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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任务与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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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的时候,祁骁朔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安保制服。
制服是阿凯从一个做道具的朋友那里弄来的,尺寸不太合身,肩膀处有点紧。
但颜色和星辉会所的安保制服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自己,只看得到下半张脸——紧抿的嘴唇,和下颌角那条锋利的线条。
眼角那道疤痕被遮瑕膏盖住了。
是她下午特意去药店买的,挑的最白的色号。
涂在眼角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
是太久没有伪装过了。
那种感觉,像穿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她把录音笔和窃听器装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鬼发来的消息。
“外围安保已就位。你进去后,我会在外面盯监控。一旦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你。”
祁骁朔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最后一样东西,是那把军用匕首。
她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冰冷的刀柄贴着掌心,带着熟悉的重量。
然后,放回了抽屉里。
今晚的任务不需要动刀。
她是去偷情报的,不是去杀人的。
祁骁朔关上抽屉的时候,目光扫到了那张夹着黑卡和支票的队长照片。
手指顿了顿。
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出租屋。
晚上七点半。
星辉会所外,灯火辉煌。
门口停着一排豪车,迈巴赫、宾利、劳斯莱斯,每一辆都擦得锃亮。
穿着晚礼服的男女在红毯上鱼贯而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
祁骁朔站在会所对面的巷子里。
从这里能看到星辉会所的侧门——员工通道。
和她上次潜入时走的是同一个入口。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低头刷手机。
祁骁朔深吸一口气。
然后,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她低着头,步伐很快,像是急着去送东西的样子。
走到员工通道门口的时候,那个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哪个部门的?”
“安保部的。”祁骁朔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王经理让我来替老张的班。老张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
这是老鬼事先安排好的说辞。
老张确实是今晚的保安之一,也确实有肠胃炎的老毛病。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排班表。
“老张?他不是值B区吗?”
“对。我去替他。”
保安“嗯”了一声,刷了一下门禁卡。
铁门发出“嘀”的一声,打开了。
祁骁朔走进去。
走廊里灯光很亮,白色瓷砖上倒映着她黑色的身影。
她低着头,步伐稳定。
心跳,却比打十场生死拳还要快。
不是怕被发现。
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今晚如果成功了,她会继续潜伏,继续接近陈启明,继续向真相靠近。
但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被抓住了呢?
老鬼会切断和她的所有联系。
她会一个人被扔进警局,没有人来保释。
晏瑾纾——会看到新闻,会知道她在星辉会所被捕。
然后,会问她:你为什么在那里?
祁骁朔咬了咬牙,把那些念头全部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穿过走廊,绕过宴会厅,走上三楼。
上次她来这里,穿着服务员的制服,推着餐车。
这次她穿着安保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
走廊里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但祁骁朔知道,老鬼已经在监控室里动了手脚——B区三层走廊的摄像头,今晚会“故障”六分钟。
她有六分钟的时间。
走到308号包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扇门后面,就是陈启明今晚参加拍卖会的地方。
包厢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保镖,比上次多了一倍。
祁骁朔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口,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老鬼的消息准时弹出。
“拍卖会八点开始。陈启明在307号包厢。308是空的,你现在进去,安装窃听器。六分钟倒计时开始。”
祁骁朔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
走廊里依然安静。
她快步走到308号包厢门口,拿出一张万能房卡——也是老鬼事先准备的。
房卡贴在感应器上。
“嘀”的一声。
门开了。
包厢里一片漆黑。
窗帘拉着,只有外面霓虹灯的余光透进来。
祁骁朔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茶几旁。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红酒,还有一台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是拍卖会用来看实时报价的。
祁骁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背面是一层纳米胶。
她把窃听器贴在茶几下面的边缘,手指轻轻按住。
纳米胶瞬间贴合,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然后,她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录音笔,打开开关。
录音笔的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接下来需要做的,是等陈启明进入隔壁的307号包厢。
窃听器会捕捉到包厢里的所有声音,录音笔会自动保存。
整个安装过程,只用了两分钟。
祁骁朔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
不止一个人。
祁骁朔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靠在门后,手指按在腰间的甩棍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308号包厢门口停下了。
“这个包厢没人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是陈启明。
祁骁朔的呼吸停住了。
“陈总,这个包厢是空的。您的包厢在隔壁307。”另一个声音说道。
“我知道。我先进来看看。听说308的视野更好。”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祁骁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扫了一眼包厢——窗户是封死的,没有别的出口。
窗帘很厚,但躲不进一个成年人。
唯一的藏身之处,是角落里那个衣柜。
她来不及多想,闪身躲进衣柜里。
衣柜里挂着一排备用的浴袍,散发着洗衣液的味道。
祁骁朔蜷缩在角落里,用浴袍遮住自己的身体。
透过衣柜门缝的窄窄一条缝,她能看到包厢里的情形。
门开了。
灯被打开了。
陈启明走了进来。
他比照片上更胖一些,西装绷在肚子上,有点紧。
眼镜后面的那双小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站在门口。
“嗯,这个包厢确实视野好。”陈启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能直接看到楼下宴会厅的舞台。”
“陈总,拍卖会马上开始了。您看......”
