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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洱海的约定      ...


  •   大理的清晨,苍山上的雪顶被第一缕阳光染成淡金色。

      祁骁朔站在洱海边的石栏前,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湖面拍了三张照片。每一张都是逆光,湖面上的光斑糊成一片,远处苍山的轮廓倒是勉强能看清。她的拍照技术还是没什么长进,比在瑞丽拍瑞丽江时好不了多少。

      阿坤蹲在吉普车旁边抽烟,看着祁骁朔举着手机横拍竖拍换了七八个角度,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拍了十几张了,到底要拍哪样?”

      “拍一张能看的。”祁骁朔头也不回。

      “你那个拍照水平,拍一百张也挑不出一张能看的。”

      祁骁朔没理他,把刚拍的几张照片全部发给晏瑾纾,下面附了一行字:“洱海。苍山。早上六点半。你看哪张好看?”

      消息发出去,回得很快:“第四张。苍山的轮廓最清楚。”

      “那就第四张。等我回去,带你来看真的。”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个字:“好。”

      祁骁朔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石栏上。清晨的洱海很安静,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苍山和天空倒扣在水里。几个早起的白族渔民划着小船在湖心收网,船桨搅碎了倒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归于平静。她想起晏瑾纾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大理的苍山洱海很好看。你替我看看。以后带我去。”以后,不是如果,不是可能,是以后。这个女人用了二十八年的谨慎措辞,在她这里变成了不加修饰的未来式。

      “走了。”阿坤掐灭烟头,站起身,“大理到昆明,全程高速,五个小时。到了昆明换车,老鬼的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祁骁朔最后看了一眼洱海,转身跳上副驾驶。吉普车发动,驶出大理古城,开上通往昆明的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从苍山洱海变成连绵的丘陵和农田,天空从滇西高原上那种深邃的蓝变成灰蒙蒙的阴天。越往东走,离上海越近,离边境越远,那些雇佣兵和检查站都被甩在身后。但她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后视镜——没有跟踪车辆,没有可疑的摩托车。陈启明的人似乎暂时失去了她的踪迹。

      手机震动了一下,晏瑾纾的消息:“到大理了吗?洱海好看吗?”

      “刚离开。拍了照片,但拍不好。等以后你自己来看。”

      “好。”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五分。晏瑾纾平时七点二十三分才会发第一条消息,今天提前了将近四十分钟。

      “没睡好。”

      “又熬夜了?”

      “不是。做梦了。”

      “什么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弹出来,很简短:“梦到你没有回来。”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晏瑾纾不是矫情的人,不会说“我好想你”,不会说“我害怕”,不会说任何软弱的话。她会把所有情绪压缩成最简短的句子——梦到你没有回来。六个字,背后是五年前另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消失留下的旧伤,和无数个凌晨惊醒后对着空荡荡天花板的隐痛。

      “梦是反的。”她打字,很慢,很用力,“我已经过保山了,正在往昆明方向去。每天离上海更近一点。每天都回来。”

      “每天回来。”晏瑾纾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脆弱迅速收起来,“今天下午有个和军方的会议,不能随时回消息。”

      “去吧。我快到昆明的时候发消息给你。”

      “嗯。”

      “还有——记得吃午饭。不要又是沙拉。”

      “……知道了。”

      祁骁朔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声。这个女人每次被她说中都会回复“知道了”,语气像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和她坐在董事会首席上发号施令的样子完全不搭。

      吉普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路两旁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祁骁朔把棒棒糖叼在嘴里,翻开手机相册。相册里全是这二十多天拍的风景——夕阳下的瑞丽江、榕树下的象棋摊、芒市竹楼外的芭蕉林、腾冲古镇的油菜花田,还有今天早上拍的洱海。每一张都拍得很烂,每一张都是她替晏瑾纾看的风景。她翻到最早的那张,是晏瑾纾发来的——办公室窗外的黄浦江。然后翻到最后,是今天早上拍的洱海日出。

      二十六天前她在上海南站,攥着那张去昆明的火车票,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那时候她想,一个月后回来。现在过了二十六天,还剩四天。她会在四天之内回到上海,比约定提前。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不想让晏瑾纾再做那样的梦。

