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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笼包与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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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的小吃街在上午十点刚好热闹起来。
蒸笼摞得老高,白茫茫的热气从缝隙里往外钻。
空气里弥漫着醋的酸、生姜的辣、鲜肉的香。
祁骁朔带着晏瑾纾穿过人群,在一家叫“老李头小笼包”的店门口停下脚步。
“到了。”
店不大,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
招牌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老李头”三个字。
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桌面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两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一边吃包子一边喝豆浆。
看到祁骁朔,冲她招了招手。
“哟,朔哥来了?”
“朔哥今天没比赛?”
祁骁朔冲他们点了点头,拉开一张塑料凳。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晏瑾纾。
晏瑾纾站在小笼包店门口。
身上那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够这家店卖三个月的包子。
高跟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脚边是一张被人随手扔掉的纸巾。
左耳上那枚黑色钻石的晏家徽章,在蒸笼冒出的白气里若隐若现。
周围的几个食客都抬起头,眼神里写着同一种困惑——这种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祁骁朔突然有点后悔。
她只想着带晏瑾纾吃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忘了这地方和晏瑾纾的匹配度。
“要不......”
她刚想说“换个地方”。
晏瑾纾已经拉开她对面的塑料凳,坐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坐在自己家的真皮沙发上。
只是坐下前,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桌面。
然后又拿出一张,擦了擦筷子盒里抽出的筷子。
最后拿出一张,擦了擦醋瓶的瓶口。
祁骁朔叼着棒棒糖,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老板娘端着两笼小笼包走过来,往桌上一放。
笼屉上还沾着蒸汽凝成的水珠,滴在塑料桌布上。
“小祁,今天怎么带朋友来啦?以前都是一个人来吃三笼。”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她的目光在晏瑾纾身上转了一圈。
“这位姑娘长得真好看,是明星吧?拍电影的?”
晏瑾纾抬起头,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不是。”
“那是模特?”
“也不是。”
“那——”
“老板娘。”祁骁朔打断她,声音懒洋洋的,“再不来两碗豆浆,你家的包子我就吃不下去了。”
“行行行,就你事多。”老板娘笑着拍了祁骁朔一巴掌,转身去端豆浆。
祁骁朔把一笼小笼包推到晏瑾纾面前。
“尝尝。老李头在上海卖了三十年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全是汤。”
她夹起一个小笼包,在醋碟里蘸了蘸,一口吞下去。
嘴角沾了点醋,被她用手背随意一抹。
晏瑾纾看着面前的小笼包,又看了看那双一次性筷子。
筷子是竹木的,切口不太光滑,上面还有几根细微的木刺。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
动作很优雅,像是在吃米其林三星的法餐。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汤汁从薄皮里涌出来。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烫。
但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放下筷子。
而是吹了吹,等它凉了一点,才慢慢吃完。
祁骁朔看着她的侧脸。
看她忍着烫、皱着眉头、却还是认认真真吃完的样子。
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OS:明明吃不惯,为了给我面子还硬撑着。】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别扭。】
【但也别扭得......让人没办法不喜欢。】
“好吃吗?”她明知故问。
晏瑾纾放下筷子,用湿巾擦了擦嘴角。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好。”
祁骁朔笑了。
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就多吃点。你太瘦了,抱起来都硌手。”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晏瑾纾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钟。
【OS:完了完了完了,我说什么了?】
【抱起来都硌手?】
【祁骁朔你是不是嘴欠?】
【那天晚上的事,说好了不提的!】
她连忙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耳尖却悄悄红了。
晏瑾纾低头看着面前的小笼包,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耳尖上,也爬上了一抹淡淡的红。
那抹红,在瓷白色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吃完了一顿早餐。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抹了零头,八笼小笼包加两碗豆浆,一共四十二块。
晏瑾纾从包里拿出黑卡,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看着那张没有额度上限的黑卡,愣了足足五秒钟。
“姑娘,我们家小笼包四十二块,你给卡?”
“不能刷卡吗?”晏瑾纾微微皱眉。
“能......倒是能。但我们家的pos机是五年前买的,只能刷磁条卡。”
祁骁朔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老板娘。
“我来。不用找了。”
她转头看向晏瑾纾,嘴角微微上扬。
“晏总,老城区有老城区的规矩。这里不认黑卡,只认现金和人情。”
“记住了。”
晏瑾纾把黑卡收回包里。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八块钱找零,仔细折好,放进包里的零钱夹。
那个零钱夹是爱马仕的,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整钞。
现在,多了八块钱皱巴巴的零钱。
她拉上拉链,站起身。
“接下来去哪里?”
