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处》霜鸦十三

6、开始被看见 才华慢慢地

　　入职第二周，穆恒开始给林晏分配组内会议的记录工作。公司每个组都是轮流来的，他们组也不要例外，组里四个人按周交替。但林宴入职后，穆恒把这个安排悄悄改了。在每次会议开始前他都会把记录文档发给林晏，说”你来做这次的会议记录”。林晏每次默默的接下来。记录本身并不繁琐，难捱的是每次会议结束之后，穆恒会把记录发给组里所有人审阅，然后在回复里挑出两三处”表述不准确”的地方，用红字标注，抄送给宋逸。每次，林晏都会逐一核对自己的原始记录，每一次都觉得没有实质性的错误，只是措辞选择和穆恒的习惯不同。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把那些被标红的地方改掉，重新发出去。至于宋逸有没有在意那些抄送，林晏并不清楚。
　　第二周的周三，穆恒在组内小会上提出映川咖啡的第二阶段推广物料需要讨论新的视觉方向讨论，甲方希望在保持品牌调性的基础上，增加一些”年轻化”的元素。穆恒把现有的方案投在屏幕上，问大家有没有补充意见。组里的两个正式设计师各说了几句，都是在现有方案上做微调的建议，方向保守，稳妥。林晏在旁边听着，在本子上画了几条线，没有开口。
　　他有一个想法，从第一天研究公司案例的时候就开始在脑子里生长，这几天越来越清晰。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我有一个不同的思路，“他说，声音不大，但够清楚，“可以说吗？”
　　穆恒转过头看他，顿了两秒，说：“你说。”
　　林晏把本子翻到画了线条的那页，没有拿起来给人看，只是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抬起头说：“映川咖啡现在的视觉体系，构图干净，色调克制，整体偏精致。甲方说要年轻化，如果只是在现有框架上加入一些流行元素，比如更跳的配色或者更碎的排版，反而会让品牌的调性变得很拧巴，新的东西和原来的东西打架，两边都讨不了好。”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的想法是换一个切口，不从’元素’入手，从’场景’入手。年轻人在咖啡馆里真正发生的事情是什么？不是端着杯子摆好姿势拍照，是在截止日期前最后一个小时盯着电脑屏幕，是和朋友说到一半突然安静下来各自刷手机，是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只是发呆。这些场景里有一种真实的光线感，不是棚拍的补光，是窗边漫进来的自然光，带着一点点过曝，带着一点点模糊。如果把这种光线的质感作为整套视觉的核心语言，用它来统一所有物料的拍摄和后期处理，年轻化就不是堆进去的，是从品牌本身的真实场景里长出来的。”
　　他说完，把笔放下，没有再补充。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那两个正式设计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叫阿杰的，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认可这个方向。
　　穆恒看了林晏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回屏幕，说：“思路太跳了，和品牌现有的积累不太搭。”他顿了顿，“作为实习生，你对甲方的了解还不够深，先多学习。”
　　林晏没有说话。他把那几条线压在本子上，把笔放下，重新抬起头看屏幕。会议结束之后，阿杰经过他工位，放慢了脚步，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句：“你那个方向其实不错。“然后走了，没有等林晏回应。林晏看着他的背影，在本子上把那几条线重新描了一遍，加深了线条。
　　那天晚上，顾明川在宿舍里等他，手边摆着两盒外卖，已经凉了大半。
　　“我跟你说，“顾明川把筷子递给他，“你今天的脸色是我见过最平的一次，平到我有点怕。”
　　林晏接过筷子，打开饭盒，说：“正常。”
　　“正常你个头，“顾明川用筷子戳了一下自己的饭盒，“那个穆恒，是不是在给你找麻烦？”
　　林晏夹了一筷子菜，没有立刻回答。顾明川了解他，知道这个停顿不是拒绝回答，是在想怎么说，所以没有催，低头吃了两口饭。
　　“说不上找麻烦，“林晏最后说，“就是有点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的才最烦，“顾明川叹了口气，“要不要跟上面说一声？你们公司不是有个运营总监吗，看着挺靠谱的。”
　　“不用。”
　　“为什么，忍着？”
　　“不是忍，“林晏把饭盒盖子翻过来放好，“是还没到需要说的时候。”
　　顾明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说：“行，你自己有数就好。但是有一点，“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认真看着林晏，“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有事说一声。”
　　林晏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轻，但顾明川听出来了，他是真的听进去了，不是敷衍。他满意地重新低头吃饭，把话题转到了别处，说系里下周有个联合展览，问林晏要不要一起去看。
　　林晏说好。
　　第三周的周一，宋逸在走廊里叫住了林晏。“跟我来一下。”
　　林晏跟着她进了靠近会议室的一间小讨论室，宋逸把门带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映川咖啡第二阶段的项目简报，“她说，“你看看。”
　　林晏打开，仔细看了一遍。
　　“你上周会议上说的那个方向，“宋逸说，“我听说了。你现在对那个方向有没有更具体的想法？”
　　林晏抬起头看她，宋逸的表情是那种一贯的平静，不带任何引导性的情绪，就是在问一个纯粹的工作问题。
　　“有，“林晏说，“但还没有整理成完整的方案。”
　　“什么时候能整理出来？”
　　“两天就能整理出来。”
　　宋逸点了点头，站起来，说：“整好后发给我，不用抄送穆恒。”
　　她说完，把门打开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你那组的会议记录，格式比以前的版本更清晰简洁，我注意到了。”
　　然后她走了，没有等林晏说什么。
　　林晏站在那间小讨论室里，把她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整理那个在脑子里压了将近三周的想法。他做得很仔细，不是那种面面俱到的仔细，是把最核心的逻辑以最干净的方式呈现出来的仔细，一共六页，每一页都在说一个重点，每一个重点都落在实处。两天后，林晏把方案发给了宋逸。
　　宋以当天下午回复了他，只有一行字：“收到，想法很好，思路很清晰，请继续细化。”
　　林晏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继续开始做穆恒发给他的当天任务。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顾明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