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林薇的情报      ...


  •   子夜时分的晏氏大厦,只有顶层还亮着灯。

      林薇站在打印机前,看着机器一张一张吐出纸张。油墨的气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和窗外飘进来的黄浦江水腥味混在一起。她把还带着余温的文件装进蓝色文件夹,封面只写了两个字——陈启明。两个月前她第一次敲下这两个字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三年前边境的一场伏击,一个牺牲的队长,一个被驳回的追捕申请,一个退役后隐入地下拳馆的特种兵,以及此刻正在老城区某间出租屋里熟睡的祁骁朔。

      电梯在顶层停下,林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晏瑾纾办公室的门。

      晏瑾纾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渍迹。她身上那件藏蓝色真丝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军方下午传过来的外高桥区域布控图,密密麻麻的坐标和标注;右边是苏晚案的移交回执,右下角盖着检察院的红章;中间那份翻开在第一页,是林薇一个小时前刚整理完的陈启明案时间线梳理,从三年前的边境伏击一直拉到今天凌晨外高桥的信号追踪。

      “晏总,外高桥那边有新情况。”林薇把蓝色文件夹放在她面前。

      晏瑾纾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拍摄时间是昨晚凌晨。外高桥保税区D区三号堆场,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车牌被泥污遮挡了大半,但车身侧面那道从前门延伸到后轮的划痕,和之前军方提供的陈启明座驾特征完全吻合。

      “驾驶座上的人没拍到正面,但副驾驶座上的人拍到了侧脸。这个人——”林薇指了指照片上副驾驶座上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侧着脸,脖子左侧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深色线条,“脖子上有一道疤。和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个从曼谷入境的雇佣兵特征吻合。军方那边已经确认,这个人叫温敏昂,泰缅边境雇佣兵组织阿努拉克手下的人。三年前在清迈,苏晚和他用的是同一个射击场。”

      晏瑾纾看着照片上那道模糊的刀疤,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窗外远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三年前在清迈——苏晚在学射击,陈启明在谈军火,这个人在当保镖。而祁骁朔的队长,在边境牺牲。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只是站在了不同的位置。她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一份银行流水分析报告,表格上标注着几行被荧光笔标黄的交易记录。

      “这是陈启明最近一周的账户变动。他在苏晚被捕当天向境外转了两百万美金,收款方是阿努拉克的账户。之后三天又陆续取现了三百万人民币,分十几次,每次不超过二十万——在规避银行的大额交易监控。”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把钱换成现金,说明他准备跑了。十六铺码头那批货可能不是他的最后一单,而是他的路费。货一出手,他就走。”

      “十六铺码头的交易时间查到了吗?”

      “没有。陈启明换了通讯方式,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但军方那边通过基站定位分析了他的活动规律——他每次开机都在外高桥附近三公里范围内,平均开机时间不到三分钟,打完电话立刻关机拔卡。用的是香港的预付费号码,查不到通话内容。”林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后的权衡,“但今天傍晚,他开了一次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秒。接收方在泰国。虽然没有录音,但从基站信号移动轨迹判断——他可能在测试转移路线。从外高桥到十六铺码头,全程四十分钟。”

      “后天就是周三。”晏瑾纾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在计算时间,“从时间线上看,他最晚明天夜里就会从外高桥出发。”

      “对。按照陈启明的习惯,他通常会提前一天到码头附近踩点。也就是说——明晚,他一定会在外高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黄浦江对岸的写字楼已经全部熄了灯,只有东方明珠塔还在夜色里闪着微弱的光。那光芒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刚好落在晏瑾纾脚边。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薇,看着窗外沉在夜色里的城市。她的背影很直,肩胛骨在真丝衬衫下面隆起两道清晰的线条,纹丝不动,像一尊从寒潭里捞出来的玉雕。

      “林薇。从现在开始,每四小时更新一次外高桥的监控动态。军方那边的布控组保持密切联系,有异常随时通知我。明天之内查清楚陈启明过去一周所有取现记录,精确到每个ATM机的位置和时间——我要知道他每天的移动轨迹。”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明白。”林薇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晏总,还有一件事。安保部今晚例行巡逻的时候,在大厦后门发现了一个烟头。很新鲜,抽到一半就掐灭了。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牌子,是泰国的一种烟,万宝路的东南亚特供版。之前在苏晚的团队驻地也发现过同款烟头。”

