚上晏瑾纾留宿时沾上的。已经好几天了,味道还没散尽。

      【OS:真相。你想要真相。可真相是什么?真相是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星辉会所那天晚上,我不是去当服务员的,是去偷录音的。救你,是任务之外的意外。你咬我肩膀的时候,我身上还藏着录音笔。如果把这些都告诉你,你会原谅我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晏瑾纾在308包厢门口的样子——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失望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今天上午在江边好不容易裂开的缝隙,重新封死。

      祁骁朔咬了咬牙,从床上坐起来。睡不着,索性不睡了。她套上外套,推开房门,走进走廊里。走廊的灯坏了,黑洞洞的,只有雨水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坐下。从兜里掏出棒棒糖,剥开糖纸,叼在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压不住心底的烦躁。老鬼让她三天后离开上海,晏瑾纾让她想好了再联系。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她能做什么?能把陈启明绳之以法吗?能把真相告诉晏瑾纾吗?能在离开之前,至少再看她一眼吗?

      祁骁朔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腹上的老茧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硬硬的质感。这双手能打倒比她重两倍的壮汉,能在三十秒内制服七个持刀的歹徒,能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但面对晏瑾纾那双眼睛,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真话都给不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祁骁朔低头看,不是晏瑾纾,是阿凯。

      “朔哥,明天晚上有场比赛,奖金十万。打不打?”

      祁骁朔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回了一个字:“打。”

      她需要打拳。需要那种拳头砸在沙袋上的实感,需要那种被打趴下再站起来的疼痛。至少在那几分钟里,她不用想晏瑾纾,不用想老鬼,不用想三天后该怎么办。

      第二天晚上,地下拳馆里人声鼎沸。擂台上的灯光比平时更刺眼,观众比平时更狂热。祁骁朔站在擂台角落,往手上缠绷带。一圈一圈,白色的绷带裹住指节,勒紧手腕。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阿凯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对手的信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朔哥?朔哥!”阿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听到没有?对面那个泰国佬腿上功夫很厉害,你小心点!”

      “知道了。”祁骁朔用牙齿咬紧绷带的末端,甩了甩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半只眼睛,她抬手随意一捋,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散漫。但阿凯注意到,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祁骁朔上擂台前,眼底是冷的,是那种锁定猎物的锐利。但今晚,她的眼底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沉在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裁判吹响了口哨。泰国拳手冲了过来,一记迅猛的鞭腿直奔祁骁朔的腰际。祁骁朔侧身躲过,反击的拳头砸在对方的肩膀上。对方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又冲了上来。这场打得很胶着,泰国拳手的实力确实很强。祁骁朔挨了好几腿,肋骨下方那块还没消退的淤青又被踢中了,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但她始终没有倒下,第五回合的时候,她抓住对方一个破绽,一记勾拳砸在泰国拳手的下巴上。泰国拳手的眼神瞬间涣散,一米八的身体轰然倒地,裁判冲上来读秒,没有站起来。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钞票再次像雪花一样飞上擂台,落在祁骁朔汗湿的肩膀上。她站在擂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嘴角破了一点皮,渗着血丝,右肋下方的淤青扩散了一大片,在灯光下泛着狰狞的青紫色。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举起手接受欢呼,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拳头上缠绕的绷带——绷带上沾着对手的血和自己的汗。

      【OS:赢了。十万块到手。离那个数又近了一步。但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高兴。以前赢了比赛,至少会觉得爽。觉得离真相又近了一步。现在赢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阿凯在冲她挥手,几个常来的观众在喊着她的名字,角落里有两个陌生男人没跟着欢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盯着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拍照。祁骁朔的眼神微微一凝,但没有多看,转身跳下擂台,走向后台。

      阿凯迎上来,递过毛巾和水。“朔哥,牛逼!第五回合那个勾拳简直了!你是怎么——”

      “那两个是什么人?”祁骁朔打断他,压低声音。阿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已经空了,两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下地上两个烟头。

      “哪两个?”

