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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间烟火      ...


  •   新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栋翻修过的公寓楼里,六楼,有电梯。和之前那个墙皮剥落、窗户漏风、走廊灯坏了大半的筒子楼相比,简直是跨越了一个时代。祁骁朔站在601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现门锁是新的——不是开发商配的那种统一锁芯,是后来换过的防盗锁,锁孔边上有一道极细的激光雕刻编号,她在部队的装备库里见过同款。

      她推开门,站在玄关处,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米色的墙面是新刷的,窗帘是遮光的深灰色。沙发不是真皮的,但也不是老城区旧货市场那种塌了弹簧的布艺沙发——是中等偏上的品牌货,坐垫很硬,适合她这种常年训练需要保护腰椎的人。茶几上放着一个医药箱,打开一看,碘伏、纱布、创可贴、跌打酒,全是新的,摆放得整整齐齐。是她用惯的那几个牌子,连跌打酒的厂家都和她在老城区药店买的一模一样。厨房不大,冰箱是满的——鸡蛋、牛奶、蔬菜、速冻水饺,冷冻层还有两盒冰淇淋。灶台上的炒锅和电饭煲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撕。锅铲挂在墙上,木柄的,握手的弧度刚好贴合掌心。卫生间里,洗漱台上放着两套牙刷,一蓝一白。毛巾也是两条,叠得整整齐齐。淋浴间的花洒是可以调节高度的——她习惯用最高的那一档。

      祁骁朔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那两套牙刷,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晏瑾纾在办公室里说“你不在,所以我得做”时的语气——平淡,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公事。但眼前这一切不是公事。公事不会管你牙刷够不够用,不会看你跌打酒的瓶子是不是快空了,不会在你回来之前把冰箱塞满还顺手放两盒冰淇淋。冰淇淋不是给她自己买的——晏瑾纾不吃甜食。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两张牙刷并排放在洗漱台上的样子,在晨光里看起来很普通,但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共用过卫生间。在部队是集体宿舍,但每个人的洗漱用品都锁在个人储物柜里,用完必须收好。在老城区是一个人住,牙刷从来只有一支。现在这里有两支,一蓝一白,像两个沉默的哨兵,宣告着某种她已经迈进去却还没完全适应的新常态。

      【OS:牙刷。她连牙刷都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我还在芒市的时候?在腾冲的时候?还是更早——我刚离开上海那天,她就开始布置这间屋子了?她从来不说,只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把照片发给了晏瑾纾,附了一行字:“两把牙刷。你什么时候买的?”

      回复几乎是秒回,像是手机一直就拿在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上周。超市促销,买一送一。”

      祁骁朔盯着“促销”两个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晏瑾纾,晏氏集团董事长,身家过百亿,在超市买促销牙刷。这个女人说谎的水平比她还差。

      “促销的牙刷还分颜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弹出来:“分。我挑的蓝色和白色。”

      祁骁朔靠在沙发上,看着这行字,笑得很轻,很傻。她低头打字:“蓝色是我的?”

      “嗯。因为你的毛巾也是蓝色。”

      她转头看向卫生间,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确实是蓝色的。这个女人连颜色都统一了——不是巧合,是每一件东西都经过她的手,每一件东西都被她放在最合适的位置。这就是晏瑾纾爱一个人的方式,不说甜言蜜语,不说“我想你”,不说“我害怕”。她只是在促销货架上认真地挑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白色,把蓝色的放在右边,白色的放在左边。

      下午她收拾了一会儿东西,然后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老城区的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卖菜的阿姨扯着嗓子吆喝,卖鱼的老板叼着烟刮鱼鳞,地上永远有一滩不知道从哪来的水渍。祁骁朔站在菜摊前,对着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蔬菜发了好一阵子呆。她会打拳,会格斗,会野外生存,会用军用饭盒煮蛇肉汤,但她不会做饭。蛇肉汤只需要把蛇剥了皮剁成段扔进沸水里,放盐就行,不需要任何烹饪技巧。而今晚,她要给晏瑾纾做一顿像样的晚饭。

      “姑娘,要点啥?”卖菜的大妈一边利索地给前面的客人称土豆一边问她。

      “青菜。”她顿了一下,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作战地图,“还有番茄。鸡蛋。”

      “番茄炒蛋?”