      晏瑾纾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今晚九点。监控被灌木丛挡住了,没拍到人。但从烟头掐灭的方式看——直接按在墙上碾灭,烟嘴被捏扁了——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告诉安保部,明晚全部到岗。大厦内外二十四小时巡逻。发现可疑人员直接报警,不用请示。”晏瑾纾转过身,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台灯的冷光里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另外,明晚去上海体育馆的安保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四个便衣,分布在拳台前后左右的观众席。祁小姐的比赛晚上七点开始,安保下午四点到位。现场会有金属探测器,所有入场观众必须过安检。”

      “把第一排其他座位全部清掉。只留我一个。”晏瑾纾说完这句话,重新坐回办公椅,翻开下一份文件,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调整了一下座位安排。

      林薇看着自家老板低头翻文件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担心的那些事——外高桥的布控、陈启明的追捕、雇佣兵的潜入——在晏瑾纾心里都已经被压在了同一个天平上。天平的另一端,是明晚七点上海体育馆第一排。她知道祁骁朔要打比赛,知道这场比赛有多重要——不是地下黑拳,不是生死拳,是正规比赛,是她亲口对祁骁朔说“你值得更好的比赛”之后,祁骁朔第一次站上正规擂台。所以她把第一排其他座位全部清掉。不是因为排场,是因为她要确保祁骁朔在擂台上挥拳的时候,台下最近的地方只有一个人。是她。

      林薇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地下拳馆门口见到祁骁朔的场景——那个女人叼着草莓味棒棒糖靠在电线杆上,眼角的疤痕在霓虹灯下泛着淡粉色,看起来和所有混迹老城区的地下拳手没什么两样。那时候她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但晏瑾纾却在车里看了那道背影很久。她当时不明白晏瑾纾在看什么,现在她明白了——在看一个会在三个月后让整个晏氏大厦警戒级别提到最高的人。

      凌晨两点,祁骁朔被手机震动声吵醒。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不是晏瑾纾,是老鬼。

      “外高桥D区三号堆场。明晚十一点。陈启明会在那里和十六铺码头的人交接货物。阿努拉克的人已经到了,至少三个。目的:灭口陈启明,销毁证据。”

      祁骁朔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街对面早点铺子的卷帘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透过树叶投下的斑驳光影。

      【OS:陈启明给阿努拉克付了两百万美金,以为是保护费。但阿努拉克派来的人不是保护他的,是来杀他的。苏晚被抓了,陈启明就成了整个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他知道得太多,阿努拉克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上海。后天凌晨的交易不是他的最后一单生意,是他的葬礼。但阿努拉克不知道的是——我知道。我等了三年,不是为了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她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从六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老城区层层叠叠的屋顶,再远处是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稀疏的灯火。她低头给老鬼回了条消息:“把明天晚上外高桥的详细布控图发给我。温敏昂的照片也发一份。”

      “你要单干?”老鬼的回复很快。

      “不单干。但有些事我得亲自做。另外,后天凌晨的行动不要告诉晏瑾纾。至少明晚之前不要。她明晚要去看我比赛。”

      老鬼沉默了很久。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弹出一行字:“你确定要瞒着她?她知道以后会生气。”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知道她会生气。但我想让她看完我最后一场比赛。不是最后一场,是第一场——第一场让她坐在台下看我打拳的比赛。我想让她看到我赢。”

      “你能赢吗?拳台上有对手,拳台下有雇佣兵。明晚你是去比赛,还是去拼命?”

      “都赢。”

      祁骁朔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硬硬的质感,指节上还残留着昨天训练赛留下的淡淡淤青。这双手打倒了无数对手,三年地下拳赛从无败绩,但这周六是她第一次打正规比赛。正规比赛有裁判、有规则、有护具、有观众席。而她最想赢的那场,不在擂台上。

      她叼着棒棒糖靠在窗框上,看着月亮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洒了一地碎银。阿努拉克的人已经到了,陈启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弃子。而她,今晚还在这里看月亮,明晚会站在擂台上,后天凌晨会在外高桥。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每一个承诺都不能食言。她想让晏瑾纾看到她赢,想让她坐在第一排看到自己举起手,想让那个人知道——你说我值得更好的比赛,我做到了。

