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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影子 他看到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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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是被经纪人电话吵醒的。
窗帘没拉,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明晃晃地刺在脸上。他眯着眼睛摸了半天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王哥”两个字,以及——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王哥的。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炸了。
“我的祖宗!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看到热搜了吗?你看到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了吗?你的工作室账号下面已经吵翻天了!营销号说你在森林里撞邪了!还有人说那是你隐婚的对象!还有人说是你私生子——你哪来那么大的私生子?!”
陆九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才重新贴回耳边。
“王哥。”
“你听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
“王哥。”他又喊了一声。
那边终于停下来了。
陆九渊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我的咖啡呢?”
经纪人:“……”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跟我说咖啡?”
“不是。但我需要咖啡才能听你说那些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认命的叹息。王哥跟了他五年,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说是“废话”,其实就是“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但我不想直接说我不想谈”。
“美式,加一份浓缩,半小时后到你酒店房间门口。”王哥说,“但你要答应我,喝完咖啡之前不许挂电话——等等,你现在不会开着外放吧?不会被录下来吧?你那边安全吗?”
陆九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窗帘大开,阳光满地,安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安全。”
“那就好。我跟你说,节目组那边已经疯了。昨天的直播观看人数破了一亿两千万,创了平台历史记录。但是你也知道,这个节目的定位是‘真实户外探险’,现在网上分成两派——一派说那个红衣少年是节目组故意安排的剧情,骂节目组欺骗观众;另一派说那是真实的超自然现象,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山精野怪的,有说是平行时空穿越的,还有说那是你前男友来复合的。”
陆九渊:“前男友?”
“不是我说的,是网友说的。她们翻遍了你过去五年的所有行程、所有合作对象、所有社交动态,试图找出一个叫‘白九’的人——对了,那个红衣少年叫你‘白九’,这事你怎么看?你真的认识他吗?你是不是失忆过?你小时候有没有在西南山区生活过的经历?你——”
“王哥。”
“嗯?”
“咖啡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王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在和一块石头说话”的语气说:“半小时。但你先把我的问题回答完——你到底认不认识那个人?”
陆九渊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但他想起了昨天森林里的那种冷——那个红衣少年靠近时,空气里蔓延开来的那种潮湿的、阴冷的凉意。
“不认识。”他说。
这是实话。
但说完之后,他的胸口又疼了一下。
那种疼已经不陌生了。从昨天开始,它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平时不动,但只要他想起那个红衣少年——想起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想起那个沙哑的声音,想起那句“一千年”——它就会伸个懒腰,用爪子轻轻挠他一下。
不重。
但一直在。
“那这事就麻烦了。”王哥说,“节目组想发一个声明,说那是临时安排的互动环节,是节目效果。但问题是——那个红衣少年不是节目组的人。我已经跟导演确认过了,导演说他们没有安排任何人,那个少年和那个红发小孩都不是他们的人。他们也懵了,现在正在调取现场的原始素材,想查清楚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陆九渊的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调到了吗?”
“没有。所有机位的素材都看了,包括固定摄像机、无人机航拍、还有你们每个人的跟拍摄像。那个红衣少年出现的那几秒,画面有干扰,像是信号问题,但技术团队说干扰波形不太正常——他们用了‘异常’这个词。王导现在有点慌,怕是什么灵异事件,已经在联系当地的道士了。”
“道士?”
“对,道士。说是要来看看那个山洞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九渊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
不干净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红衣少年苍白的脸、淡紫色的嘴唇、阴恻恻的笑容——确实挺像“不干净的东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词,他心里就涌上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人在说他什么重要的人坏话。
“别找道士。”陆九渊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节目组别搞这些,越搞越显得心虚。该发声明就发声明,就说那个少年是临时参与互动的素人,身份不便透露。其他的,让他们猜去。”
王哥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这样网上会更乱——”
“网上什么时候不乱过?”
