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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早安      ...


  •   清晨六点四十分,上海从薄雾里醒过来。

      祁骁朔靠在晏氏大厦一楼大厅的柱子上,手里提着两袋小笼包和两杯热豆浆。塑料袋上凝着蒸汽凝成的水珠,沿着袋子边缘往下淌,在她脚边的花岗岩地面上滴出一小圈深色的水渍。大厅里只有值夜班的保安趴在台后打瞌睡,清洁工推着洗地机慢吞吞地在走廊里来回,机器的嗡鸣声在大理石墙面上弹来弹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晏瑾纾平时七点二十三分左右才会发第一条消息,现在还有半个多小时。足够她把包子拎上去,摆好,等她从休息室出来。

      电梯在顶层停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在晨光里泛着荧绿色的光。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沙发上那条薄毯还堆在扶手边,是她昨晚盖过的,茶几上摊着昨晚看到一半的陈启明银行流水报告,翻在第四页,页码旁边被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休息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她轻手轻脚地把包子放在茶几上,豆浆摆好,筷子摆齐。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协调的笨拙——不是不会摆放东西,是不习惯照顾人。在部队的十年里,吃饭只有十分钟,没有人会为别人摆筷子。在老城区的三年里,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收拾。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对着两笼小笼包反复调整位置,豆浆杯的Logo一定要朝同一个方向,醋包挤在小碟子里不能溢出来。

      如果阿凯看到这一幕,大概会笑得从擂台上滚下去。

      【OS:你什么时候学会摆盘了?在边境躲了快一个月,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睡觉,是给人摆包子。祁骁朔,你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她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茶几上的摆盘成果,觉得还行。然后转身,刚准备坐下,休息室的门开了。

      晏瑾纾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腰间系带松松地垂在一侧。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挽在脑后,散在肩上,发尾微微翘起。脸上没有妆容,皮肤是天然的瓷白色,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和光泽。眼角那颗泪痣格外清晰,像一颗落在宣纸上的墨点。少了几分平时的锋利,多了几分让人心悸的柔软。和平时那个高高在上的晏氏女王判若两人,却和那天晚上在她出租屋里醒来时一模一样。

      祁骁朔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晏瑾纾也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包子、筷子、醋碟上扫过,然后又扫回祁骁朔身上。祁骁朔还是穿着昨天那件领口发白的黑色短袖,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眼角那道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你出去买包子了?”晏瑾纾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嗯。你说早上要吃小笼包。欠你的那顿。”祁骁朔把豆浆杯的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一笼半。你的那笼少放醋,多搁了姜丝。”

      晏瑾纾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没有用湿巾擦筷子,没有检查醋瓶口——这些动作在一个月前还是她的本能,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她吹了两下就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两下,然后微微皱起眉。

      “怎么了?”祁骁朔紧张地看着她。

      “姜丝放多了。”

      “你不是喜欢姜丝吗?”

      “喜欢,但这次放太多了。”晏瑾纾咽下去,又夹起第二个,吹了吹放进嘴里。嘴上说姜丝多,筷子倒是没停。

      祁骁朔看着她一边皱眉一边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女人,嫌弃归嫌弃,吃还是照吃不误。和上次在老李头小笼包店一模一样——烫得皱眉头,还是认认真真吃完。

      “你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起床没化妆的样子——”祁骁朔叼着棒棒糖,斟酌了一下措辞,“和平时不太一样。”

      晏瑾纾夹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平时像女王。现在像普通人。”

      “普通人是什么样子?”

      “就是——”祁骁朔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她,“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吃包子会嫌姜丝多但还是继续吃。像普通人。像只属于一个人的那种普通人。”

      晏瑾纾的手指在筷子末端微微攥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包子,没有说话。但祁骁朔注意到,她把那碟多放了姜丝的醋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像是怕祁骁朔会抢走似的。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黄浦江对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开始反射出金色的光斑,投在办公室的白墙上,像一幅抽象画。黄浦江上的游轮还没开始运营,江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偶尔有几只江鸥掠过,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早高峰的车流声从楼下隐隐约约地传来,被落地窗隔成模糊的背景音。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两笼小笼包和两杯豆浆。安静地吃,没有说话。但这种安静和一个月前在小吃街吃第一顿路边摊时的安静不一样。那次的安静是拘谨的、试探的,晏瑾纾用湿巾擦了三次筷子,祁骁朔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身家过亿的女人聊天。而这次,晏瑾纾穿着睡袍散着头发坐在她旁边,姜丝放多了会皱眉,豆浆凉了会推给祁骁朔让她去热。

      “对了,”祁骁朔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昨晚忘了给你。在腾冲的时候翻背包找到的。”

      那是那张黑卡。卡面上印着金色的晏氏徽章,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在瑞丽的暴雨里浸过,在芒市的汗水里泡过,在腾冲的背包夹层里和队长照片一起压了半个多月。

      晏瑾纾看着那张卡,筷子停在半空。“你一直带着?”