      凌晨四点,祁骁朔准时醒来。她在客厅做了三百个俯卧撑,又加了五十个引体向上——引体向上的杆子是昨天刚装的,在厨房门框上。做完之后她在卫生间里冲了个冷水澡,水流过肩膀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旧淤青时微微刺痛。她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嘴角那张创可贴——晏瑾纾昨晚在防洪堤上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她侧头看着晏瑾纾,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傻笑。虽然现在还没拿到照片,但她记得那个快门声。那大概是她这几年来,最不像孤狼的一个表情。

      清晨六点半,她出门跑步。沿着老城区的小巷一路跑到黄浦江边,再从江边绕回来,来回十公里。跑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边跑边掏出手机看,是晏瑾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别太累。晚上比赛,留点体力。”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脚步没停,嘴角却咧开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她停在路边,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我起来了?”

      “猜的。你每次大事之前都会早起训练。上次在望江楼做任务之前是四点半起的,在昆明换车那天是四点半起的,昨晚肯定也睡不着。”

      “全被你说中了。早饭吃了吗?”祁骁朔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她不想让晏瑾纾担心,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今天除了比赛还在计划别的事。但她又忍不住想问——关于她的一切都想问。

      “吃了。昨晚你说要早点睡的,结果呢?”

      “睡了睡了。”祁骁朔心虚地回了一句,不敢说自己昨晚其实只睡了两个小时。她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晨跑的人从她身边一个个掠过。太阳从黄浦江对岸升起来,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和昨晚在防洪堤上看到的是同一个太阳,只是换了一个方向——昨晚是落下,现在是升起。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也可以很好看,不是因为它本身好看,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在早上六点半给她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吃早饭。

      她打了几个字,又觉得太肉麻,删掉重打。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放心。今晚比赛,我一定能赢。你在台下看着我赢。”

      回执弹出来。“对方已读。”然后是晏瑾纾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和这几个月里每一次她离开时收到的一模一样:“等你。”

      祁骁朔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等她。从上海南站到瑞丽,从瑞丽到芒市,从芒市到腾冲,从腾冲到大理,从大理到昆明,从昆明回到上海——每一次她离开,这两个字都会准时出现在屏幕上,穿透暴雨和山雾,穿过两千多公里的距离落在她掌心里。而今晚,她哪里也不去。她就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条江边,同一个擂台上。晏瑾纾也在同一个擂台下。这一次的“等你”不是离别,是约会。

      她站直身体,重新开始跑。晨风灌进肺里,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和路边早点摊飘来的葱油饼香味。她跑过老城区正在苏醒的街道,跑过老李头小笼包店门口正在冒烟的蒸笼,跑过拳馆门口阿凯正蹲在台阶上刷牙,跑过防洪堤上那棵最粗的梧桐树。树下的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亮,昨晚她们并肩走过这条路,帆布袋轻轻撞在她的手背上。今晚她会站在擂台上,而晏瑾纾会坐在第一排。

      与此同时,晏氏大厦顶层办公室。晏瑾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林薇凌晨四点送来的那份最新报告。她翻到最后一页——外高桥D区三号堆场的实时监控截图,截图时间凌晨三点整。照片上,黑色轿车再次出现在堆场入口。这一次,监控拍到了驾驶座上的正脸——陈启明。他旁边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平头男人,脖子左侧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刀疤。后排还有两个人,面孔模糊,但能看出身形健硕。四个人,一辆车,凌晨三点在外高桥。

      她看着照片上陈启明那张泛着油光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祁骁朔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如果祁骁朔知道陈启明明晚就会行动,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去——就算有比赛也会取消比赛,就算有伤也会带伤上阵。她等了三年,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但今晚的比赛是她等了更久才等到的——不是等陈启明,是等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擂台上的机会,是她第一次打正规比赛,是她说“你值得更好的比赛”之后第一次站上正规擂台。

      晏瑾纾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按下内线电话。

      “林薇。”

      “在。”

      “外高桥那边继续盯着。今晚比赛结束之前,不要让祁骁朔知道陈启明的动向。另外通知军方,如果陈启明提前行动,授权他们先行抓捕。如果他按兵不动——等我的消息。”她的声音很冷静,但林薇注意到她说最后一句话时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这在晏瑾纾身上几乎从未出现过。

