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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最好的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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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祁骁朔从拳馆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偏西。她今天打了三场训练赛,对手是阿凯新招来的几个年轻拳手,没什么大赛经验,但冲劲很足,有一个小子一上来就对着她肋下连续挥了十几拳,逼得她不得不在第三回合认真起来,一记勾拳把人放倒在擂台上。汗湿的绷带还缠在手上,她靠在水池边冲洗,水珠从指缝间滑落,带走了残留在指节上的血迹——不是她的,是对面那个小子的鼻血。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零三分。时间还够。
阿凯靠在更衣室门口,嘴里叼着根牙签,看着她用毛巾擦脸:“今天怎么打这么猛?那个新来的小子差点被你打哭。我看他下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说朔哥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说你懂什么,朔哥心情好才打得猛,心情不好根本不跟你打。”
“有吗?”祁骁朔把毛巾扔进脏衣篓里,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套上。领口是新买的,还没洗过,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布味。她在昆明服务区换掉了原来那件领口发白的旧短袖,这件是腾冲古镇那家杂货铺里买的,二十块一件,胸前印着一行傣文,阿坤说写的是“平安归来”。
“有。你以前打训练赛都是陪练心态,今天跟上了战场似的。是不是晚上有大事?”
“有个约会。”
阿坤的牙签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站直身体,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表情看着她:“约会?穿这个?”他指着祁骁朔身上那件二十块的傣文短袖,又指了指她脚上那双磨得后跟都歪了的运动鞋,“你这穿得跟刚从工地搬完砖回来一样,去约会?”
祁骁朔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短袖,牛仔裤,运动鞋。好像确实不太像去约会的样子。她皱了皱眉,抬头问阿凯:“那应该穿什么?”阿凯拽着她去了拳馆附近一家男装店——他只会逛男装店。给她挑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说这个显白。又挑了一条深蓝色休闲裤,说这个显腿长。然后看着她脚上的运动鞋沉默了片刻,跑隔壁鞋店拎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回来,说这个至少比那双破运动鞋强。
祁骁朔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阿凯靠在墙上吹了声口哨。“行啊朔哥,换身衣服人模人样的。头发别扎了,散着好看。你发质好,放下来没那么像刚打完群架。”祁骁朔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白色亚麻衬衫,深蓝色休闲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散在肩上,眼角那道疤在镜前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嘴角的创可贴是今早新换的,和前一张一样是肉色的,贴得很平整。她差点没认出自己。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是因为她今天要去见晏瑾纾。不是去打架,不是去偷情报,不是去执行任务。是去赴一个约定——看日落,本人陪你看的那种。这个念头让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眼角那道疤好像没那么冷了,嘴角那个创可贴好像也没那么显眼了。
四点五十分。她背上背包——里面装着两瓶水,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张备用的创可贴——走出601室。路过玄关的镜子时又退回来,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太正式了,还是随意一点好。
四点五十五分,她到了废弃防洪堤。
从巷口走到堤坝要经过一段青石板路,路两旁是老城区最老的那片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桠在头顶交错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梧桐叶还没开始黄,但边缘已经有些卷了,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堤坝还是老样子——青苔还在,铁栏杆的锈迹比上次更深了,警戒线在风里飘动,像一条褪色的彩带。江水在堤坝下方拐了个弯,水流很急,拍在石壁上溅起白色的水沫。江对面陆家嘴的高楼已经开始反射夕阳的金光,玻璃幕墙像一块块巨大的金色鳞片。她把背包放在石阶上,靠着那棵最粗的梧桐树,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眯着眼看巷口的方向。
四点五十九分。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脆响,是平底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响。然后晏瑾纾从巷口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配着一双平底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规整,和平时那双几万块的高跟鞋完全是两个世界。长发散在肩上,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没有拿包,只拎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老城区图书馆的字样。正红色的口红在夕阳下格外鲜明,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妆容,素净得像换了一个人。和上次她坐在这堤坝上穿着高定西装裤时判若两人,但眼底那抹清冷没有变——不是高高在上的疏离,是那种即使穿平底鞋走在老城区小巷里,也依然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祁骁朔站直身体,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停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江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和梧桐叶的清香。晏瑾纾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白色亚麻衬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散着的头发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第八次。
“你换衣服了。”晏瑾纾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嗯。阿凯挑的,说我之前那件像刚从工地搬砖回来。这个——还行吗?”祁骁朔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不自在。
“很帅。”晏瑾纾说完这两个字就移开了视线,走到堤坝边,看着江对岸的夕阳,但祁骁朔注意到她的耳尖悄悄红了一小块。
祁骁朔跟着她走到堤坝边。她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晏瑾纾。然后又把那盒切好的水果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在两人中间。哈密瓜,西瓜,火龙果,切得大小不一——哈密瓜块大得像拳头,西瓜片薄得透光,火龙果丁小得像骰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保鲜盒里。上面插了两根牙签,有一根的尖端还劈了。
晏瑾纾低头看着那盒水果。“你切的?”