      “对。那个——怎么做?”

      卖菜大妈抬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扯着嗓子笑起来:“不会做饭还出来买菜?姑娘,你是第一次下厨吧?番茄炒蛋最简单了——番茄切块,鸡蛋打散,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最后倒进去一起翻两下,放盐放糖。记住了没?你要不先回去试试,不行的话再回来问我。”

      祁骁朔拎着菜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过马路的时候等红灯,她还在脑子里反复排练炒菜的顺序。她想了想,给阿凯发了条消息:“番茄炒蛋,先放番茄还是先放蛋?”

      阿凯的回复充满了黑人人问号:“?你问这个干什么?”

      “做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阿凯的回复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每条之间间隔不超过一秒,显然是被震惊到打字速度都变快了:“???你做???给谁???晏总???朔哥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以前连泡面都是直接啃面饼的,你现在要做番茄炒蛋???先放蛋!先炒蛋盛出来!你别把番茄炒成番茄酱!千万别放老抽!放盐的时候少放点,咸了还能救,淡了还能加!记得放一点点糖提鲜!”

      祁骁朔皱眉看着那一长串感叹号,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开过小吃摊啊!就在拳馆隔壁!后来被城管端了。”

      “谢了。成功了请你吃。”

      “不了不了,你还是请晏总吃吧。她敢吃你做的饭,这份勇气我佩服。”

      祁骁朔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菜袋子走进公寓楼,步伐里带着一种执行任务时才有的专注和认真。

      傍晚六点整,门铃响了。

      祁骁朔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蛋液,围裙上溅了好几滴番茄汁,手忙脚乱地喊了一声“门没锁”。门推开,晏瑾纾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瓶红酒,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真丝衬衫,黑色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长发散在肩上,只有左耳上那枚黑色钻石徽章依旧闪着冷光。她的高跟鞋踩在玄关的地垫上,视线越过玄关看向厨房——祁骁朔系着一条蓝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灶台上油烟升腾,锅铲碰铁锅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介于焦香和糊味之间的、不太好形容的味道。

      “马上好!你先坐!”祁骁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晏瑾纾没有坐。她把红酒放在茶几上,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

      祁骁朔左手举着锅铲,右手拿着盐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灶台上的电饭煲正冒着白气,旁边的炒锅里,番茄炒蛋的颜色有点深,蛋块大小不一——有的像指甲盖那么小,有的比麻将牌还大。她显然正在紧张地尝味道,锅铲往嘴里送了好几次,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围裙上那几滴番茄汁旁边又多了一块焦黑色的不明印记,大概是什么东西粘锅了。她没注意到晏瑾纾正站在门口,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口锅里,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

      “盐。”祁骁朔自言自语,语气和她在部队做战术推演时一模一样,“刚才放了半勺,再放半勺。不对,阿凯说少放。那就四分之一勺。糖——糖放多少?半勺?三分之一勺?”她拿起糖勺,在盐罐和糖罐之间来回比划了好几次,最后小心翼翼地放了三分之一勺,翻了两下,又尝了一口,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行了。”

      她转身准备盛菜,然后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晏瑾纾。

      她穿着一身几万块的高定衬衫,赤脚站在老城区出租屋的厨房门口,脚踝白皙纤细,踩在有些旧的瓷砖地面上。左耳上的晏家徽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祁骁朔手里的锅铲和围裙上的番茄汁,狭长的丹凤眼里盛着一种她从未在董事会或谈判桌上展示过的表情——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那种看着别人为自己笨拙地努力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听见门响。这个菜——马上就好。番茄炒蛋,可能有点糊,但应该能吃。”祁骁朔用锅铲指了一下茶几上的医药箱,“那边有胃药,以防万一。”

      晏瑾纾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用。看起来很香。”

      “你还没吃就说香。”

      “闻起来香。”

      祁骁朔看着她赤脚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老李头小笼包店她拿出湿巾擦了三遍筷子的场景。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女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她赤脚站在她的厨房里,说闻起来香。她低头把番茄炒蛋盛进盘子里,动作比刚才炒菜时更小心,一片一片地夹,像是怕破坏了摆盘。