      “晏总。”林薇的声音从内线那头传来,带着一点试探,“您是打算瞒着祁小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不是瞒。是安排。”晏瑾纾顿了一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今晚七点到九点,她会在擂台上。那两个小时,我不允许任何事打扰她。”

      “明白。”林薇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蓝色文件夹——封面右下角,她之前写下的“陈启明”三个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晏瑾纾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行动窗口:明晚七点至九点。”晏总没有让祁小姐放弃抓捕。她只是把抓捕的时间挪到了比赛之后,让她能心无旁骛地打完那一场。

      林薇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军方的专线。

      中午时分,老城区拳馆。

      擂台上的护垫刚换过,新护垫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祁骁朔站在擂台中央,手上缠着新绷带——白色的,比平时多绕了两圈护腕。对面是阿凯临时拉来的陪练,一个体重比她重二十公斤的壮汉,正用戴着护具的手臂护住面部,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台下一个人都没有,拳馆今天停业一天,阿凯说是“设备检修”。但祁骁朔知道,这是因为晚上有她人生中第一场正规比赛,阿凯把整个拳馆空出来给她做最后的备战。

      她甩了甩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半只眼睛。她抬手随意一捋,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散漫,和第一次站在擂台上时一模一样。然后她出拳了——左直拳,右勾拳,低扫腿。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壮汉连退了三四步,背撞在围绳上弹回来,又被她一记鞭腿扫在护具上,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停停停!”阿凯从台下探出头,“朔哥你今天吃什么了?这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陪练都要被你打残了,我上哪再找一个给你当人肉沙包去?”

      祁骁朔收回腿,在擂台上跳了两下放松肌肉。“正规比赛,总得认真点。”她嘴上说得很随意,但走到擂台边喝水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台下那个空着的位置——正对着擂台中央第一排最中间的座位。她知道今晚谁会坐在那里。

      下午五点,601室。祁骁朔站在镜子前,换上了那套新买的比赛服。黑色运动背心,黑色短裤,镶着红色边线的拳击鞋。她对着镜子仔细调整缠手带的松紧度,每一圈都拉得恰到好处。然后她从背包夹层里掏出那张晏瑾纾在洱海拍的拍立得照片,放在玄关鞋柜上——那是她出门前最后一眼能看到的东西。旁边是那两张创可贴,旧的和新的,折好放在一起。还有那张黑卡,那张一百万的支票,队长的照片。

      她又拿起手机,给晏瑾纾发了条消息:“去体育馆了。”

      “我在路上。”

      “第一排,你说的。”

      “我说的。”

      晚上六点五十分,上海体育馆。

      观众席上座率大概六成,不算爆满,但对于一场自由搏击预选赛来说已经不错。灯光师正在调试擂台正上方的聚光灯,几束强光在擂台上交错扫过,把帆布照得近乎雪白。阿凯站在擂台边,一边给祁骁朔按摩肩膀一边做最后的战术布置,嘴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对面那个打泰拳的,腿很重,千万不要正面接她的扫腿。她近身之后喜欢用膝撞,你一定要保持距离,用你的速度打她的空档。稳着点,不着急,第一回合先试探——”

      “知道了。你都说了三遍了。”祁骁朔叼着棒棒糖,眼神却在观众席上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

      第一排,正中央。晏瑾纾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丝绸衬衫。长发挽在脑后,左耳上那枚黑色钻石的晏家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正红色的口红在满场暖黄色灯光里格外鲜明,像一簇独自燃烧的火焰。她周围四个座位全是空的,左右各两个,没有人敢靠近。她就那样端坐在擂台正下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平静,但祁骁朔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攥着西装袖口的边缘——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观众席上有人认出了她,举起手机偷偷拍照。她毫不在意。她的视线穿过擂台上交错的光影,直直地落在祁骁朔身上,像是在用目光告诉她——我来了。

      祁骁朔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给阿凯。“帮我拿着。打完还要吃。”然后她脱掉外套,露出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缠着白色绷带的双手,翻上擂台。聚光灯照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眼角那道疤痕在强光下格外清晰。