      “嗯。在瑞丽的时候想用它买张电话卡,后来没舍得。在芒市的时候想用它撬竹楼的锁,后来发现竹楼没锁。在腾冲的时候想用它切芒果,后来阿坤带了刀。”祁骁朔把黑卡往晏瑾纾那边推了推,“还给你。我用不上。”

      “你用不上?”晏瑾纾放下筷子,拿起那张黑卡。卡片在指间翻转了一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祁骁朔,“这张卡没有额度上限。你想用它做什么都可以。”

      “我知道。但我不需要。”祁骁朔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她,“以前你说这张卡是报酬。救了你的报酬,两清的凭证。那时候我没用。现在更不需要。我需要的不是你的钱。”

      “那你需要什么?”

      “你。不是晏氏集团的董事长,不是晏家的继承人。就是你本人。头发翘着、没化妆、嫌姜丝放太多但还是继续吃包子的这个你。”祁骁朔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声音沙哑而平稳,“所以这张卡还给你。我不需要它。我只需要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黄浦江上第一艘游轮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晏瑾纾低下头,把黑卡收进睡袍口袋里。然后她夹起最后一个包子,没有自己吃,而是举到祁骁朔嘴边。“张嘴。”

      祁骁朔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张嘴。包子有点烫,但她没有皱眉头。晏瑾纾看着她把包子咽下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轻,但祁骁朔看到了。那是她看到的第六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吃完早饭,祁骁朔把茶几收拾干净。空笼屉摞在一起,豆浆杯扔进垃圾桶,醋碟端到茶水间洗干净。晏瑾纾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重新热过的豆浆,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轮廓。她看着祁骁朔在茶水间里弯着腰洗碟子的背影——肩胛骨在黑色短袖下面隆起两道清晰的线条,手臂上还残留着拳赛留下的旧淤青,在水龙头溅起的水花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这个人昨天开了两千多公里回到她身边。今天早上六点半去老城区买小笼包。现在在茶水间里弯着腰洗醋碟。每一个动作都很笨拙,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

      祁骁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茶水间出来,看到林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比昨天更厚的一摞文件,表情是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眼睛里藏着一丝努力压着的好奇。她肯定看到了茶几上两人份的早餐,看到了自家老板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看到了祁骁朔从茶水间里洗完碗出来。

      “晏总,早。”林薇极其专业地把视线固定在自己脚尖前方三尺处,“今天的时间表——八点半和苏晚案的法务团队开视频会议,九点检察院的人来调取证据材料,十点和军方有一个电话会议,十一点市场部汇报季度方案。”

      “九点检察院的事提前到八点半。”晏瑾纾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视频会议改到九点。十一点的汇报让王董代为主持。”

      “好的。”林薇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晏总,您昨晚在办公室睡的?”

      “嗯。”

      “需要我帮您准备换洗衣物吗?”

      “不用。中午我自己回去换。”晏瑾纾走向休息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薇。”

      “在。”

      “帮祁骁朔准备一份早餐。”

      林薇看了一眼茶几上已经空了的笼屉和只剩残渣的醋碟,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好的,晏总。”

      休息室的门关上了。林薇转头看向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擦手的祁骁朔,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薇压低声音问:“她吃了多少?”

      “一笼半。豆浆喝了大半杯。”

      林薇的表情像是听到自家绝食多年的猫终于主动吃了猫粮。“祁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边境那边学了什么法术,但你回来之后晏总已经吃了两顿正经饭了。之前一个月我给她订的鳗鱼饭她只吃半盒,沙拉动两叉子就说饱了。昨天半夜我还在担心她胃病复发,结果她今早吃了三个小笼包。”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托孤般的郑重,“请你尽量不要再出差了。”

      祁骁朔看着林薇严肃又感激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尽量。”

      林薇转身准备出去安排视频会议,走到门口又被祁骁朔叫住。“林薇,陈启明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今天凌晨军方传了一份最新的信号追踪报告过来。”林薇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堆,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她,“陈启明的手机信号昨天半夜短暂开过一次机,位置在浦东外高桥保税区附近。三分钟后又关了。军方已经派人在那个区域布控,但还没有找到具体位置。”

      祁骁朔翻开文件夹。信号追踪图上标注了几个基站坐标和时间戳——凌晨三点十七分,信号出现在外高桥保税区D区,持续三分十二秒,之后再次消失。外高桥保税区靠近港口,集装箱堆场密集,是藏匿的绝佳地点。如果他要在下周三从十六铺码头出货,提前把货藏在保税区的集装箱堆场是最合理的安排。

      “这件事不要告诉晏总。”她把文件夹合上还给林薇。

      “为什么?”

