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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最好的小笼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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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在顶层停下,门打开的时候,林薇正抱着一摞文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看到祁骁朔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祁骁朔嘴角那抹被蹭花的正红色口红上停了一秒,然后极其专业地移开了视线。
“晏总,军方的会议纪要已经整理好了,放在您桌上。法务部那边说苏晚的案子明天上午九点移交检察院,需要您签字确认。”林薇顿了一下,把一份文件从文件堆最上面抽出来,“还有,陈启明的银行流水分析报告,十分钟前刚发到您邮箱。”
“打印出来。”晏瑾纾接过文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两份都要。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林薇转身往打印机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祁骁朔,犹豫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欢迎回来”。祁骁朔冲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晏瑾纾推开办公室的门,祁骁朔跟在她身后走进去。上一次站在这间办公室里是很多天前,那天傍晚她横穿半个上海来赴约,穿着廉价的黑色短袖,把憋了好几个星期的真相和那句“我爱上你了”一起倒出来。现在她又站在这里,身上还穿着那件领口已经发白的黑色短袖,嘴角还残留着被吻花的口红。晏瑾纾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全部拉开。黄浦江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和她手机上发给祁骁朔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窗外多了几艘亮着彩灯的游轮,在江面上缓缓移动。
“过来。”晏瑾纾说。
祁骁朔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灯光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和上次并肩坐在防洪堤上隔了将近一整个月——那时候她们还只是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现在她站在她的办公室里,嘴角还残留着她的口红印。
“陈启明的转账记录。”晏瑾纾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
祁骁朔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银行流水截图,陈启明的个人账户在苏晚被捕当天向一个境外账户转了两百万美金。第二页是那个境外账户的信息——开户行是泰国曼谷的一家银行,账户持有人赫然写着阿努拉克·宋旺的名字。第三页是阿努拉克和陈启明的通话记录时间线,过去六个月里两人通话超过四十次,每次都在陈启明有大宗交易前后。
“两百万美金。”祁骁朔的眼神沉了下来,手指在阿努拉克的名字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不是货款,是安家费。他在给雇佣兵付定金。”
“付定金做什么?”晏瑾纾问。
“苏晚被抓,陈启明的网络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知道警方下一步就会查到他,所以提前把钱转到境外——两百万美金够雇佣一支小型武装队伍保护他出境。”祁骁朔合上文件,转头看着晏瑾纾,“他准备跑了。十六铺码头那批货就是他在国内最后一笔生意。做完这一笔,他就会离开上海。”
“什么时候?”
“根据之前窃听器录到的交易时间,下周三。还有五天。”祁骁朔走到晏瑾纾的办公桌前,摊开那份银行流水,手指沿着转账时间线往下划,“但这条转账记录说明他已经警觉了。他可能会提前行动。我们不能等到下周三——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锁定他的位置。”
晏瑾纾靠在落地窗边,双手抱臂,看着祁骁朔在办公桌前分析情报的样子。和擂台上那个挥拳时眼神凌厉的拳手截然不同,和穿着不合身服务员制服低着头推餐车的伪装者也截然不同。这才是真正的祁骁朔——专注,冷静,精准。是特种兵在作战地图前布控的样子,是她藏了三年、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暴露的真实一面。而她此刻是在为自己而战,为晏瑾纾而战。
“林薇。”晏瑾纾按下内线电话。
“在。”
“通知安保部全体待命。从现在开始,晏氏大厦进入二级警戒状态。所有访客必须由对接部门总监级别以上人员亲自到大堂签收,外来车辆一律检查后备箱。另外联系军方那边,把陈启明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传过去,请他们协助锁定信号。”
“明白。”林薇顿了一下,“晏总,安保部问警戒状态要持续多久?”
晏瑾纾看向祁骁朔。祁骁朔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犹豫:“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晏瑾纾重复了一遍,挂断电话。然后她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祁骁朔面前。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但祁骁朔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把钥匙。照片上是一扇门——老城区一栋新翻修的公寓楼,门牌号是601。钥匙是新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闪烁。
“什么意思?”祁骁朔看着那把钥匙。
“你的出租屋昨天被陈启明的人搜过了。王大妈说几个陌生男人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还问她有没有见过眼角有疤的年轻女人。我让林薇把你原来的东西搬到了新地方。”晏瑾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公事,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祁骁朔愣住了,“拳馆也有点问题。阿凯说最近几天有几个生面孔一直蹲在门口,其中一个手腕上有纹身,像一条蛇。所以我让人暂时关了拳馆,理由是消防复查。另外老城区派出所那边已经备案了。”
祁骁朔看着手里的钥匙,沉默了很久。这个女人——在她穿越七个省、在边境躲了快一个月的时候,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干等。她查了银行流水,联系了军方,安排了新住处,保护了拳馆的人,甚至想到在派出所备案。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在她回来之前就铺好了路。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你不在的时候。”晏瑾纾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个字,“你不在,所以我得做。”
祁骁朔攥紧那把钥匙。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来都是自己保护别人——在部队保护战友,在边境保护队长,在老城区保护被骚扰的女服务员。没有人保护过她,也不需要。但这个女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所有她可能会在意的人和地方都悄悄护在身后。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她在意。这就是晏瑾纾爱一个人的方式——不说甜言蜜语,不说“我想你”,不说“我害怕”。她只是在你不在的时候,把你的出租屋搬到更安全的地方,把你的拳馆关掉避免危险,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护好,然后在你回来的时候淡淡地说一句“你不在,所以我得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林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份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晏总,按您说的,老李头那家的。三笼,两碗豆浆。”
“三笼?”祁骁朔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晏瑾纾。
“你上次说两笼,我觉得不够。你今天中午在服务区只吃了一个面包,晚上什么都没吃。”晏瑾纾坐到沙发上,拿起筷子,动作和上次在老城区小吃街一模一样——没有用湿巾擦筷子,直接夹起一个小笼包,吹了两下就放进嘴里。还是没有皱眉。