      裁判吹响了口哨。

      对手是一个从泰国回来的职业拳手,腿法极重。第一回合开场不到一分钟,一记扫腿扫在祁骁朔右肋下方——正是她旧伤的位置。台下观众倒吸一口凉气,晏瑾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祁骁朔后退一步,晃了晃身体,然后重新站定。她没有看自己的伤处,只是抬起头,透过围绳的缝隙看向台下第一排。晏瑾纾还坐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攥着袖口的指节已经泛白。

      【OS:不能输。不是不想输,是不能输。她坐在第一排,把周围四个座位都清空了,只留她一个人。她从来没有看过拳赛,第一次看就是来看我。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输。】

      第二回合。祁骁朔开始反击。她的速度比第一回合更快,拳头带着风声,每一记都精准地落在对手防御的空档。一记勾拳砸在泰拳手的下巴侧面,对手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踉跄了两步。紧接着一记低扫腿扫在对手小腿外侧,泰拳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裁判冲上来读秒,全场观众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泰拳手摇了摇头,撑地站起来。祁骁朔没有追击,退到擂台中央,双手护在身前,眼神越过对手的头顶,再次落在第一排。

      晏瑾纾还是那个姿势,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松开了。

      第三回合最后一分钟。泰拳手拼尽全力发起猛攻,连续三记扫腿全部踢在祁骁朔防守的手臂上。沉闷的撞击声在体育馆里回荡,阿凯在台下急得直跳。祁骁朔挡住最后一记扫腿之后,趁对手收腿的空隙一个箭步突进。右直拳——正中腹部,泰拳手身体弓了起来。左勾拳——击中太阳穴护具边缘,泰拳手的头猛地震了一下,双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裁判冲上去拦住她,开始读秒。

      “三——二——一!”

      全场沸腾。祁骁朔站在擂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下颌滴落在擂台的帆布上。缠在手上的白色绷带松了一截,垂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她没有像在地下拳馆那样举起双手接受欢呼,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对着台下飞洒的钞票咧嘴一笑。她只是转过身,走向擂台边,低头看着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然后举起右拳——缠着松垮绷带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击打护具留下的红痕——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这个动作她排练过无数次,在腾冲的清晨,在昆明的加油站,在601的镜子前。但真正做出来的时候,没有一次排练能模拟此刻的心跳。

      全场观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第一排。所有的手机镜头都转向了那个端坐在空位正中央、穿着黑色西装、左耳戴着黑色钻石徽章的女人。

      晏瑾纾站起身。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所有举起的手机镜头前,她抬起手。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是把右手贴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和擂台上的祁骁朔做着同样的动作。灯光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洒下细碎的光点,正红色的口红在聚光灯下像一枚无声的印章。

      祁骁朔看到了。她站在擂台上,手臂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嘴角咧开一个傻傻的笑。阿凯在台下拿着那根棒棒糖,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只嘟囔了一句:“朔哥,你的糖快化了。”

      十分钟后,祁骁朔在更衣室里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在洗手台上,她看着镜子里眼角那道疤痕。阿凯在外面敲门,声音压得很低:“朔哥,外面全是记者。都堵在运动员出口,说要采访你——还有晏总。关于你那个擂台上比心的动作,已经有人在网上传疯了。”

      “让他们拍。”

      “啊?”阿凯显然没料到她这个反应。

      “让他们拍。我不在乎。”祁骁朔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看到晏瑾纾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三个字:“快出来。”

      她笑了一声,穿上外套推开更衣室的门。运动员通道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她走了几步,停住了。通道尽头,晏瑾纾站在消防栓旁边。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着那件白色丝绸衬衫,长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下来披在肩上。她站在这条满是汗臭和消毒水味的走廊里,就像一株开在水泥缝隙里的白梅,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是运动员区。”祁骁朔快步走过去。

      “安保拦了。我说我是你家属。”晏瑾纾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祁骁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眼角那颗泪痣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像一粒细碎的黑钻。她说“家属”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和她在董事会上说“通过”没有什么区别——平淡,笃定,不容置疑。她正红色的口红还是涂得一丝不苟,但在看到祁骁朔的那一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第十一次。

      “你说的,家属。”祁骁朔声音沙哑。

      “嗯。我说的。”晏瑾纾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擦过她眼角的疤痕,“你刚才在擂台上打的那个动作——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很傻。”