“急什么。”陈启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今晚是来拍东西的,不是来赶时间的。对了,老周那边有消息了吗?”
保镖摇了摇头。
“还没有。周先生说,那批货在海关卡了两天,可能要下周才能清出来。”
“下周?”陈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花了五千万,他跟我说下周?你知道晚一周,我要赔多少钱吗?”
“周先生说,这次海关查得严,他也没办法。”
“放屁!”陈启明一拍茶几,“他姓周的在上海混了二十年,连个海关都搞不定?你告诉他,三天之内必须把货清出来。否则我去找别人,他别想再从我这拿到一分钱。”
“是,陈总。”保镖连忙点头。
陈启明哼了一声,站起身。
正准备离开,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晏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祁骁朔的心脏猛地一缩。
“晏氏集团最近在和军方谈一个大单子。”保镖说道,“晏瑾纾亲自负责的。如果谈成了,至少是五十个亿的利润。”
“晏瑾纾......”陈启明眯起眼睛,“这个小丫头,比她爸还狠。上次我请她吃饭,她连面子都不给。对了,上次在会所的事查清楚了吗?那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混进我的包厢了?”
祁骁朔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浴袍。
“查了监控,但那天晚上三楼走廊的摄像头坏了一段时间。”保镖说道,“什么都没拍到。”
“废物。”陈启明骂道,“一群废物。”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
“去查一下晏瑾纾身边的人。我听说,她最近跟一个地下拳手走得很近。一个女的,打黑拳的。”
祁骁朔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地下拳手?陈总,她有什么值得查的?”
“沈泽宇那小子虽然蠢,但他有一件事说对了——晏瑾纾那种女人,不可能平白无故接近一个底层人。”陈启明冷冷地说道,“那个拳手,一定有问题。说不定,是晏瑾纾故意放在外面的棋子。”
“查。查清楚她的来历。如果她真的只是个小角色,那就算了。如果她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他顿了一下。
“那就除掉。”
祁骁朔在衣柜里,听着这句话。
心跳得很快,但血液,却一点一点变冷了。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想除掉我?
——你试试。
——在那之前,我会先让你付出代价。
但她没有动。
只是蜷缩在衣柜的角落里,盯着门缝外面陈启明那张肥腻的脸。
陈启明走出包厢,保镖关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祁骁朔在衣柜里又等了三十秒。
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才推开柜门,走了出来。
她站在黑暗的包厢里。
窗帘没拉上,外面霓虹灯的光芒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她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手指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祁骁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甩棍上。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
不是陈启明。
不是保镖。
是晏瑾纾。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晚礼服,裙摆拖在地上,露出白皙的锁骨。
长发挽在脑后,左耳上那颗黑色钻石的徽章格外刺眼。
丹凤眼里,此刻写满了惊讶。
她的身后,站着同样一脸震惊的林薇。
三个人,在308号包厢的门口,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祁骁朔的大脑一片空白。
【OS:完了。】
【彻底完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包厢?】
晏瑾纾看着她。
看着祁骁朔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安保制服。
看着她帽檐下面,那双无处躲藏的桃花眼。
看着她眼角那块原本有疤痕的位置,此刻被遮瑕膏盖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晏瑾纾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祁骁朔。”
“你在这里做什么?”
