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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约定 明天我多暖 ...

  •   陆九渊回到公寓之后,把那个咬了两口的煎饼果子放在了厨房的台面上。他没有吃完,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个理由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煎饼果子,十五块钱,满大街都是,有什么舍不得的。但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咬下第三口,舍不得让最后一块面糊和薄脆消失在自己的齿间,舍不得让这个早晨彻底结束。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被咬了两口的煎饼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盯着相册里那张照片——一个缺了两口的煎饼果子,装在油渍斑驳的纸袋里,背景是他家厨房的灰色大理石台面。这张照片没有任何美感可言,构图歪斜,光线昏暗,但他没有删掉。他把照片移到加密相册里,和昨天在湖边拍的那张灰蒙蒙的风景照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记录生活的人。他的手机相册里只有工作相关的照片——剧本截图、行程表、被要求转发的宣传物料。没有自拍,没有风景,没有任何私人化的影像。但现在,他的相册里多了一张煎饼果子的照片和一个灰蒙蒙的湖。

      就好像他的生活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缝隙,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缝隙里挤了进来,不大,但很亮,亮到他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模糊了玻璃隔断。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和肩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沈渡侧过头来,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只黑色的眼睛,说“来”的时候,那只眼睛里有光,像太阳。

      热水从头顶流到脚底,带走了一夜的疲惫和紧绷,但带不走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像是被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着眼睛能看到,睁开眼睛也能看到,印得太深了,深到可能一辈子都消不掉。

      陆九渊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的休闲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软塌塌的,看起来像一个二十出头的普通青年,而不是一个三十岁的三金影帝。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银框眼镜戴上——他没有近视,这副眼镜是他拍一部文艺片时道具组准备的,杀青后他觉得戴着好看就留下了。镜片是平光的,没有度数,但戴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少了些锋利和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着镜子里戴眼镜的自己,忽然想知道沈渡会怎么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压下去,而是让它留在了那里,安安静静地、老老实实地待着。他接受了这个念头,就像他接受了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住在自己的床头柜上一样。

      不再挣扎了。不再问“为什么”了。不再用理性和逻辑去拆解每一丝情绪的由来了。

      他就是想去见那个人。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上午十一点,陆九渊出了门。

      他没有开车。他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之后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不是他的公寓,不是他的公司,不是任何一个和他工作相关的地方。是老街。是那家面馆所在的、离他的生活圈很远很远的、他以前从未涉足过的老街。

      网约车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觉得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小伙子,去老街干嘛?那边都是老房子,没什么好逛的。”陆九渊说:“吃面。”司机愣了一下:“特意跑那么远吃面?那家面很好吃吗?”陆九渊想了想,说:“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司机没有看到,但陆九渊自己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弧度不是因为他想起了面的味道,而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说“你喜欢就好”的人。

      车停在了老街的街口。陆九渊下车,拉了拉衣领,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里走。老街上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斑驳的墙面,交错的电线,晾衣杆上花花绿绿的床单,小卖部门口摆着的廉价的塑料玩具。修鞋摊的大爷还在,低着头敲敲打打;花店的百合还在,香气飘了半条街。

      陆九渊走到了面馆门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面馆里只有两桌客人,都是附近的老人,低头吃面,没有注意到他。老板娘还是昨天那个,系着围裙,在后厨和前台之间穿梭。她看到陆九渊进来,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扯着嗓子问:“几位?”

      “一位。”

      “坐哪?”