“……也是。”
陆九渊挂了电话,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
天空很蓝。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昨天他们去的那片森林就在其中某座山的深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层层叠叠的绿色,分不清哪座山是那座山,哪片林是那片林。
但陆九渊知道那片森林在哪里。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让他开车进山,他不需要导航,不需要路标,甚至不需要指南针,他就能走到那个洞口前。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那条路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里,不需要大脑去记忆,脚会自己走。
陆九渊收回视线,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糟糕——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脸陌生。
是眼神陌生。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看镜子,看到的是一个冷静的、克制的、把自己包装得严严实实的人。现在看镜子,看到的是一个——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一个好像丢了什么东西的人。
陆九渊低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别想了。
他告诉自己。
一个陌生人而已。
不会再见的陌生人。
咖啡准时送到了。
陆九渊端着纸杯站在阳台上,一边喝一边刷手机。热搜上关于他的词条已经从六个降到了三个,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明星的新闻——谁恋爱了,谁分手了,谁又胖了。互联网就是这样,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暴雨,下的时候铺天盖地,停了之后就只剩地上几滩浅浅的水渍,太阳一晒就干了。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没有。
他退出热搜,打开了一个他从没打开过的页面——昨天直播的录播视频。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看,看这玩意儿除了让自己更烦躁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但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点开了。
进度条被他拖到了那个画面。
那个红衣少年从山洞里走出来。
那个少年看着自己,笑了。
弹幕从屏幕上飘过,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迁徙的鸟。
【他真的好像一只鬼啊谁懂】
【千年等一人的设定太戳我了】
【陆九渊你能不能回去找他求求你了】
【姐妹们我已经在写同人文了】
【这个沈渡到底是什么来头,搜了一天了搜不到任何信息】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面的你小说看多了吧】
【但他说了一千年啊!!!】
陆九渊把视频关了。
不是因为弹幕烦人,而是因为——他看到那个红衣少年笑的时候,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下意识的。
不受控制的。
他居然在对着一个手机屏幕上的陌生人笑。
陆九渊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干,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苦得他皱了皱眉。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下午两点,陆九渊坐上了回程的车。
节目组原计划是三天的录制,但因为昨天的突发状况,导演组决定提前收工。表面上的理由是“天气原因”——台风虽然过去了,但后续还有一轮强降雨——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是因为昨天的事闹得太大了,节目组需要时间处理舆情,暂时没法继续拍。
陆九渊坐在商务车后排,靠窗,闭着眼睛。
车里只有他和经纪人王哥两个人。
王哥坐在副驾驶,正拿着手机跟工作室的人开语音会议,讨论应对方案。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陆九渊。
“……对,暂时不回应任何关于那个少年的提问……工作室账号下面的评论不要删,除了人身攻击和造谣的……声明稿我已经让法务看过了,等节目组那边先发……嗯,九渊这边我会看着他,这几天不让他接触媒体……”
陆九渊听着这些话,觉得有点好笑。
不让他接触媒体。
好像他是那种会主动找媒体说话的人一样。
他继续闭着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转得他头疼。他试图让自己放空,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回去之后要拍的广告,比如下个月的行程安排,比如家里冰箱里还有没有牛奶——但这些念头像水一样,来了就走,根本留不住。
留住的只有那两个字。
沈渡。
沈渡。
沈渡。
就像有人在用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写这个名字。字迹从清晰写到模糊,从工整写到潦草,最后变成一团黑黑的墨渍,晕染开来,盖住了所有其他的东西。
陆九渊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车已经驶出了山区,进入了一段沿河的公路。右侧是浑浊的河水,左侧是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竹子,风一吹,整片竹林像波浪一样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竹林上,忽然凝固了。
竹林边缘,靠近公路的地方,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卫衣和黑色长裤,长发扎在脑后,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站在路肩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车从那人身边驶过,只有短短的一两秒。
但陆九渊看清了。
那张苍白的脸。
那双黑色的眼睛。
沈渡。
陆九渊猛地转过身,趴在车窗上往回看。但车已经开出去很远了,那个黑色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融进了竹林的颜色里,再也分不清是人是影。
“停车。”陆九渊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王哥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怎么了?”