祁骁朔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走到沙发前坐下,夹起第二个小笼包,在醋碟里蘸了蘸,一口吞下。肉馅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和瑞丽的缅甸奶茶、芒市的糯米饭、腾冲的过桥米线、高速服务区的面包比起来,这才是她最想念的味道。不因为别的,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林薇。”晏瑾纾开口。
“在。”
“今晚剩下的行程全部取消。把明天上午苏晚案的材料再核对一遍,九点前给我。”林薇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自家老板往祁骁朔那边挪了一点,沙发皮垫上两个人的影子几乎贴在了一起。她迅速地、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黄浦江的游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落地窗隐隐约约地传来。窗内的茶几上,三笼小笼包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对了,”祁骁朔咽下一个包子,从背包夹层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洱海边的照片。拍得不好,但是真花真水,是真的洱海。”
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在大理时阿坤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拍立得相机,她在洱海边站了很久,等晨光刚好落在苍山雪顶的那一刻按下了快门。照片边缘已经有点皱了,是她放在背包夹层里和队长照片、黑卡、支票一起压了好几天留下的痕迹。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是用红笔写的,和她在地图上画那条弯弯曲曲的回程路线时是同一支笔。
晏瑾纾翻过照片,看清了那几个字:“以后带你来看真的。本人陪你看的那种。”
晏瑾纾把照片放在办公桌上,和她每天翻的那份调查报告放在一起。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祁骁朔,发现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角那道疤痕在柔和的光线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呼吸均匀而绵长,手还搭在醋碟旁边没有收回去——就这样睡着了。连续开了三天的车,从昆明到上海两千多公里,在服务区只睡几个小时,她实在太累了。
晏瑾纾没有叫醒她。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风衣,轻轻盖在祁骁朔身上。然后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这张熟睡的脸。抬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腹擦过那道疤痕——三年前在边境被弹片划伤的,还留着淡粉色的印子。不狰狞,反而给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添了几分致命的野性。她叫祁骁朔,二十六岁,退役特种兵,地下拳手,被通缉的复仇者。而此刻这个人的头靠在她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她的风衣,毫无防备地在她面前睡着了。
晏瑾纾弯下腰,在祁骁朔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轻到不会惊醒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
“晚安。”她关掉顶灯,只留了一盏台灯,然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面前是两份文件——左边是苏晚案的移交材料,右边是陈启明的银行流水。她拿起笔开始批阅。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沙发上均匀的呼吸声。
凌晨一点十二分,祁骁朔醒了。她睁开眼,闻到身上风衣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花了三秒钟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她转头看向办公桌,晏瑾纾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文件已经从两份变成了一摞,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一直没睡?”祁骁朔坐起身,声音沙哑。
“不困。”晏瑾纾没有抬头,继续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祁骁朔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把那份文件轻轻合上。“去睡。”
“这份明天开会要用——”
“明天我帮你看。你去睡。别忘了你上次胃疼到去医院挂水的事——林薇告诉我的。”祁骁朔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臂,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
晏瑾纾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那你呢?”
“我睡过了。”祁骁朔指了一下沙发,“三小时,够用。在部队习惯了碎片化睡眠。”
晏瑾纾走向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祁骁朔。”
“嗯?”
“明天早上我要吃老李头的小笼包。你上次欠我的那顿。”
祁骁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次不是已经请过了?”
“那次不算。这次算正式的。”
“好。明天早上给你买。一笼半,不能再少了。”
晏瑾纾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推门走进休息室。门关上之后,祁骁朔靠在办公桌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风衣,又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窗外,陆家嘴的最后一栋写字楼也灭了灯。她把风衣叠好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沙发,拿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已回上海。陈启明四十八小时内收网。把十六铺码头的布控方案发给我。”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消息回执弹出来。老鬼只回了四个字:“收到。小心。”
祁骁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面前的茶几上还留着吃了一半的小笼包和两杯已经凉透的豆浆。她伸手拿起晏瑾纾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张拍立得照片,翻到背面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放回去,和那些调查报告放在一起。然后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复盘着明天的布控方案——陈启明,十六铺码头,阿努拉克的雇佣兵。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跑掉。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老鬼,不是因为复仇。是因为那个在休息室里终于安心睡着的人,那个在她不在的时候悄悄护住她整个世界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祁骁朔推开晏氏大厦的旋转门。手里提着两袋老李头小笼包和两杯热豆浆,塑料袋上凝着蒸汽凝成的水珠。她走到电梯口,遇到正来上班的林薇。林薇看着她手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和她身上那件明显是昨天那套的黑色短袖,眨了眨眼,极其专业地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伸手帮她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祁骁朔走进去。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晏瑾纾发的,只有三个字:“买了吗?”
她低头打字:“买了。一笼半。你的那笼少放醋。”
回执弹出来。“对方已读。”然后又是一条:“上来。”
电梯缓缓上行。窗外,黄浦江上的晨光正洒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和腾冲的清晨不一样,和洱海的清晨也不一样。这是上海的清晨,是她跨越两千多公里回来的地方,是她说“本人陪你看日出”的地方。而她带回来的不只是包子,是一个兑现的约定,和一个比约定更早到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