      陆九渊的目光扫过面馆,落在了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昨天的那个位置,沈渡坐过的位置。他走过去,拉开了那把椅子。不是他对面那把,是他坐过的那把。他坐下去的时候,椅面是凉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这把椅子上,是那个人身体的温度,或者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说不清,但他坐下去的瞬间,心跳平稳了很多,像是船终于靠了岸。

      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他看都没看就说:“小碗牛肉面,不要葱花。”

      这是沈渡昨天吃的那碗面的点法。陆九渊不知道沈渡昨天点的是不是这碗面,他不知道沈渡昨天有没有吃那碗面,他甚至不知道沈渡喜不喜欢吃牛肉面。但他就是点了这个。和他的心跳一样,不需要理由。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的味道和昨天一样,普普通通,不算惊艳,但也不难吃。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面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陆九渊没有抬头。不是没有听到,是不敢抬头。因为他的心跳在听到那声风铃的瞬间,从平稳变成了急促,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咚咚咚咚,震得他的耳膜都在发颤。他知道是谁进来了。不需要看。和沈渡说“你在的地方风会不一样”一样,他知道那个人进来的瞬间,空气的味道变了。

      “老板。”那个声音说。沙哑的,低沉的,带着那种刚睡醒似的慵懒感。

      “哎,来啦?”老板娘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热情了许多,“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

      “一碗小碗牛肉面,不要葱花,对吧?”

      “对。”

      陆九渊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面,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了。他听着那个脚步声从门口向里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不是朝着他的方向来的,是朝着昨天那个位置去的。沈渡要坐昨天那个位置,他坐过的那个位置,但现在那个位置被陆九渊坐了。

      脚步声停了。

      沈渡一定看到了角落里已经坐了人。陆九渊等着他说点什么——说“这里有人吗”,说“不好意思”,说任何一句陌生人之间会说的客套话。

      但沈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陆九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像一件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厚外套,披在他的肩膀上。那道目光没有移动,没有游移,没有离开,就那么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一秒,两秒,三秒——时间长到不像是偶遇,更像是命运。

      陆九渊终于抬起了头。

      沈渡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卫衣和黑色长裤,长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披在肩后和胸前,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他的脸还是那么苍白,唇色还是那么淡紫,但那双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光。那种光不是太阳,不是烟花,不是灯火,是更深沉的东西,是他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天里把最后一根柴火扔进了快要熄灭的壁炉里,努力维持着的那一小簇火苗。

      陆九渊看着那簇火苗,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

      “这里有人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沈渡眨了一下眼。睫毛很长,垂下去又抬起来,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没有。”沈渡说。

      “那你坐。”

      陆九渊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这个动作他昨天在沈渡身上见过,就是沈渡对他说“坐”的时候那个动作。他现在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下巴抬的角度、停顿的时长、语气的轻重,都一模一样。

      沈渡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面馆最里面的角落,中间隔着一张铺了透明塑料桌布的旧桌子,桌布上有一块被水渍洇湿的暗色痕迹。面和对方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到陆九渊能看清沈渡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末端有一点自然的弯曲,像用卷翘棒精心处理过,但又比那更自然,更柔软。

      老板娘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看到沈渡对面的陆九渊,多看了两眼:“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沈渡说。

      “不认识。”陆九渊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完,同时闭嘴。

      老板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把面放在沈渡面前,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陆九渊没听清,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沈渡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延长坐在对面的时间。他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陆九渊只能看到他的鼻尖和睫毛。

      陆九渊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半凉的面。

      两个人在沉默中各吃各的,没有说话。面馆里的声音——隔壁桌老人吸溜面条的声音、老板娘在后厨炒菜的滋滋声、门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喇叭声——填充着两个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沉默,像水填满了一个容器的每一个缝隙。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不是令人窒息的,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条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不太厚也不太薄,刚好保暖。

      陆九渊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抬起头。沈渡还在吃,吃得很慢,碗里的面还剩大半。他似乎感觉到了陆九渊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一整张苍白的脸。

      他看了陆九渊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但他吃得更慢了。慢到像是在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数面条的数量。

      陆九渊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渡吃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着——看着一个人吃饭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在社交礼仪里甚至算得上冒犯。但他忍不住。他想看沈渡的手指是怎样握住筷子的,想看沈渡的嘴唇是怎样碰到碗沿的,想看沈渡咽下一口面之后喉结是怎样上下滚动一下的。

      这些细节都太小了,小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陆九渊注意到了每一个,因为他的眼睛从沈渡坐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像一台对焦精准的摄像机,所有的参数都只为这一个人而设。

      沈渡终于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九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戴眼镜了。”沈渡说。

      陆九渊下意识地用手指推了推镜框:“嗯。”

      “好看。”

      陆九渊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了耳尖,像一支温度计被扔进了热水里,红色液柱迅速上升。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沈渡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陆九渊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弧度。不是“好看”这个词本身能形容的,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实在的感受——像是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明晃晃的,让人想伸手去接。

      “你的煎饼果子吃完了吗?”沈渡问。

      陆九渊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不好吃?”