      中午十二点,吉普车驶入昆明市区。阿坤把车停在一家物流公司门口,是老鬼安排的交接点。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已经等在停车场角落里,车身上落满了灰,车牌是上海的。负责交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剃着板寸头,眼神很锐,和老鬼一样是属于那种话不多的人。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把车钥匙递给祁骁朔,说了一句“油箱满的,后备箱有干粮”,就转身走了。

      “接下来你自己开了。”阿坤靠在吉普车门上,表情有点复杂,“两千多公里,从昆明到上海。我一个人开回去,鬼叔还给我派了别的活。”

      “这段时间辛苦了。”祁骁朔把背包放进雪铁龙后座,转身看着他。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你下次要是再被鬼叔发配到边境来,记得带点上海的特产给我。我要大白兔奶糖,原味的。”阿坤笑了一下,露出那一口白牙,然后突然收起笑,“陈启明的人还在芒市和腾冲找你。虽然你现在往东走了,但不要掉以轻心。那个人丢了苏晚,又丢了你的踪迹,会不择手段。”

      “我知道。”祁骁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雪铁龙的座椅很硬,方向盘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把座椅调到合适的位置,按下启动键,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她降下车窗,对阿坤说了最后一句:“替我跟老鬼说,谢谢他这二十六天的安排。等上海的事结束,我再回来请他喝酒。”

      阿坤点点头,退后两步。祁骁朔踩下油门,雪铁龙驶出物流公司的大门,拐上通往高速的主干道。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阿坤还站在停车场角落里,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她转上高速匝道,那个身影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从昆明到上海,全程高速,横穿半个中国。她一个人开,每三小时休息一次。白天开车,晚上在服务区睡几个小时,天不亮又上路。车窗外的风景从云贵高原的红土变成湖南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江西的水田,最后进入长三角平原——地势越来越平,天空越来越低,空气里开始飘着江南特有的潮湿气息。

      每到一个服务区,她都会给晏瑾纾发一条消息。

      “过曲靖了。”“过贵阳了。”“到湖南了。”“到江西了。”

      每一条都很短,像行军途中汇报坐标。晏瑾纾的回复也很短——“知道了。”“小心开车。”“别疲劳驾驶。”和“到了叫我。”

      祁骁朔看着这些回复,心里知道那个女人每收到一条消息,就在心里把上海到她的距离减掉一截。从两千公里到一千公里,从一千公里到五百公里。她能想象出晏瑾纾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中国地图,用手指一点点丈量她回家的路——和她在芒市每天查手机定位一样,在腾冲查天气预报一样,在保山查路况一样。

      第三天傍晚,雪铁龙驶入上海地界。

      祁骁朔从沪昆高速上海出口下来的时候,夕阳正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公路染成金红色。她降下车窗,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味和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清甜。外环的堵车长龙在夕阳里闪着此起彼伏的红色尾灯,高架两旁的住宅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陆家嘴的高楼剪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她回来了。二十七天后,回到这座她第一次来时觉得车太多人太多什么都看不懂的城市。现在不一样了。这座城市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她离开的时候说了无数次“等你”,现在她回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晏瑾纾的消息,像是掐着表发的:“到哪了?”

      “刚进上海。外环堵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消息弹出来,语气平淡,但祁骁朔能感觉到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今天先休息。连续开了两三天车,不要疲劳驾驶。明天——明天再来找我。”

      祁骁朔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好”,没有回复“知道了”。她把手机往副驾驶上一放,踩下油门。雪铁龙在外环高架上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导航显示到晏氏大厦还要一个小时,堵车的话一个半小时。她不管。她开了两千多公里,穿过了七个省,从边境外开回上海,不是为了在最后一小时停下来休息。她要今晚就到晏氏大厦楼下。

      半个小时后,天色彻底黑下来。上海的夜晚比边境更亮——高架两旁的高楼大厦闪烁着无数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淡淡的猩红色。和边境外那些只有月光和星子的夜晚完全不同,和芒市竹楼里只有一缕月光的夜晚也不一样。她开着那辆落满灰尘的雪铁龙,汇入这座不夜城的车流,像一个从荒野归来的猎人,卸掉了甩棍和匕首,只剩胸口那张换了又舍不得扔的创可贴。

      晚上七点四十分,晏氏大厦。

      祁骁朔把雪铁龙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在腾冲穿到现在的黑色短袖,洗过好几次,领口已经有点发白了。牛仔裤上沾着高速服务区的灰尘和咖啡渍。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眼角那道疤痕在路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嘴角的创可贴是新换的,在昆明服务区换的——旧的那张还是没扔,折好放在背包夹层里。她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顶层还亮着灯,在周围的黑暗里像一座灯塔。