      “算了。”祁骁朔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套上连帽衫,“今天的钱打到我卡上。我从后门走。”她没有多解释,只是拍了拍阿凯的肩膀,推开后门走进了夜色里。

      老城区的小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叫声和偶尔驶过的电动车。祁骁朔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走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风衣,长发挽在脑后,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正红色的口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鲜艳,眼角那颗泪痣,隔着十米的距离,依然清晰可见。是晏瑾纾。

      祁骁朔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没想到晏瑾纾会来,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来。自己身上全是汗,嘴角破着口子,肋骨下方的淤青疼得直抽气。她不想让晏瑾纾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脚步却迈不出去,只能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祁骁朔面前停下了。

      晏瑾纾的目光落在她的嘴角上,看着那个破口子,看着渗出来的血丝。然后又落在她的右肋下方——连帽衫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伤。

      “你又打拳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祁骁朔应了一声,“有比赛。”

      “受伤了。”

      “小伤。”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路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晏瑾纾沉默了很久,久到祁骁朔以为她会转身离开。然后她开口了。“昨晚的事,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祁骁朔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她想起晏瑾纾说的话——你说谎的时候,会攥紧拳头。所以她现在,在努力不攥拳头。但这个动作,也被晏瑾纾看在了眼里。

      “我昨晚说的话是假的。”祁骁朔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去当临时保安的。我去星辉会所,是为了查一个人。”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真相。不能说是谁,不能说是为什么。但至少,承认了昨晚是一场任务。

      晏瑾纾看着她,没有打断。

      “那个人,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我找了他三年。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找他,也不能告诉你是谁。”祁骁朔抬起头,看着晏瑾纾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散漫,没有漫不经心,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那天晚上在星辉会所救你,是真的。带你回家,是真的。跟你说‘别怕’,也是真的。”

      晏瑾纾看着她眼底的认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攥拳头。但你刚才没有。”她的目光落在祁骁朔的手上——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但没有攥紧。

      “所以刚才那些话,是真的。”

      祁骁朔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比打十场生死拳还要快。

      晏瑾纾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臂。她抬起头,看着祁骁朔嘴角那个破口子,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是上次在拳馆给祁骁朔擦药时,从医药箱里带走的。她一直放在包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她把创可贴递给祁骁朔。“贴上。”

      祁骁朔接过创可贴,低头看着。是很普通的创可贴,药店里五块钱一盒。但拿在手里,却像是握着什么很沉的东西。她撕开包装,把创可贴贴在嘴角的伤口上。动作很笨拙,贴歪了,但晏瑾纾没有帮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贴完。

      “祁骁朔。”晏瑾纾开口,声音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做一场赌博,“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查他。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

      她顿了一下。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查过你。查了三天。你的身份信息在三年前是一片空白,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卡流水,没有出境记录。这三年,你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但三年前,你在部队服役。边境,特种作战单位。具体番号是保密的,我查不到。”

      祁骁朔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知道晏瑾纾有能力查到自己,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一紧。

      “你退役的时间,和你来上海的时间,完全吻合。”晏瑾纾看着她,“所以我想,你在上海做的事,大概和你在部队的事有关。你不告诉我,也许有你的理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巷子里飘来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和老城区特有的潮湿气息。

      “今天上午,我以为我会很生气。因为你骗了我。三十二年来,我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别人骗我。但后来我想了一整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价值千万的高跟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我发现我更在意的,不是你在做什么,而是你有没有受伤。”

      她抬起头,看着祁骁朔嘴角那张贴歪了的创可贴,看着眼角那道被遮瑕膏盖住、但现在又微微露出来的疤痕。“你做的事,是不是很危险?”