“停车。”
“这里不能停,这是公路——”
“我说停车。”
王哥从没听过陆九渊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跟了陆九渊五年,见过他在颁奖典礼上被恶意刁难时的冷静,见过他在剧组被对手演员故意压戏时的从容,见过他被狗仔围堵时的淡漠。但他从没见过陆九渊用这种语气——急促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一丝慌张的语气。
“小张,靠边停。”王哥对司机说。
司机小张犹豫了一下,打了右转灯,慢慢靠边停了。
陆九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往回跑了几步,站在公路边上,往那个方向看。
竹林还在。
河水还在。
风还在吹。
但那里没有人了。
空荡荡的路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的身影,没有扎着马尾的长发,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就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只是他的幻觉。
陆九渊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盯着那片竹林看了很久,久到王哥从车里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
“九渊?你看到什么了?你怎么了?”
陆九渊没有回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到了。
他确定自己看到了。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不是阳光太强产生的错觉。那个穿着黑色卫衣、黑色长裤、扎着低马尾的人,就是昨天在森林里的那个红衣少年。
他换了衣服。
他把长头发扎起来了。
但他就是那个人。
陆九渊不会认错。
他不可能认错。
“九渊?”王哥担心地看着他,“你脸色好差,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车里休息——”
“王哥。”
“嗯?”
“你有没有看到那边有个人?”
王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哪有人?没有啊。你是不是看花眼了?昨天没睡好吧,我就说让你好好休息——”
陆九渊没有听王哥后面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片竹林上。
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刚才就在那里。
站在那里,看着他坐的车经过,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陆九渊慢慢攥紧了拳头。
不是幻觉。
不是。
那个叫沈渡的人,那个从山洞里爬出来的红衣少年,那个叫他“白九”的陌生人,那个说“我等了一千年”的疯子——
他跟着来了。
他从森林里出来了。
他就在这座城市里,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在公路边上,等他的车经过,看他一眼。
然后消失了。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了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重新驶上了公路。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慌乱。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说的另一句话——“你再退,我就只能追了。”
他没有退。
但那个人已经追过来了。
陆九渊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一次,他很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个弧度,是笑。
他在笑。
在公路边上的竹林里,火儿解除了隐身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主人,你刚才差点被他看到了。”火儿小声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用隐身术罩住咱俩的时候,他已经在回头看了,就差那么零点几秒。”
沈渡站在竹林里,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的方向,表情淡淡的。
“他看到了。”沈渡说。
火儿一愣:“啊?”
“他看到了我。”
“不可能,我用隐身术了——”
“他看到了。”沈渡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他的眼睛跟我对上了。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他可能以为那是幻觉。但他看到我了。”
火儿张了张嘴,想说“隐身术不可能被普通人看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白九不是普通人。
即使他失去了所有记忆,失去了所有灵力,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只九尾狐——但他的灵魂不是人类的灵魂。他的眼睛,他的直觉,他的本能,都不是人类的。
所以他能看到隐身术下的沈渡。
因为他的灵魂记得。
火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走吧。”沈渡说,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火儿追上去:“去哪?”
“回家。”
“哪个家?”
“你的家。”
火儿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跑到沈渡前面,回头看着他。
沈渡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火儿注意到,主人的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不是笑。
是——满意?
火儿不确定。
但他觉得,主人今天比昨天开心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对火儿来说,这一点点已经够了。
千年了,主人终于又有了一点点的开心。
火儿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火儿。”
“嗯?”
“回去之后,查一下他明天在哪里。”
火儿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走在竹林间,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的黑色卫衣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层碎金子。他的脸被那些光斑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只有那双眼睛是完整的——又黑又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
“查到了之后呢?”火儿问。
沈渡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一片从竹叶上飘落的、枯黄的叶子。
他看了看那片叶子,松开手指,让它继续坠落。
“去找他。”
声音很轻。
但火儿听出了这三个字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压了一千年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执念。
是——
想。
就是想见他。
没有原因,没有目的,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就是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着他,知道他就在那里,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的心跳还在。
仅此而已。
火儿的鼻子又酸了。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不敢再看主人。
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出来。
而主人——主人已经不哭了。
不是不难过了。
是不会哭了。
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连哭都不会了?
火儿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守在主人身边了。
他要把白九找回来。
把那个会蹲下来摸摸主人脑袋、笑着说“是是是,我是小主人的人”的白九,找回来。
不是因为主人需要白九。
而是因为——
白九需要主人。
即使他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