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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懂 在某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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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后的第九天,林晏在公司加班到了晚上将近十点。穆恒下午临时给了他一个”紧急任务”,整理一批勘景照片,为第二天的客户会议做素材备用。那批照片有将近四百张,光线、角度、场景各不相同,需要按照会议议程的结构筛选、分类、做基础的后期处理,工作量不小。穆恒给他这个任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说”今晚要用”,然后自己五点半准时下班走了。林晏没有问为什么不早点分配,也没有问能不能宽限一下时间,只是把任务接下来,打开图库开始做。
其他人陆续走了,工位区的灯一盏一盏熄掉,只有他这边的台灯还亮着。公司安静下来,空调的低鸣声变得很清晰,窗外偶尔有车声经过,很快就远了。在这样的安静里工作,反而比白天更专注。他挑选照片的速度很快,眼睛扫过去,有用的留下,没用的跳过,判断标准清晰,不拖泥带水。他做这种事情有一种接近本能的效率,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在有限的条件下把手头的事情做到最好。那是他在父母各自忙碌、各自缺席的成长环境里,发展出来的自我管理方式。他不等别人,也不依赖别人,把自己变成一台足够可靠的机器,这样就不会因为别人的失约而措手不及。
做到一半,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走到靠近窗的位置站了一会儿,让眼睛休息一下。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这边没有动静,走廊已经暗了。但再往里,沈屿的办公室方向还有一道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林晏看了那道光一眼,没有多想,回到工位继续做。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把最后一批素材处理完,整理好文件,发到了公司的项目共享盘里,给穆恒发了一条确认消息,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收好包,站起来,关掉台灯,工位区陷进只剩窗外城市光晕的昏暗里。他往出口走,经过内部走廊,沈屿办公室的门还是虚掩的,那道光还在。然后他经过通往露台的那扇玻璃门,低头系了一下松开的鞋带,抬头往外看了一眼。露台上有人。
沈屿坐在露台边缘的矮凳上,背对着玻璃门,面朝城市夜景,身形很直,但有一种林晏说不清楚的静,不是放松的静,是那种用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的静,像一根弦绷到了某个临界点。他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罐啤酒,没有开,就那么搁在那里。林晏站在玻璃门这边,看了他几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打算问。但他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夜风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城市的噪音在高处变得稀薄,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呼吸感。林晏走过去,在那罐啤酒旁边停下来,把拉环拉开,“哒”的一声轻响,然后把啤酒放回沈屿手边,没有说话,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沈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没有转身,也没有任何意外的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林晏在玻璃门口站住,说:“刚做完。”
“穆恒让你加的班?”
“是项目任务。“林晏没有正面回答,这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借别人的名义说。
沈屿没有再追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下,说:“坐一会儿。”那不是命令,语气里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林晏辨认了一秒,觉得那更接近某种不太习惯开口的邀请。他把包放到旁边,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两个人就那样在夜风里坐着,没有说话,城市的光晕在远处铺开,橙色和白色交叠,把天边染出一种不真实的暖。林晏的视线顺着那片光落在最远处的一条江面上,水面上有一点一点移动的船灯,慢,很慢,像是不打算到达任何地方。
沉默大约持续了三四分钟,然后沈屿开口,问了一个林晏没有预期的问题。
“你学画画,是因为什么?”
林晏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沈屿还是望着前方,手里拿着那罐啤酒,喝了一口,等他回答,不催。
林晏想了一下,说:“因为不用说话。”
沈屿转过脸来,看着他。
“我小时候话少,“林晏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家里大人各自忙各自的,也没人真的有空听我说话。后来发现,画比我更能解释我自己,就一直画下去了。”他说完,觉得这句话说得比他预计的多了一点。他不习惯把这些东西讲给不熟的人,但在这个露台上,在这个夜风和城市光晕里,那些话莫名其妙地就出来了,没有什么阻力。
沈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懂。”
就两个字,没有”我也是”,没有”我理解你”,就是”我懂”,简短,干净,但林晏感觉到那两个字里有重量,是真的懂的那种重量,不是社交意义上的附和。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晏没有问沈屿今晚在这里坐着是因为什么,就像沈屿没有问他为什么把那罐啤酒打开一样。有些事情不需要用语言去问,你感觉到了,对方也感觉到了,这就够了。风把梧桐叶的气息送上来,带着一点泥土的腥甜,林晏深吸了一口,觉得今天绷了一天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点点。
他站起来,把包拎上,说:“我先走了。”
沈屿抬起头,“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城市夜景。
林晏走进玻璃门,听见身后风把门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关上了。他走过走廊,按了电梯,在等待的过程中,把今晚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起沈屿说”我懂”时的语气,想起那罐啤酒在他走过去之前就摆在那里,一直没有被打开,想起那个背影维持的那种临界点上的静。他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让沈屿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用那种姿势面对一罐没有开的啤酒。但他知道那种感觉,把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找不到地方放,也不打算找人说,就只是坐着,等它自己过去。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种感觉。电梯来了,门开了,林晏走进去,按了一楼。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压得很薄,像他那组光源系列里,光打在纸背面透出来的那种薄。他低下头,看着电梯里的地板,没有再想别的。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张很小的速写,露台的轮廓,矮凳,城市光晕,以及一个背影,寥寥几笔,没有细节,只有那个静止的姿势。他没有给那张速写写任何说明,把素描本合上,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林晏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到公司。他进门的时候,宋逸正在前台附近和快递员签收一个包裹,看见他,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说:“穆恒今天上午开外勤,下午才回来,你先自己安排。”
林晏点了点头,去自己工位坐下。他打开电脑,把昨晚整理的素材文件夹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他在文档里写了几行字,是关于昨天研究公司项目案例时发现的一个问题,有一个进行中的品牌案,在视觉方向的选择上有些犹豫,两套方案之间的逻辑没有打通,他有一个想法,但还不确定是否适合在这里提出来。他把那个想法写下来,很详细,然后存档,没有发给任何人。时机不对的东西,放着,等时机。
他在美术系学了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技法,是判断,判断什么时候往前走,什么时候停下来,什么时候需要用力,什么时候需要留白。他父母的婚姻教会了他另一件事,你控制不了别人,你只能控制你自己做的选择。所以他从来不在没有把握的地方用力,也从来不在不值得的地方消耗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今天的第一个任务文件,开始工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从脚步的节奏和轻重里,他知道那是沈屿经过,去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脚步没有停。林晏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