      餐桌很小,是那种只能坐两个人的折叠桌,靠着窗户。窗外是老城区的万家灯火,对面楼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和谁家孩子在练钢琴。桌上摆着两盘菜——番茄炒蛋和一道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是祁骁朔照着手机菜谱炖的,姜片放多了,汤色有点发黄。

      晏瑾纾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平静如水,没有皱眉,没有停顿。

      “怎么样?”祁骁朔盯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等裁判宣布比赛结果。

      “鸡蛋稍微有点老。盐放得刚好。糖——放少了。”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但很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晏瑾纾看着她,筷子没停,又夹了第三块,“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番茄炒蛋。”

      “你肯定跟很多人吃过饭。”

      “是。但没有人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只为了给我做一顿番茄炒蛋。”晏瑾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理所当然的事,“所以这是最好的。”

      祁骁朔看着她,喉咙动了动。这个女人吃过全世界的米其林三星,现在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吃着她做的卖相惨烈但还能下咽的番茄炒蛋,说这是最好的。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以后我天天给你做”,想说“我会学的”,想说“你值得比这更好的”。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晏瑾纾不需要那些话。她只需要她坐在对面,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汤喝完,把那盘卖相惨烈的番茄炒蛋全部吃光。然后她看着晏瑾纾低下头继续夹菜,那件几万块的丝绸衬衫袖口上蹭到了一点点番茄汁,她似乎没注意到。祁骁朔看着她把那盘卖相惨烈的番茄炒蛋一块一块地全部吃完了,连盘底最后一点汤汁都用筷子蘸了蘸。她喝了两碗排骨汤,说姜片虽然放多了,但汤很甜。

      吃完饭,祁骁朔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水槽里,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虹彩。晏瑾纾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窗外老城区的灯火透过纱窗洒在她侧脸上,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今天下午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收银员问我是不是搬新家。我说是。”祁骁朔一边洗碗一边说话,声音和哗哗的水声混在一起,“她问我几口人。我说两口。然后她给了我两包促销装的洗衣粉,说这个划算。”

      她说完,背对着晏瑾纾,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听到晏瑾纾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晃了一下,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口。”晏瑾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确定是否该相信的事实。

      “嗯。两口。”祁骁朔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灯光在她背后,把她整个人镶上一圈柔和的金边,“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收拾东西,发现你给我准备的毛巾是蓝色的,牙刷也是蓝色的。那时候我想——这间屋子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虽然你还没来过,但你的东西已经在里面了。”

      晏瑾纾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红酒,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祁骁朔面前,把手里的红酒杯递给她。“尝一口。”

      祁骁朔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涩,苦,然后是一点点回甘。她不喜欢喝酒,但这是晏瑾纾递过来的,所以她咽下去了。

      “好喝吗?”

      “不好喝。”她老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咽下去?”

      “因为你给的。”

      晏瑾纾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把她围裙背后那个打死结的系带解开。解得很慢,像是怕弄疼她。她把系带抽出来,叠好放在料理台上,然后抬起手把祁骁朔额前沾着汗水的碎发别到耳后。

      “明天我休息。”

      “明天?周六?”

      “嗯。一整天。”晏瑾纾退后一步,靠在料理台边,微微侧过头看着她,“上次你说要带我去江边看日落。不是从办公室窗户看,是你本人陪我看的那种。明天傍晚。”

      祁骁朔靠在洗碗池边,看着晏瑾纾。她散着头发,穿着被番茄汁蹭到的真丝衬衫,赤脚站在老城区出租屋的厨房地砖上,端着红酒,约她明天去看日落。她以为上次在洱海说“以后带我去”只是一个遥远的约定,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兑现。

      “好。明天傍晚。老地方,废弃防洪堤。那里看日落最好,能看到整个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

      “你以前带别人去过吗?”