      “今天她有三个重要会议。苏晚案的事已经够她忙了。陈启明那边我先查,等有了确切结果再告诉她。”祁骁朔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压低声音,“她在董事会上扳倒苏晚的时候全程没有失态,但回到私人办公室后一个人哭了很久。你以为她不需要喘口气吗?”

      林薇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明白了。但你自己小心。”

      林薇出去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祁骁朔一个人。休息室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晏瑾纾正在换衣服。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的晨光,拿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

      “外高桥保税区D区。今晨陈启明信号出现在那里。帮我调那片区域的监控和集装箱堆场分布图。”

      老鬼的回复几乎立刻弹出来,仿佛他正守在手机边:“收到。另外,昨晚阿努拉克的一个手下从曼谷飞上海,落地浦东机场。化名入境,持马来西亚护照。照片已发你邮箱。”

      祁骁朔点开邮箱,照片加载出来的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照片上是一个东南亚裔男人,三十岁左右,平头,脖子左侧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是她在芒市竹楼外暴雨中看到的那个侦察兵。不会认错——那个站姿,那个肩膀宽度,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那个在雨夜里站在芭蕉林边缘一动不动地盯着竹楼的人,现在出现在上海,意味着阿努拉克的雇佣兵已经入境。苏晚这条线断了,他们要启用备用方案,或者准备善后,或者来杀人灭口。

      【OS:昨晚到的。比我晚了几天。陈启明在外高桥,这个人在浦东。他们很快就会接头。如果这两天抓不到陈启明,他会在这个雇佣兵的保护下离开上海。必须赶在他们接头之前行动。】

      她删掉手机上的搜索记录,把那个雇佣兵的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从背包里抽出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云南地图,翻到背面。背面是她之前画的那张回程路线图——腾冲到保山,保山到大理,大理到昆明,再横穿七个省到上海。每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时间,记录着她从边境一路回来的每一步。她看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新的圈,圈里写了两个字——“行动”。

      休息室的门推开了。晏瑾纾走出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长裤和黑色丝绸衬衫,长发挽在脑后,左耳上那枚黑色钻石的晏家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正红色的口红涂得一丝不苟。和刚才那个坐在沙发上抱怨姜丝放太多的女人判若两人,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晏氏女王。

      祁骁朔把地图翻过来,顺手塞进背包夹层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随手收拾东西。

      “今天有什么安排?”晏瑾纾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

      “先去拳馆看一眼。阿凯说水电都停了,我得去检查一下设备。然后回新出租屋收拾东西——你让人搬过去的东西我还没整理。”祁骁朔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声音懒洋洋的,和平时那个散漫的祁骁朔一模一样,“下午可能去趟健身房。一个月没系统训练,肌肉都快掉光了。”

      晏瑾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头继续翻文件,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阿凯刚才发消息给我,说拳馆的水电已经恢复了。”

      祁骁朔愣了一下。“阿凯怎么有你的号码?”

      “上次消防整改的时候林薇留给他的。他说万一拳馆再出事可以直接找我。”

      “他倒是挺会找靠山。”祁骁朔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边,弯腰看着晏瑾纾,“那中午一起吃饭?”

      “中午不行。和军方有个电话会议,可能要拖到一点。”晏瑾纾抬起头,两人离得很近,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祁骁朔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草莓味棒棒糖的甜味。“晚上。”

      “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那我做饭。新出租屋有厨房吧?”

      “有。但你从来没做过饭。”

      “没做过可以学。在部队学过野外生存,用军用饭盒煮过蛇肉汤。虽然那个味道——”祁骁朔摸了摸鼻子,“不太行。但煮个面条应该没问题。”

      晏瑾纾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好。晚上我尝尝你的面条。”

      祁骁朔直起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瞬间,晏瑾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别太累。你昨天刚回来,今晚的面条可以改天。”

      “不累。”祁骁朔回过头,露出两颗小虎牙,“给你做饭什么时候都不累。晚上六点,我把地址发你。”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林薇正抱着另一摞文件往这边走,看到她出来,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陈启明的资料在蓝色文件夹里”。祁骁朔点了点头,两人擦肩而过。

      电梯门合上,轿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眼角那道疤,嘴角换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新创可贴,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在晏瑾纾面前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她的眼神变回了特种兵的冷锐。

      八点十二分,祁骁朔走出晏氏大厦。她没有去拳馆,没有回新出租屋。她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落满灰尘的雪铁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老鬼的加密线路。

      “外高桥的监控调到了吗?”

      “正在传。”老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简短,“D区三号堆场。昨晚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有一辆黑色奔驰进出两次。车牌是套牌的,但车型和陈启明之前用过的座驾一致。另外那个入境的雇佣兵——今早六点在外高桥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登记入住。”

      “房间号?”