      祁骁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昨天晚上,老鬼说晏家的人天生就是吃人的。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会因为她一句谎话而失望,会因为她嘴角一个小小的伤口而带着创可贴来找她,会说出“我更在意的不是你在做什么,而是你有没有受伤”这种话。这不是吃人。这是在关心她。是用最笨拙、最别扭的方式,在关心她。祁骁朔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关心过她。部队里只有命令和任务,战友之间只有生死,没有细水长流。队长对她好,是那种把她挡在身后的好,不是这种带着创可贴来敲她门的好。

      【OS:完了。真的完了。老鬼说的没错,这个女人正在让我忘掉最初的目的。但不是因为她有多危险,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如果继续骗她,我就是个畜生。】

      祁骁朔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三天。”她开口,声音沙哑,“三天后,我会离开上海一段时间。去外省,避风头。但是在走之前——我会告诉你一些事。不是全部,但至少不会骗你。”

      晏瑾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三天。”她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然后抬起头,“好。三天后,我在办公室等你。”

      她转身准备离开。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晏瑾纾。”祁骁朔突然开口。晏瑾纾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祁骁朔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嘴角贴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右肋下方的淤青还在抽疼,但她看着晏瑾纾的眼神,是二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认真。

      “谢谢你。”她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没有直接走掉。”

      晏瑾纾看着她,很久。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很轻很轻,是祁骁朔看到的第三次。“三天后,别迟到。”

      她转身,风衣的衣角在巷口一闪,消失在宾利的车门后面。引擎声渐渐远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祁骁朔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嘴角的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贴得歪歪扭扭的,但还牢牢地贴在那里。她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在笑自己。

      阿凯正从拳馆后门探出头来,看到祁骁朔还站在巷子里,愣了一下。“朔哥?你怎么还没走?咦,刚才那个是不是晏——”他看到祁骁朔嘴角那张歪歪扭扭的创可贴,眨了眨眼,“朔哥,你嘴角贴的什么玩意儿?”

      祁骁朔没理他,叼着棒棒糖走进巷子里。“凯哥。”

      “啊?”

      “接下来三天,把能安排的比赛都安排上。我要多赚点钱。”

      阿凯愣了一下。“三天?为什么就三天?”

      “我要出趟远门。”祁骁朔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带着棒棒糖的甜味,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走之前,多攒点路费。”

      阿凯还想再问,祁骁朔已经走远了,黑色的连帽衫被夜风鼓起来,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

      巷子上方,是一窄条被霓虹灯染成猩红色的夜空。远处,外滩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三天倒计时,从这一刻,正式启动。

      接下来两天,祁骁朔打了四场比赛,全胜。每一场都赢得干脆利落,一回合KO,两回合TKO,最长的也没超过三回合。阿凯笑得合不拢嘴,说她这两天赚的比过去三个月还多。但祁骁朔打完最后一场,只是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用手机翻到晏瑾纾的号码。

      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屏幕上,还留着晏瑾纾三天前发的那条消息——“我不需要你解释。我需要的是真相。等你想好了,再联系我。”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明天她就要去晏氏大厦,向晏瑾纾坦白——至少坦白自己能说的部分。然后,按照老鬼的安排离开上海。

      但在这之前,她想再见晏瑾纾一面。不是以任务的名义,不是以解释的名义。就是想请她吃一顿饭。她欠她一顿饭,上次那顿小笼包是晏瑾纾陪她吃的路边摊,这次她想正式一点。

      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晏瑾纾。”祁骁朔开口,声音沙哑,“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不在路边摊,正规餐厅。不是要解释什么,就是想——在走之前,至少请你吃一顿正经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祁骁朔的心跳得很快,怕她拒绝。

      “好。”晏瑾纾开口,声音很平静,但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要路边摊。”

      祁骁朔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行。六点,在江边的望江楼。那地方我查了,人均五百。虽然你肯定看不上,但已经是老城区最高档的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祁骁朔以为她要说什么,但最后晏瑾纾只是说了一句“我会准时到”,就挂了电话。祁骁朔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结束界面,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去。

      “祁骁朔。”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祁骁朔猛地回头。老鬼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的脸上缭绕,看不清表情。

      “明天晚上的约会,取消。”

      祁骁朔的瞳孔骤然收缩。“为什么?”