      “没有。”祁骁朔笑了一声,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点沙哑的笑,“你是第一个。那个地方连阿凯都没去过。只有你。”

      晚饭后,祁骁朔在厨房洗碗。晏瑾纾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陈启明的银行流水报告。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但还是在逐行逐页地核对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账户信息,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灯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报告纸页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对了,苏晚的案子今天移交检察院了。”她翻了一页报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法务部说证据链完整,商业间谍罪和涉嫌境外非法军火交易罪两项罪名都会起诉。最低刑期十年。王董和李董今天主动提交了所有和苏晚的通讯记录。审计部正在核查他们有没有主动泄露客户档案。如果查出来有——也会一起移送。”

      “如果没有呢?”

      “那就只是蠢。”晏瑾纾合上报告,抬起头,“不是坏。蠢的人可以留,但不能放在关键位置上。”

      祁骁朔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你打算把他们调到哪里去?”

      “王董调去分管后勤。李董提前退休。”晏瑾纾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执行完毕的决议。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祁骁朔在水槽边冲洗最后一只碗。动作仍然很笨拙,水溅得到处都是,但比刚才炒菜时已经熟练了不少。

      “刚才阿凯给我发了条消息。”晏瑾纾靠在门框上,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他说你今天下午问他番茄炒蛋先放番茄还是先放蛋。”

      祁骁朔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碗摔进水槽里。“他跟你说了?那个大嘴巴——下次拳馆比赛我第一个把他扔上擂台当沙包。”

      “他还说你在菜市场被卖菜的大妈嘲笑不会做饭。”

      “他没跟你说我在菜市场还迷路了吧?”

      “说了。”

      祁骁朔把最后一个碗用力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耳尖悄悄红了。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要不要去楼下走走?老城区晚上很热闹,有夜市。比白天更好看。”

      “好。”晏瑾纾站直身体,走到玄关穿鞋。她弯下腰,把高跟鞋的搭扣扣好,然后直起身,把那件被番茄汁蹭到的藏蓝色真丝衬衫随手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肩上——遮住了那块污渍,但袖口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番茄的红印。她没有换衣服,就这样穿着被蹭脏的真丝衬衫、踩着一双几万块的高跟鞋,推开了老城区出租屋的门。

      老城区的夜市在小吃街隔壁一条巷子里,白天是菜市场,晚上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手工饰品的,有卖旧书的,有套圈和打气球的。空气里弥漫着烧烤的孜然味和糖炒栗子的焦甜。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套圈摊前,手里攥着最后一个竹圈,瞄准远处那个最大的毛绒熊,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竹圈飞出去,弹了一下,落在毛绒熊旁边的空地上。小女孩的嘴瘪了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祁骁朔蹲下身,从摊主手里又买了十个圈,塞进小女孩手里。“再试一次。”

      小女孩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可是我没有钱了。”

      “没关系,姐姐请你的。套不中算我的,套中了算你的。”

      小女孩接过竹圈,咬了咬嘴唇,又瞄准了那个毛绒熊。这一次竹圈飞出去,稳稳当当地套在熊头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跳起来,抱着熊跑到旁边一个女人面前:“妈妈你看!我套到了!是那个姐姐帮我的!”

      祁骁朔看着小女孩扑进妈妈怀里的样子,把剩下的圈还给摊主,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的时候,看到晏瑾纾站在她身后,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

      “在部队的时候,也会帮不认识的人套圈?”

      祁骁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部队里没有套圈摊。不过有一次在驻地附近的镇上,帮一个老奶奶背过土豆。她背了一麻袋土豆走山路,背都压弯了。我帮她背到集市,她非要给我两个烤红薯,我没要。”

      “为什么没要?”

      “部队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那你现在为什么帮那个小女孩?”晏瑾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探寻,不是质疑,是好奇,“没有人规定你必须帮。你也不欠她什么。”

      祁骁朔和晏瑾纾并肩走在夜市的灯火里,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烧烤摊的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但她没有躲。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在边境帮老奶奶背土豆是本能,在老城区帮女服务员打跑醉汉也是本能,在芒市的暴雨里帮阿坤扛物资是本能,在腾冲的杂货铺帮老板娘搬货也是本能。她从十六岁穿上那身军装开始,就被灌输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强者应该保护弱者。这么多年下来,这种信念已经渗透进她的骨头里,变成了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

