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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偶遇 看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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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说“去找他”的时候,火儿以为主人会立刻冲去陆九渊的住处,破门而入,像在森林里那样步步紧逼,把人逼到墙角,用那种阴恻恻的语气说出更疯的话。
但沈渡没有。
他甚至没有让火儿去查陆九渊住哪里。
回到公寓之后,沈渡洗了个澡——火儿教他怎么用热水器,他听了一遍就会了,学东西快得不像话——然后换上了另一套火儿提前买好的衣服,同样是黑色的,同样是卫衣和长裤。
他坐在床垫上,用毛巾擦头发,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事情。
火儿蹲在旁边,忍不住问:“主人,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白九?”
“不急。”
“不急?”
沈渡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侧头看了火儿一眼。
“我吓到他了。”他说。
火儿愣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主人说——吓到他了?主人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感受?主人被两界追杀了那么多年,被关在笼子里抽血抽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吓到他们了”。
但现在,他说“我吓到他了”。
因为那个人是白九。
火儿的鼻子又开始泛酸了。他觉得自己最近哭的频率太高了,再这样下去,他这只凤凰可能要变成水做的。
“那……我们怎么办?”火儿问。
沈渡想了想。
“先看看他。”
“怎么看?”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擦到半干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后,然后拿起手机——火儿给他买的,一台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他花了一个晚上就学会了基本操作。
此刻,他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个页面。
是陆九渊的微博主页。
火儿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主人已经把陆九渊的微博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陆九渊发的不多,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内容——新剧宣传、代言广告、偶尔几张风景照。没有自拍,没有日常分享,没有那些明星喜欢发的精修图。
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工作账号。
但沈渡看得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久到火儿以为他睡着了。
“他没有变。”沈渡忽然说。
火儿仔细看了看陆九渊的照片——照片里那个人穿着西装,面无表情地站在某个活动现场,眼神冷淡,下巴微抬,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这明明和白九完全不一样。
白九是会笑的。白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让人看了觉得心里暖洋洋的。白九会蹲下来摸主人的头,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偷偷夹给火儿,会在深夜主人做噩梦的时候把人搂进怀里,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白九在呢”。
白九是温暖的。
但照片里这个陆九渊,像一块冰。
“他哪里没变?”火儿小心翼翼地反问。
沈渡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陆九渊的眼睛。
“这里。”
火儿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算了。
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二天一早,火儿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从地铺上爬起来——他没有睡床垫,床垫让给主人了,他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层毯子凑合——揉着眼睛循声望去,看到沈渡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正在扎头发。
今天的沈渡和昨天又不一样了。
他还是穿着黑色的卫衣和长裤,但头发扎得更利落了,低马尾变成了高马尾,露出一整张苍白的脸和修长的脖颈。卫衣的帽子没有戴,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很认真。
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准备。
火儿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
“主人,现在才六点……”火儿打了个哈欠,“这么早要去哪?”
“他今天在哪里?”沈渡问。
火儿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主人问的是谁。他赶紧拿出手机,翻出昨天查到的信息——陆九渊的公开行程,粉丝后援会都会提前发布,不需要什么特殊渠道。
“今天他有一个广告拍摄,在城郊的一个影视基地。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
沈渡点了点头。
“主人,你不会现在就要去吧?现在才六点,过去太早了——”
“不早。”沈渡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和高马尾的发尾,“走吧。”
“走?我也去?”
“你隐身。”
火儿:“……”
好吧。
于是早上六点半,天光微亮,城市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城郊影视基地的门口。
火儿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不是被气的,是被吓的。
因为他坐在副驾驶,沈渡坐在后排,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司机师傅——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渡一眼之后,全程都在发抖。到了目的地,连车费都没敢收,说了句“不、不用了”,一脚油门就跑了。
火儿理解司机师傅的反应。
因为沈渡戴着帽子坐在后排的样子,实在是太像一具从太平间里跑出来的尸体了。
“主人,”火儿小声说,“下次打车的时候,你能不能稍微……精神一点?”
沈渡看了他一眼。
火儿立刻改口:“当我没说。”
影视基地很大,占地几百亩,里面有各种风格的建筑——仿古的街道、欧式的城堡、民国风的小洋楼,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像一个被压缩了的微型世界。
陆九渊今天的拍摄地点在基地最深处的一个现代风格摄影棚里。
沈渡没有进去。
他站在摄影棚对面的一棵大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树干,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灰色铁门。
火儿隐了身蹲在旁边的花坛上,无聊地数地上的蚂蚁。
“主人,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里面有太多人。”
“隐身进去不就行了?”