      “但你喜欢。”

      “嗯。喜欢。”晏瑾纾收回手,重新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外面全是记者,我从后门绕进来的。司机已经在等了。”

      “那走吧。”祁骁朔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等一下。我包里还有东西——那张拍立得,你拍的,我得带上。以后打比赛都带着。放在擂台下第一排那个空位置旁边——虽然你不在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但照片在就等于你在。”

      晏瑾纾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因为翻找拍立得照片而把背包翻得乱七八糟的侧影——头发还湿着,手指上缠绷带的痕迹还没消,眼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嘴里叼着阿凯还回来的棒棒糖,歪着头翻背包的样子一点也不帅,反而有些傻。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这一次没有遮掩,不是只弯一下嘴角,是真正的、舒展的笑。第十二次,在这条满是汗臭的走廊里。

      晚上九点半,黑色宾利停在公寓楼下。祁骁朔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车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透过枝叶在车里洒下斑驳的碎影。

      “今晚的比赛——谢谢你来看。”她开口,声音沙哑。

      “不用谢。我说过会坐第一排。”

      “不只是看比赛。”祁骁朔转过头看着晏瑾纾的侧脸,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描摹她眼角那颗泪痣,“是每一件事。从第一天晚上在星辉会所你让我救你开始,到后来你在办公室里听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真相,到你在董事会上扳倒苏晚,到你给我准备牙刷和毛巾,到今天你坐在第一排看我打拳。你做了很多事,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我欠你很多句谢谢。”

      “你不需要谢我。你只需要——”晏瑾纾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只需要继续做你在做的事。”

      “什么事?”

      “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包括你自己。”

      祁骁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拉开车门,下车前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学会了一个新的——煮面。不放姜丝的那种。”

      “你还会煮面?”

      “刚学的。阿凯说方便面也算面。”

      “那就方便面。”

      “不行,你胃不好,不能吃方便面。我学西红柿鸡蛋面。”

      宾利的车门关上。祁骁朔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轿车在夜色里驶远,尾灯在巷口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她转身走进公寓楼,一边爬楼梯一边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映出一条她两个小时前就收到的消息,来自老鬼。她刚才在更衣室里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陈启明行动确认:今晚十二点,外高桥D区三号堆场。阿努拉克的人已到位。军方已就位,等你信号。今晚的事结束后,告诉你一个关于队长的秘密。”

      她走到601室门口,把手机收进兜里。动作和她在擂台上同样冷静,同样精准。客厅的灯亮着,玄关鞋柜上那张拍立得照片还在——洱海的晨光,歪歪扭扭的红笔字迹,“以后带你来看真的”。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红笔加了一行字:“今晚有件事要处理。如果回来晚了——冰箱里有牛奶,记得喝。不用等我。”

      写完她才想起这张照片是要带去比赛的。她把照片重新放回背包夹层,转而从茶几上撕下一张便签纸,重新写了一遍,压在冰箱门上用冰箱贴固定好。然后她走进卧室,从床底拉出一个黑色装备包。包里有她在瑞丽就准备好的东西——甩棍,匕首,夜视镜,以及一套崭新的黑色作战服。这套作战服是三年前她离开部队时从装备库里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胸口的魔术贴位置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暗色徽章,是她原来所在特种分队的队标。她对着镜子换上作战服,将袖口和裤腿的魔术贴收紧,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然后她把匕首绑在小腿外侧,甩棍插在腰后,夜视镜挂在脖子上。最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队长照片,看了一眼,放回背包夹层,和其他东西一起。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穿着白色亚麻衬衫去赴约的祁骁朔,也不是擂台上穿着运动背心挥拳的祁骁朔。眼角那道疤在冷光灯下恢复了三年前在边境时的冰冷锐利。

      她推开601室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下楼梯。推开公寓楼下那扇铁门的时候,老城区已经彻底安静了,连野猫都睡了。她坐上那辆落满灰尘的雪铁龙,发动引擎,打开导航——目的地外高桥保税区D区。车灯照亮前方窄窄的巷子,她踩下油门驶入夜色。

      而601室冰箱门上,那张便签纸被冷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字迹被冰箱贴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最后一行——“不用等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