      “408。靠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停车场。标准的战术选房。”

      “他一个人?”

      “登记信息是一个。但前台说昨晚看到两个人进房间,另一个没登记。”

      祁骁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在外高桥附近有多少人?”

      “三个。不够围堵。”

      “不用围堵。盯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祁骁朔启动引擎,雪铁龙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我去一趟外高桥。你让他们撤远点。不要惊动他们。”

      “明白。”老鬼顿了一下,“陈启明可能也在那个酒店里。监控拍到的第二个人体型和他很接近。如果他也在——你会动手吗?”

      祁骁朔沉默了两秒。窗外,黄浦江上的晨雾已经散尽,外滩的钟声敲响了八点半。她想起晏瑾纾昨晚深夜还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的样子,想起她今早抱怨姜丝放太多然后又把包子全部吃完的别扭,想起林薇说“晏总已经吃了两顿正经饭了”时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她的声音很冷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淬过冰:“不会。我不会在他们有准备的情况下动手。但如果他准备跑——”

      “明白。”老鬼说完,挂了电话。

      祁骁朔踩下油门,雪铁龙汇入外环的早高峰车流。她没有告诉晏瑾纾这些安排,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晏瑾纾今天的行程已经够满了——苏晚案移交检察院,军方安全审查,季度汇报。她不需要再多一件要担心的事。有些事她可以自己处理,有些人她可以自己保护。这不是不信任,是守护。

      雪铁龙驶过卢浦大桥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晏瑾纾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晚上不要放太多姜丝。”

      祁骁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的弧度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她打了两个字发回去——“遵命。”然后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放,踩下油门驶向外高桥的方向。

      与此同时,晏氏大厦顶层办公室。晏瑾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法务部刚送来的苏晚案移交材料。她翻了两页,手指在签名栏上顿了片刻。然后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递给等在面前的林薇。

      “告诉法务部,移交之后继续跟进。我要知道这个案子走到哪一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明白。”林薇接过文件,“还有一件事——安保部刚才汇报,今天凌晨有可疑车辆在晏氏大厦附近兜了三圈。监控拍到了车牌,正在查。”

      晏瑾纾的眼神沉了一下。“把监控发到我邮箱。另外今天大厦警戒级别提到最高。所有来访人员必须提前报备。”

      “好的。”林薇转身准备出去。

      “林薇。”

      “在。”

      “查一下祁骁朔现在在哪里。”

      林薇愣了一下。“您可以直接问她。”

      “不问。”晏瑾纾低头翻开下一份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查就行。”

      林薇看着自家老板低头翻文件的侧脸,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晏瑾纾翻开那份军方传过来的外高桥信号追踪报告——和祁骁朔看的那份是同一份,林薇在打印的时候多印了一份放在她桌上。她看着信号坐标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下内线电话:“林薇,把外高桥保税区D区的建筑分布图调出来。另外,帮我联系交通局,调取今早外高桥附近所有交通摄像头的画面。”

      “好的,晏总。”

      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轮正缓缓驶过。对岸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晏瑾纾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她刚才发给祁骁朔的那条消息——“晚上不要放太多姜丝。”她知道祁骁朔现在没有去拳馆,也不是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她早上看到祁骁朔把那张云南地图翻过来写字的时候,背包夹层里露出了蓝色文件夹的一角——和她桌上那份军方信号追踪报告同样的颜色。她当时没有拆穿,只是平静地看着祁骁朔把地图翻过来塞进背包里,用一个编造的借口搪塞过去。

      她不拆穿,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她知道,祁骁朔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就像她调交通监控也没有告诉祁骁朔一样。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用一种沉默的、不约而同的默契。

      晏瑾纾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翻开那份信号追踪报告。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外高桥D区坐标上轻轻点了两下,眼神冷静而锐利,和那天在董事会上扳倒苏晚时一模一样。她不会让陈启明再伤害祁骁朔第二次。

      与此同时,祁骁朔正开着那辆落满灰尘的雪铁龙驶过卢浦大桥。车窗外的黄浦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和昨晚在落地窗前看到的是同一个角度。她看了一眼导航——外高桥保税区,预计到达时间九点十五分。后座上放着她从背包里拿出的甩棍和匕首。她没有带枪——在上海持枪会留下弹道痕迹,会暴露身份。但她不需要枪。她有足够多的理由让陈启明留在这里,不能逃到境外,不能继续逍遥法外。这不再是三年前的任务,这是她给那个在休息室里终于安心睡着的人的交代。

      导航发出“前方五百米右转”的提示音。祁骁朔打了转向灯,驶入外高桥保税区。远处,成排的集装箱堆场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光泽。

      这一天,上海从晨雾里醒过来,又在夜幕里沉沉睡去。而有些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清晨与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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