沈渡没有回答。
火儿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主人不是进不去,是不想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使用灵力。上次在公路边用了隐身术之后,沈渡的脸色白了好一阵,虽然他自己说没事,但火儿看得出来,主人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千年的沉睡不是睡一觉那么简单。灵力殆尽、经脉寸断,能在千年后苏醒已经是奇迹了。要恢复到巅峰状态,不知道要多久。
火儿没有再说进去的事。
他蹲在花坛上,陪着沈渡一起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偶尔有车辆从影视基地门口进出,偶尔有工作人员从摄影棚里出来抽烟、打电话、吃盒饭。他们从沈渡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帽子、靠在树上的年轻人,在影视基地附近太常见了。这里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年轻人,等着当群演,等着被星探发现,等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这个靠在树上的年轻人,等的东西比他们虚无缥缈一万倍。
他已等了一千年。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灰色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群人从里面涌出来——助理、化妆师、摄影师、经纪人,像潮水一样。而在潮水的中心,有一个人,步伐不快不慢,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九渊。
他看起来和森林里不太一样。森林里的他穿着户外服,帽子压得很低,像一个普通的探险者。但现在,他穿着大衣和衬衫,走在人群中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疏离的、不容靠近的气场。
那是一个把自己包装得很好的、很成功的、很体面的人。
沈渡看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背还靠在树干上,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一直半阖着、像在打盹的黑色眼睛——彻底睁开了。
睁得很大。
很亮。
像两盏在黑暗中点燃的灯。
火儿在旁边看到主人这个眼神,后背一凉。
这个眼神他见过。
一千年前,主人被关在笼子里,看着那些来抽他血的仙门修士时,就是这个眼神。后来那些修士的下场都不太好。
但这次不太一样。
这次主人的眼神里,除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亮,还有别的东西。
是渴望。
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几乎是贪婪的渴望。
沈渡盯着陆九渊,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的手,从手滑到他走路的姿态。
然后沈渡的嘴角动了。
不是笑,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表情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确认了,像是某个悬了很久的疑问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没变。”沈渡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火儿没听懂,但他没问。因为他看到主人从树干上直起了身体,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帽子下的那张脸露出了一小截——苍白的额头,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沈渡朝陆九渊的方向走了一步。
只走了一步。
然后停下来了。
因为陆九渊在这一刻忽然转头,朝梧桐树的方向看了过来。
距离很远,大约有七八十米。中间还隔着好几辆车和来来往往的人。正常人不可能在这个距离看清一个人的脸,更不可能认出那个人是谁。
但陆九渊的目光,准确地、毫不偏移地,落在了沈渡身上。
隔着七八十米,隔着车和人,隔着千年的遗忘和沉睡,他的目光穿过了所有障碍,精准地找到了那个靠在梧桐树上的黑色身影。
陆九渊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身后的助理没注意到,差点撞到他身上,连忙说:“九渊哥?怎么了?”
陆九渊没有回答。
他盯着梧桐树下那个人。
黑色的卫衣,黑色的帽子,高马尾,苍白的脸——看不清楚五官,但这个轮廓,这个感觉,这个让他的心脏瞬间加速到几乎要炸裂的感觉——
是那个人。
那个红衣少年。
不,他现在不穿红衣了,他换了黑色的衣服,他扎了头发,他站在梧桐树下,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年轻人。
但陆九渊认出了他。
不需要看清五官,不需要听到声音,不需要任何确凿的证据。
他就是知道。
那个人在那里。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砸门。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眼眶又开始发烫了——又来了,又是这种不受控制的、莫名其妙的生理反应。
“九渊哥?”助理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
他想迈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他想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看清那张脸,问出那些盘旋在脑海里两天两夜的问题——你是谁?你为什么认识我?你为什么总出现在我身边?你到底想要什么?
但他的脚没有动。
因为在他的身体往前倾的一瞬间,他看到了。
那个黑色的人影,转过身,走了。
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一步一步,慢慢走远,黑色的卫衣在风中轻轻晃动着,高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像一个正在退场的演员,谢幕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留恋。
陆九渊的脚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但只迈了一步。
因为那个人已经走到了路的拐角,身影消失在了建筑物的阴影里。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转眼就不见了。
陆九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九渊哥,你到底怎么了?”助理急得快哭了,“要不要叫医生?”
陆九渊缓缓收回了视线,低下头,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没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的、冷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没事。
没事才怪。
而梧桐树下,沈渡走过了拐角,确认自己已经完全离开了陆九渊的视线范围之后,背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火儿解除隐身冲过来,吓得脸都白了:“主人!主人你怎么了?!”
沈渡低着头,长发从帽檐下散落出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刚跑完了一场很长的马拉松。
“主人!”火儿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探沈渡的额头,指尖碰到冰凉的皮肤时,心都揪起来了,“你灵力又消耗了?你用了什么?你刚才什么都没做啊——”
“我什么都没做。”沈渡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出来。
“那你怎么——”
“我看了他一眼。”
火儿愣住了。
沈渡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无声地翻涌着。那种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根本的东西——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
不是喝到了。
只是看到了。
但光是看到,就已经让他浑身发抖。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就只是看了他一眼。”
火儿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一千年前。
那时候白九还在,主人从来不需要“看一眼”。因为白九就在他身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也能看到。白九是他的影子,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生活中最理所当然的存在。
后来白九不在了。
主人找了他很久。
最后又沉睡了整整一千年,才终于能“看一眼”。
火儿咬着嘴唇,用力地、狠狠地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他伸出手,把沈渡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卫衣上的灰尘。
“主人,”火儿的声音有点哑,“明天他还在这里拍吗?”
沈渡摇了摇头。
“不拍了。明天他要去另一个地方。”
“那我们明天也去?”
沈渡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得很低很低。
“去。”
火儿看着沈渡的背影——黑色的卫衣,黑色的长裤,高马尾,瘦削的肩膀。这个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安静地、沉默地流向远方。
火儿小跑着追上去,和沈渡并肩走着。
“主人,你今天为什么不多看他一会儿?好不容易等到了——”
“够了。”
“什么够了?”
沈渡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
“今天够了。”
他说,声音里有火儿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开心——主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了。
不是满足——主人大概也不会再满足。
是一种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很微弱的、很脆弱的、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它在。
火儿看着主人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忽然觉得——
一千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