      她掏出手机发了四个字:“楼下。下来。”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不是文字回复,是电话。她接起来,晏瑾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轻到几乎被黄浦江的风声盖过:“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我说过,约定不能食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晏瑾纾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鼻音:“你等五分钟。”

      “好。”

      电话没有挂。她能听到晏瑾纾那边的声响——拉抽屉的声音,拿起包的声音,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电梯下降时轻微的嗡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这些声音在通话中流淌。这不是她们之间最长的一次通话,却是最安静的一次。

      然后旋转门被推开。

      晏瑾纾从大厅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丝绸衬衫。长发没有像平时一样挽在脑后,而是散在肩上,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正红色的口红在霓虹灯光下格外鲜明。她没有带助理,没有带司机,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旋转门前,看着靠在落满灰尘的雪铁龙车门上、穿着发白黑色短袖的祁骁朔。目光从祁骁朔眼角的疤痕移到嘴角的新创可贴,移到疲惫但亮得惊人的眼睛,移回嘴角那张终于不再是歪歪扭扭的创可贴。

      两个人隔着大厦前的水景广场,对视了两秒。然后祁骁朔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沙哑:“换了。在昆明换的。你说该换了,我换了。”

      晏瑾纾没有说话。她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水景广场的石板上,先是快步走,然后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跑——晏氏集团的董事长,在商场上决定对手生死的女人,当着大厦门卫和监控摄像头的面,一路跑过半个广场。她站在祁骁朔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江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和外滩隐约的钟声。

      祁骁朔站直身体,刚想说“我回来——”话没说完。晏瑾纾伸出手,把她嘴角那张新创可贴的边角轻轻按了按,确认贴得牢固。然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落在祁骁朔的后颈上,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不是上次那样轻轻碰一下创可贴边缘。是正中央,嘴唇贴在嘴唇上。正红色的口红沾在祁骁朔有些干裂的唇角上,带着雪松香水的味道和夜晚的凉意。

      祁骁朔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揽住晏瑾纾的腰,把她拉近。那个吻从轻触变成深吻,从确认变成倾诉。二十多天的分离——从瑞丽的雨到芒市的月光,从腾冲的油菜花田到保山的深夜电话,从洱海的清晨到横穿七个省两千多公里的公路,所有没能在电话里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个吻里被反复交付。黄浦江上的游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外滩的钟声敲响了八点。陆家嘴的灯火在她们身后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晏瑾纾先退开半步。她的眼眶微红,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祁骁朔看到的第五次。上一次是在望江楼事件之后的坦白,再上一次是在小巷里贴创可贴,再之前是江边、拳馆。

      “你超速了。”晏瑾纾开口,声音沙哑,口红花了,眼角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濡湿。

      “没超。全程限速一百二,我开一百一十九。”祁骁朔的声音也很沙哑,嘴角还沾着那抹被蹭花了的正红色。

      “不是车速。是时间。你比约定的早了三天。”

      “因为你在做梦。梦里我没回来。所以我要提前到。”祁骁朔看着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盛着笑意和还没褪尽的认真,“让你以后只做我回来的梦。”

      晏瑾纾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从祁骁朔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还没有剥开。她把糖纸剥开,把棒棒糖塞进祁骁朔嘴里。

      “甜的。”她说。

      “嗯,甜的。”

      然后晏瑾纾拉着祁骁朔的手,转身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景广场的地面上拖得很长,一高一低,并肩而行。祁骁朔跟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指,粗糙的指腹碰到细腻的手背。

      “去你办公室吗?”她问。

      “嗯。有个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一份新的调查报告。”晏瑾纾按下电梯,转头看着她,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此刻没有冰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认真,“陈启明在苏晚被抓之前,给一个境外账户转过一笔钱。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叫阿努拉克——就是苏晚在泰国接触过的那个雇佣兵头目。林薇今天下午刚拿到的银行流水。”

      祁骁朔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特种兵的锐利。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她握紧晏瑾纾的手,一起走进轿厢。

      窗外,黄浦江的夜风正吹过这座城市。对岸的灯火在玻璃幕墙上明明灭灭,像一颗跳动不定的心脏。而比那些灯火更亮的,是此刻并肩站在电梯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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