“嗯。卖相不太好。哈密瓜太硬了,差点切到手。火龙果又太软,一碰就碎。我尽力了。”
晏瑾纾拿起一根牙签——连劈了的那根都没换——扎了一块火龙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又扎了一块递到祁骁朔嘴边。“张嘴。”
祁骁朔乖乖张嘴。这次不是包子,是火龙果。甜的。和她嘴里叼的那根棒棒糖的甜不一样——棒棒糖的甜是工业糖精的甜,火龙果的甜是清甜。她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水果块,忽然觉得这盒水果也没那么难看。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祁骁朔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晏瑾纾双腿并拢微微侧坐,手里捧着那盒水果。和上次不一样的是,晏瑾纾今天没有穿高定西装裤,所以不用担心青苔弄脏裤脚。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她们中间没有那根若即若离的距离。
夕阳从陆家嘴的高楼之间沉下去。天空从金红色变成橙红色,又从橙红色变成深紫色。黄浦江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调色盘,倒映着天上所有的颜色,然后被江风揉碎,变成无数片闪着光的碎金。一艘游轮正从外滩方向缓缓驶来,船上的彩灯还没亮,只有船头的探照灯在暮色里打出一道白色的光柱。
晏瑾纾看着那艘游轮,开口:“上次我们坐在这里的时候,你说你在云南有个老家。那时候我没问你,现在我想问——你以后打算回去吗?”
“回去?我老家没什么人了。父母走得早,我是爷爷带大的。爷爷在我入伍第二年也走了。房子早没了。”祁骁朔把狗尾巴草换到另一边嘴角,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部队那几年部队就是家,退役后——老城区那间破出租屋就是家。现在601是家。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晏瑾纾,只是看着远处的陆家嘴。但她感觉到晏瑾纾拿着水果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保鲜盒边缘在那双价值不菲的手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你呢?”祁骁朔转过头看她,“你打算一直待在上海吗?”
“我是晏氏集团的董事长。从我二十二岁接手这个位置开始,就没有‘离开’这个选项。”晏瑾纾放下水果盒,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被写好的程序,“晏家的人不能离开晏氏,就像你曾经不能离开部队一样。”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可以选择,你想去哪里?”
晏瑾纾沉默了很久。久到那艘游轮已经从她们面前驶过,船尾的浪花在江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然后慢慢被黑暗吞没。
“以前没想过。”她开口,声音很轻,“现在想了。想去云南。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祁骁朔看着她。暮色里,晏瑾纾的侧脸被最后一缕晚霞勾出柔和的金边。她眼角那颗泪痣在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像是挂着一滴永远不会掉下来的眼泪。她忽然想起在瑞丽的时候,自己每天跑到瑞丽江边拍照,每张都拍得很烂,每张都发给她。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想让晏瑾纾看看边境的风景——现在她明白了,她是想把自己长大的地方一点一点搬到晏瑾纾面前。云南,边境,红土,芭蕉林,那些在她生命里留下印记的风景,她都想要和这个人重新走一遍。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让风景里有她们两个人的影子。
“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陈启明,阿努拉克,队长的真相——等这些都结束,我带你回云南。看看我长大的地方。不是看照片,是看真的。本人陪你看的那种。”祁骁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结结实实,不晃不摇。
“你说的。”晏瑾纾转过头看着她,丹凤眼里映着最后一缕晚霞的光,亮得惊人。
“我说的。”
太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深紫色变成靛蓝色,然后变成墨蓝色。江对岸陆家嘴的灯光陆续亮了起来,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幕里像一串悬在空中的珍珠。外滩那边的老建筑也亮了,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百年前的轮廓,和黄浦江里倒映的灯光碎影交叠在一起。祁骁朔从背包里摸出手机递给晏瑾纾。“帮我拍张照。上次你说我拍照技术太差,构图像犯罪现场取证。这次你来拍。拍我们。”
晏瑾纾接过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画面里两个人并排坐在防洪堤上,背后是灯火璀璨的陆家嘴,夜风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祁骁朔的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些,碎发蹭在衬衫领口上,有些痒。晏瑾纾的头发也散了,几缕发丝被江风吹起来,在镜头里像黑色的绸缎。她按下快门,然后低头看了看成片。“你眨眼了。”
“重拍。”祁骁朔凑过来看屏幕,鼻尖差点蹭到晏瑾纾的耳垂。
第二张。祁骁朔没有眨眼,但她嘴角有点歪——是因为她在忍笑。
“你又笑了。”
“我笑怎么了?拍照不能笑?”