祁骁朔张了张嘴。
她准备好的所有谎言,在这一刻,全部卡在喉咙里。
老鬼教她的那些应对审讯的技巧,在晏瑾纾那双丹凤眼面前,全部失效了。
她看着晏瑾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像是在等祁骁朔,给她一个解释。
哪怕是谎言。
哪怕只有一句。
祁骁朔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我在这里做临时保安。”
她的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你上次不是说,要我找份正经工作吗?我就托人找了这份保安的工作。今天是第一次上班。”
谎言。
一个接一个的谎言。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割在她自己的喉咙上。
【OS:对不起。】
【我只能说谎。】
【如果告诉你真相,你会更危险。】
【陈启明已经在查你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来偷他的情报的,你就会成为他的目标。】
【我不能让你卷进来。】
晏瑾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骁朔以为她会转身离开。
然后,晏瑾纾开口了。
“你在说谎。”
四个字,很轻,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祁骁朔心脏上的石头。
“你的手,在发抖。”晏瑾纾低头,看着祁骁朔攥紧的拳头,“你说谎的时候,会攥紧拳头。”
祁骁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
但已经晚了。
“还有,你眼角那道疤。”晏瑾纾的声音继续,“你从来不遮它。你说那是你的标志,是你活下来的证明。一个在乎那道疤的人,不会用遮瑕膏把它盖住。”
“除非你想隐藏身份。”
祁骁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
【OS:她看出来了。】
【全都看出来了。】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在观察我。】
【我眼角那道疤,我说的话,我攥拳头的习惯。】
【她全都记住了。】
晏瑾纾向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在祁骁朔面前,抬起头。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直直地看着祁骁朔。
“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
“你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每一个问题,都很平静。
但祁骁朔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是什么。
是失望。
是愤怒。
是32年来,第一次信任一个人,却发现对方在说谎。
祁骁朔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今天上午在江边好不容易裂开的缝隙。
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
【OS:不能说。】
【说了你就是共犯。】
【说了陈启明就会盯上你。】
【说了你就会卷进这场你根本不该卷进来的战争。】
【但我还能说什么?】
【再编一个谎言吗?】
【她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谎言。】
【再编一个,只会让她更失望。】
她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对不起。”
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有些事情,我不能说。”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看着晏瑾纾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晏瑾纾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后退了一步。
“林薇,我们走。”
她转身,走出308号包厢。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薇跟在后面,犹豫地回头看了祁骁朔一眼。
然后,快步跟上了晏瑾纾。
走廊里,只剩下祁骁朔一个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外面传来宴会厅的音乐声,和觥筹交错的喧哗。
她抬起手,摸了摸眼角。
遮瑕膏下面,那道疤痕还在。
但晏瑾纾说对了——她从不遮它。
今晚,她遮住了。
也遮住了自己最后一点值得晏瑾纾信任的东西。
对讲机里,传来保安队长催促的声音。
祁骁朔低下头。
快步走出包厢。
走廊里的灯光刺眼。
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没有人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猩红。
晚上十点。
祁骁朔从星辉会所的后门走出来。
身上的安保制服已经换掉了,重新穿回那件黑色的连帽衫。
她走到约定好的巷口。
老鬼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窃听器安装成功,信号很稳定。从现在开始,陈启明的每一次通话、每一次谈话,都会自动上传到我们的服务器。”
他抬起头,看着祁骁朔。
“任务完成得很好。”
祁骁朔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墙上,掏出棒棒糖。
剥开糖纸的手,却一直在抖。
老鬼注意到了。
“怎么了?”
“晏瑾纾看到我了。”
老鬼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她在308包厢门口堵到了我。问我为什么在那里,问我是谁,问我在做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做临时保安。她看出来了。”
老鬼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说谎的时候,会攥紧拳头。’”
祁骁朔低着头,声音沙哑。
“她还说,我眼角那道疤,从来不遮。今晚我遮了。她说,除非我想隐藏身份。”
老鬼闭上眼睛。
“她知道了多少?”
“什么都没告诉她。只说了对不起。”
“那她还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带着林薇走了。”
巷子里陷入了沉默。
远处传来星辉会所里觥筹交错的声音,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过了很久,老鬼开口。
“祁骁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祁骁朔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晏瑾纾不会再信任你了。她会调查你,会查你的一切。她有能力查到你在部队的服役记录,能查到你三年前为什么离开。到那时候,不仅是你的身份会暴露,我也会被拖下水。”
“所以——”
他的声音变得很冷。
“这是最后一次任务。接下来一个月,我会安排你暂时离开上海。去外省避风头。”
祁骁朔猛地抬起头。
“我不能走。”
“你不能不走。”
“队长的事还没完——”
“队长的事我会继续查。但你必须走。”
老鬼的声音斩钉截铁。
“留在上海,你只会越陷越深。晏瑾纾已经怀疑你了,陈启明也开始查你了。你再待下去,就是在找死。”
祁骁朔的手指攥紧了棒棒糖的棍子。
塑料棍,在她指间断成了两截。
“给我三天。”
她开口,声音沙哑。
“三天?”
“三天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听你安排。但这三天,我要留在上海。”
老鬼看着她。
“因为那个女人?”
祁骁朔没有回答。
但她沉默,就是答案。
老鬼叹了口气。
“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他收起平板电脑,转身消失在巷口。
祁骁朔靠在墙上。
巷子上方,是一窄条被霓虹灯染成猩红色的夜空。
她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晏瑾纾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我不需要你解释。”
“我需要的是真相。”
“等你想好了,再联系我。”
祁骁朔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她没有回复。
因为真相,是她现在唯一不能给的东西。
夜风穿过巷子,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远处,星辉会所的钟声响了十一下。
上海这座城市,依然灯火辉煌。
但祁骁朔知道,从今晚开始。
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