      她想了想,开口,声音在夜市的嘈杂里显得格外沙哑而清晰:“以前在部队,保护是你的天职。后来退役了,保护是一种习惯。但现在——”她转头看向晏瑾纾,眼角那道疤痕在烧烤摊忽明忽暗的炭火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现在保护你是另一种东西。不是习惯,不是天职,是我自己选的。”

      晏瑾纾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摊位上堆满了泛黄的连环画和二手小说,空气中飘着旧纸张特有的陈香和灰尘味。她低下头,随手翻了翻摊位上的旧书,手指在一本泛黄的连环画封面上轻轻摩挲着。过了很久,久到祁骁朔以为她不打算回应了,她开口,声音很轻:“你选了我。”

      “嗯。”

      “为什么?你有很多选择。你可以选继续复仇,选离开上海,选一个人自由自在。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不是没人陪的孤独,是那种——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但没有一个人敢在你面前说真话的孤独。你身边全是人,但没有一个人敢告诉你口红花了、头发乱了、姜丝放太多了。没有人敢把你当普通人。除了我。”祁骁朔说完,摸了摸鼻子,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你穿高跟鞋踩在老城区水泥地上的样子,很好看。”

      晏瑾纾没有说话。她把那本泛黄的连环画放回书摊上,然后伸手捏了一下祁骁朔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捏了一下——食指和拇指轻轻夹住祁骁朔的食指,晃了晃,然后松开了。这个动作太轻太快,如果不是祁骁朔常年训练反应速度,可能根本察觉不到。但祁骁朔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指腹上的老茧在夜市的灯光下泛着硬硬的质感。她第一次知道,被一个人捏一下手指,可以比拥抱更让人心跳加速。

      她们穿过夜市往回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晏瑾纾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她拉开车门,回头说:“明天傍晚。别迟到。”

      “几点?”

      “五点。太阳落山之前。”

      “好。我四点去接你。”

      “不用接。我们在防洪堤碰头。”晏瑾纾坐进车里,车窗降下来,她看着祁骁朔,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轻,是祁骁朔看到的第七次,“我想从巷口走过去。和你第一次带我去江边那次一样。”

      车窗缓缓升上。黑色轿车汇入老城区的夜色,尾灯在巷口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祁骁朔靠在公寓楼下的梧桐树上,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嘴里叼着棒棒糖,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树上有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在叫,声音细碎而绵长。

      她回到601室,推开门。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收好了,厨房里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沙发上还残留着晏瑾纾坐过的痕迹——靠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茶几上,那瓶红酒只倒了两杯,还剩下大半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晏瑾纾的字迹,用的是她放在茶几抽屉里的便签纸和圆珠笔,笔画很轻,但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很稳:

      “番茄炒蛋很好吃。以后不要再放那么多姜丝。冰箱里有冰淇淋,饭后可以吃,但不要一次吃完。明天傍晚五点,防洪堤。”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和她本人一样,简洁,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祁骁朔把纸条折好,放进背包夹层里。和队长照片、黑卡、支票、那张歪歪扭扭的洱海拍立得、还有那两张撕下来的创可贴放在一起。背包夹层现在已经塞得有点鼓了。以前那里只有一个目标——复仇。现在那里塞满了别的东西。

      她走进卫生间,看着洗漱台上那两支牙刷,一蓝一白,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投下两道短短的影子。她拿起蓝色的那支,挤上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映出她嘴角那张新创可贴,和眼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老城区的夜晚在窗外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而明天傍晚五点,防洪堤。她会比约定时间更早到。不是怕迟到,是因为她想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着她从巷口走过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长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正红色的口红在夕阳下格外鲜明。然后她会指着江面上那轮正在沉下去的太阳说——“你看,我说过要带你来。本人陪你看的那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晏瑾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冰箱里的冰淇淋不要一次吃完。”

      她低头打字,嘴角的弧度在卫生间的暖黄色灯光里格外分明。回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洗漱台上,继续刷牙。窗外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悠长而低沉。而那两个牙刷,一蓝一白,安静地站在洗漱台上,像两个刚刚开始并肩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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