“你笑得像打了鸡血。”晏瑾纾的声音很平淡,但她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第九次。
“那你也笑一个。别光我一个人傻笑。”
“我不笑。”
“笑一个嘛。上次在我出租屋你笑了,在拳馆你也笑了,在江边你笑过好几回——虽然每次都特别轻,但我都数着呢。”
晏瑾纾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数着?”
“嗯。第一次,在拳馆,你站在擂台下面拍了一下手掌。第二次,在小笼包店,你说‘好’。第三次,在巷子里你给我创可贴。第四次,在办公室我跟你说‘我爱上你了’。第五次,在大厦楼下你亲完我。第六次,在办公室吃包子你说姜丝放多了。第七次,在601你约我来看日落。第八次,刚才你说‘很帅’。第九次,现在。”
她把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从第一次到第九次,从拳馆到防洪堤,从陌生人到恋人。每一个微笑都不在嘴上,都在眼角那颗泪痣旁边微微上挑的弧度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里,藏得很深,但只要仔细看,就能找到。
晏瑾纾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江风吹散。“你记性太好。”
“不是记性好。”祁骁朔的声音沙哑而认真,“是你每次笑,我都当宝贝。”
晏瑾纾没有回答。但她抬起头的时候,举起手机,按下快门。这一次祁骁朔没有眨眼,也没有忍笑,只是侧过头看着晏瑾纾。而晏瑾纾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在暮色里,在她眼角那颗泪痣旁边。
这张照片后来被晏瑾纾洗出来,放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张祁骁朔穿着军装站在一群女兵中的老照片放在一起。一张是三年前的她,眼角还没有那道疤。一张是现在的她,眼角有疤,但旁边多了一个人。
晚上七点半,她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祁骁朔把空水瓶和水果盒收进背包里,连掉在地上的牙签都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晏瑾纾站在梧桐树下等她,手里拎着那个印着老城区图书馆字样的帆布袋。
“对了,下周六有一场正规比赛。阿凯帮我报的名,在上海体育馆,自由搏击中量级预选赛。有裁判,有规则,有护具——正规比赛,不是地下黑拳。你说过的,我应该打更好的比赛。我想试试。”祁骁朔背上背包,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但轻快。
晏瑾纾抬起头看着她。“几点?”
“晚上七点。”
“我会去。”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坐第一排。”
“你不用坐第一排。你坐哪里我都看得到。”
祁骁朔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本来想说“你不用特意来”,但她没有——因为她想让晏瑾纾来。她不再把这个人推开,不再觉得欠她什么,不再用“怕连累你”当借口。她就是想让晏瑾纾坐在第一排看她打拳,看她把对手击倒在擂台上,然后举起手,不是向观众示意,是向她示意。晏瑾纾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一个月前祁骁朔还在说“我是一个打黑拳的,正规比赛谁会要我”,现在她在说“我想试试”。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她终于开始相信,她值得更好的比赛,值得更好的人,值得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女人。
“走吧。”晏瑾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但她在转身时悄悄弯了一下嘴角——第十次。
巷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她们并肩走过那家老李头小笼包店,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喷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晏瑾纾的帆布袋在走路时轻轻撞在祁骁朔的手背上,一下,两下,然后祁骁朔伸手接过了那个帆布袋,和自己的背包一起甩在肩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很长,一高一低,并肩而行,被青石板路的缝隙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但始终没有分开。
防洪堤上安静得只剩江水拍击石壁的声音。她们刚才坐过的地方,石阶上还残留着两个人并排而坐的体温,牙签在垃圾桶里和空水瓶挤在一起,那棵最粗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桠。而江对岸的灯火,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浦东外高桥保税区。夜色里,集装箱堆场像一座钢铁森林,在月光下投下冷硬的阴影。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D区三号堆场,车灯熄灭,引擎熄火。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泛着油光的脸,正是陈启明。他身后跟着一个东南亚裔男人,平头,脖子左侧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刀疤,正是那个从曼谷飞来的雇佣兵。两人走到一堆集装箱后面,低声交谈。
“十六铺码头已经不安全了。晏瑾纾那边盯得太紧,苏晚出事之后她肯定加强了防范。货必须提前转移,不能等到下周三。”陈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焦躁。
“船什么时候到?”刀疤男问。
“后天凌晨三点。你那边的人准备好了吗?”
“三个人。够用。”
陈启明点了点头,眼神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泛着冷光:“那个姓祁的,也一起处理掉。她知道得太多,而且和晏瑾纾关系太近。留着她,迟早是祸害。”他重新戴上墨镜,转身走向轿车。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堆场,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保税区错综复杂的道路尽头。
集装箱堆场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在铁皮之间穿梭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保税区保安巡逻的脚步声。月光照在集装箱上,投下一排排平行的阴影。明天晚上,那个在防洪堤上数着日落的人还不知道,有人正在暗中把最后一张网收紧。而那个坐在第一排看她比赛的人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复仇,比她想象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