      “因为刚刚收到消息——陈启明明晚会在望江楼请客。同一个餐厅,同一个时间。你去那里和晏瑾纾吃饭,等于直接撞到他脸上。”

      老鬼把烟头掐灭在墙上,声音冷得像冰。“他已经开始查你了。昨天拳馆里那两个拍照的,是他的人。如果你明晚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在十分钟内认出你。然后,他会查到你那个所谓的男朋友身份,查到你和晏瑾纾的关系,查到你在星辉会所两次潜入的事——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祁骁朔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想起陈启明在308包厢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特殊背景,就除掉。”她不怕陈启明冲着自己来,但她怕陈启明查到晏瑾纾,怕他把矛头指向晏瑾纾,怕他利用晏瑾纾来对付自己。

      “任务改变。”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信封扔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明晚陈启明的包厢在望江楼三楼临江阁。你要做的,是潜入他的包厢,在他的手机上安装第二枚窃听器。他和境外武装组织的联系人会在明晚给他打电话,我们必须拿到那个号码。”

      “明晚,你不能和晏瑾纾吃饭。你只能出现在那里——以任务的名义。”

      更衣室里安静得可怕。外面传来阿凯招呼客人、钞票落地的声音,隔着几道墙变得模糊而遥远。祁骁朔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今晚就切断和你的所有联系。陈启明背后的主谋、队长的真实死因、三年前那场行动的泄密者——这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老鬼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选吧。是向晏瑾纾坦白,还是为队长报仇。三年前你选了一次,现在你再选一次。”

      祁骁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队长的脸——是三年前在热带雨林里,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了三颗子弹的样子。然后浮现出晏瑾纾的脸——是三天前在巷子里路灯下,递给她创可贴的样子。两张脸在脑海里反复交替,一刀一刀地割着她。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信封。

      老鬼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明晚八点,准时行动。”

      他转身消失在更衣室门口。祁骁朔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信封,指节发白。更衣室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声响,她掏出手机,翻到晏瑾纾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很久。然后咬着牙,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晏瑾纾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刚才不是打过了吗?”

      祁骁朔张了张嘴。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明天的饭,我可能得改个时间。有点事——临时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祁骁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

      然后晏瑾纾开口,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冷。“又是任务?”

      祁骁朔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不是叹息,是那种把什么咽回去的声音。“好。”晏瑾纾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在话筒里响起。嘟嘟嘟,像心跳骤停时监护仪上的长鸣。

      祁骁朔攥着手机,靠在更衣室的墙上。墙是水泥的,冰凉的触感透过连帽衫渗进脊背,渗进骨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晏瑾纾挂电话前那一个“好”字,那个字很轻,但砸在她心上比十场生死拳还重。

      她抬起手摸了摸嘴角那张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已经贴了快三天了,早该换了。但她一直没换。因为那是晏瑾纾给她的。而现在,她刚刚推掉了和晏瑾纾的最后一顿饭。用最烂的借口,撒最拙劣的谎。

      夜渐深。拳馆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阿凯在擂台上收拾护具,还有风吹过铁门发出的吱呀声。祁骁朔推开后门走出拳馆,老城区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坏了好几盏,只有远处的霓虹灯投来一点光。她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灯光染成猩红色的夜空。

      【OS:明天晚上。我会出现在望江楼。但不是在晏瑾纾对面,而是在她看不见的暗处。她会知道吗?她会知道我又骗了她一次吗?还是说——她会永远都不知道,而我要把这个谎言,带到坟墓里。】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味和远处外滩的钟声。又一天过去了。距离第三天,只剩下最后二十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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