“你不上班?”祁骁朔愣了一下。
“今天周日。”晏瑾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祁骁朔这才想起来。
原来今天是周日。
她打拳的日子没有星期几的概念,只分“有比赛”和“没比赛”。
“那你想去哪儿?”
晏瑾纾沉默了一会儿。
“你平时打完拳,都做什么?”
“我?”祁骁朔想了想,“回去睡觉。或者去江边坐着。”
“那今天去江边吧。”
祁骁朔看着她。
晨光洒在晏瑾纾的脸上,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狭长的丹凤眼里,此刻没有高高在上。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试探。
像是第一次伸手触碰火苗的小猫,既期待温暖,又害怕被灼伤。
祁骁朔的心跳漏了一拍。
“行。”
她站起身,把棒棒糖叼回嘴里。
“带你去看看我的江。和你们有钱人看的江,不太一样。”
祁骁朔说的江边,不是外滩。
是老城区尽头的一段废弃防洪堤。
堤坝上长满了青苔,裂缝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草。
铁栏杆锈得不成样子,有几段已经倒塌,只用警戒线围着。
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很急,拍在堤坝上溅起白沫。
江对面是新建的高层住宅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和这边破败的老城区,形成刺眼的对比。
祁骁朔在堤坝边坐下,双腿悬在江面上。
晏瑾纾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
“别站着,坐。”祁骁朔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虽然脏了点,但风景不错。看,那边能看到陆家嘴的楼。”
晏瑾纾看了看满是灰尘的堤坝。
又看了看自己那条米白色的西裤。
咬了咬下唇。
然后,坐下了。
米白色的西裤沾上了堤坝上的灰尘和青苔的印记。
她没有在意。
只是顺着祁骁朔指的方向,看向远处的高楼。
“你经常来这里?”
“嗯。打完拳,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坐坐。看着江水发呆,什么都不想。”
祁骁朔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三年前我刚来上海的时候,什么都不习惯。人太多,车太多,到处都是我看不懂的规则。”
“那时候只有这个江边,和我老家的有点像。”
晏瑾纾转过头,看着她。
“你老家在哪里?”
“云南。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祁骁朔的声音很随意。
但晏瑾纾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云南是个好地方。”晏瑾纾说道,“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里的天很蓝,星星很亮。”
“你去过云南?”
“嗯。跟我父亲去的,谈生意。那时候我才十二岁。”
晏瑾纾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我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从小到大,他对我只有一个要求——优秀。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
“他带我去云南,不是为了旅游,是为了让我看他怎么谈生意。怎么压价,怎么逼对方让步,怎么在谈判桌上赢。”
“那次谈判,他让一个当地的供货商当场崩溃大哭。”
祁骁朔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那个供货商自杀了。”
晏瑾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父亲对我说了一句话——‘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年我十二岁。”
风吹过江面,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不笑。因为笑是弱点,是破绽,是别人可以利用的东西。”
“我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我只有晏氏集团,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合同。”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台机器。除了赚钱,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骁朔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晏瑾纾转过头,看着她。
“但那天晚上,你救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祁骁朔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话?”
“你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晏瑾纾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32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没有人告诉我,可以不用害怕。”
祁骁朔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伪装了32年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那道缝隙里,露出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孤独的,害怕的,渴望着有人能拉她一把。
祁骁朔咬了咬嘴里的棒棒糖。
然后,伸出手。
轻轻地,覆在晏瑾纾的手背上。
“那天晚上的话,是真的。”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再说一次。”
晏瑾纾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布满老茧。
比她自己的手大一圈,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温热的。
粗糙的。
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她没有抽回手。
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江水。
但她的手指,在祁骁朔的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
而是回应。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废弃的防洪堤上,看着江水发了很久的呆。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里,悄悄改变了。
下午两点,祁骁朔把晏瑾纾送回了晏氏大厦楼下。
宾利已经等在那里了。
晏瑾纾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祁骁朔一眼。
“今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祁骁朔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下次还想吃小笼包,随时找我。不过你记得带现金,别刷卡了,老板娘会被你吓出心脏病的。”
晏瑾纾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
但祁骁朔看到了。
那是她第二次看到晏瑾纾笑。
“好。”
晏瑾纾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上。
宾利驶出老城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祁骁朔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身走回出租屋。
推开门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鬼坐在她床边的折叠椅上。
手里夹着一根烟。
地上,已经有了三个烟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祁骁朔的声音瞬间恢复了特种兵的冷静。
“两个小时前。”
老鬼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祁骁朔掏出手机。
屏幕上,五个未接来电。
全是老鬼的。
她的心沉了一下。
刚才和晏瑾纾在一起的时候,手机调成了静音。
“有什么急事?”
“急事?”老鬼冷笑了一声,“祁骁朔,你昨晚答应过我什么?”
祁骁朔没有说话。
“你说过,不会主动联系她。”老鬼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祁骁朔,“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你跟她在一起待了至少四个小时。”
“是她来找我的。”祁骁朔说道,声音平静。
“然后呢?你把她赶走了吗?”
祁骁朔沉默了。
老鬼走到她面前,抬手,指了指她胸口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在边境留下的旧伤。
比眼角的疤痕更深,更长。
“你忘了这个伤是怎么来的吗?”
“没有。”祁骁朔的声音沙哑。
“你忘了队长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老鬼的声音突然拔高,“祁骁朔,你是不是以为,晏瑾纾跟你吃了一顿包子,坐在江边说了几句心里话,你们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告诉你,她父亲是晏成儒。那个人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想都想不到。”
“晏家的人,天生就是吃人的。他们靠近一个人,只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有用。你一个打黑拳的,你有什么用?”
祁骁朔的手指攥紧了。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不是那样的人。”
老鬼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那种失望透顶的笑。
“祁骁朔,你完了。”
“三年的训练,三年的潜伏,三年的仇恨。抵不过一个女人几天的温柔。”
“队长在九泉之下,会怎么想?”
祁骁朔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老鬼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祁骁朔脚下。
“这是陈启明私人拍卖会的具体时间和安保分布。任务是今晚八点,准时潜入。我在外面接应你。”
“如果你能顺利完成任务,拿出让我满意的成果。我可以当作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继续跟你合作。”
“如果你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
“那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此终止。我会切断和你的所有联系。你一个人,去报你的仇。你一个人,去查陈启明背后的人。”
“或者,你可以选择不做任务,跟晏瑾纾在一起。”
“两条路,你选。”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老城区菜市场的喧嚣。
祁骁朔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信封。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
但她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是她三年来最想要的情报。
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队长的脸。
是三年前,在热带雨林里,队长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了三颗子弹的样子。
“朔子,跑......”
那是队长最后对她说的话。
然后,又浮现出晏瑾纾的脸。
是刚才在江边,她说“二十八年,没有人告诉我可以不用害怕”的样子。
两个画面,在脑海里反复交替。
一刀一刀地割着她。
过了很久。
她睁开眼睛。
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封。
老鬼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看来,你选了。”
祁骁朔没有说话。
只是把信封揣进兜里。
然后,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最深处,是那张夹着黑卡和支票的队长照片。
她看着照片上那张硬朗的脸。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队长,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再做一次任务。最后一次。”
“做完这次,我可能就要食言了。”
老鬼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晚八点,不要迟到。”
“还有,祁骁朔——”
“那个女人,如果知道你接近她的真正目的,你觉得她还会原谅你吗?”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渐行渐远。
祁骁朔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老鬼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如果她知道......”
她闭上眼睛。
晏瑾纾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是她在拳馆里,站起来给自己鼓掌的样子。
是她低头给自己擦药时,小心翼翼的手指。
是她在江边说“没有人告诉我可以不用害怕”时,眼底那层裂开的缝隙。
如果晏瑾纾知道,她们第一次相遇不是意外。
如果她知道,祁骁朔救她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录音笔。
如果她知道,祁骁朔接近她,最初的目的是因为任务。
那她会怎么样?
她会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会把眼底那层好不容易裂开的缝隙,封得比之前更坚硬。
会永远,永远,不再看自己一眼。
祁骁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老城区灰扑扑的屋顶,看着远处陆家嘴的高楼。
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拿出手机,翻到晏瑾纾的号码。
那个存了好几天,今天第一次打过的号码。
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2分13秒。
是上午她问阿凯地址时打的那个电话。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想给她发条消息。
想问问她,今天在江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想告诉她,自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自己有很多事情瞒着她。
自己不值得她笑,不值得她记住,不值得她放下身段来吃四十二块钱的小笼包。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发。
只是把手机放回兜里。
然后,拉开那个信封。
开始看陈启明私人拍卖会的安保分布图。
手指,重新恢复了稳定。
眼神,重新恢复了冰冷。
那是祁骁朔,重新变成孤狼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