      “好吃。”

      “那为什么没吃完?”

      陆九渊想了想,说了实话:“舍不得。”

      沈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种光又出现了,不是火苗了,是更大的东西,像是一堆被人小心翼翼地添了柴的火,烧得又旺又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下次我再给你买。”沈渡说。

      陆九渊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跳动的、温暖的、让他心脏发疼的光,慢慢点了点头。

      “好。”

      又是“好”。和昨天在公园里一样,一个字,很短,但沈渡听到这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但陆九渊发现了。他看到沈渡的肩膀在“好”字落下的瞬间,轻轻地、像一片树叶被风吹动一样,颤了一下。

      陆九渊忽然很想握住沈渡的手。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桌面,朝沈渡的方向移动了一厘米。然后他停住了。他把手缩了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看到了沈渡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布满了细小伤口的手。那些伤口是干草划的。是为他编那只丑丑的小狐狸划的。

      如果他握住那只手,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可能会说“你手怎么这么凉”,可能会说“这些伤口疼不疼”,可能会说“你不要再编了,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只要在那里就好,站在那里、坐在这里、出现在我经过的路上,就可以了,就够了”。这些话太多了,太满了,太烫了,他说不出口。他怕自己一张嘴,所有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淹没沈渡,也淹没自己。

      所以他只是把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沈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看了看陆九渊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只手消失了,缩回了桌面以下。他的目光在陆九渊的肩膀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问,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拿起筷子,把面前的空碗推到一边,然后把双手放回了自己的膝盖上,藏在了桌面以下。

      两个人的手,都在桌子下面,看不见的地方。隔着不到一米的空间,谁都没有往前伸。

      “你下午有事吗?”陆九渊问。

      沈渡想了想:“没有。”

      “那要不要走走?”

      沈渡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好。”

      陆九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走到前台结账。老板娘收了钱,压低声音问他:“那个长头发的,是你什么人啊?”

      陆九渊顿了顿。

      “朋友。”他说。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信你个鬼。但她没有拆穿,笑了笑,把钱找给他,说:“常来啊。”

      陆九渊把钱包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座位。沈渡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长发披散着,安静地等着他。阳光从面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沈渡的身上,给他的黑发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个不太真实的、被时光遗忘的旧梦。

      陆九渊走到他面前。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面馆。阳光很好,老街的石板路被晒得暖洋洋的。花店的百合香和面馆的酱香味混在一起,组成了这条街特有的气味。他们并肩走在老街上,中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又不至于碰到彼此的肩膀。

      他们没有说话。陆九渊看着前方的路,沈渡看着路边的店铺。走了大约两分钟,经过那家花店的时候,沈渡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陆九渊注意到了,侧头看他:“怎么了?”

      沈渡看了一眼花店门口摆着的那些桶装的花。百合、玫瑰、雏菊、满天星,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鲜艳得有些刺眼。他的目光在那些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陆九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些花。他的目光在一桶白色的花上停了下来——那种花很小,花瓣很白,花蕊是淡黄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有一种朴素的好看。

      “那是什么花?”陆九渊问花店老板。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修剪枝叶,顺着陆九渊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啊,小雏菊。喜欢?十块钱一束。”

      陆九渊掏出十块钱,老板给他拿了一束,用报纸包好,递过来。陆九渊接过花,转身递给沈渡。

      沈渡低头看着那束小雏菊,没有接。

      “给你的。”陆九渊说。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他的手指碰到报纸的瞬间,陆九渊看到了他指尖的伤口——比昨天更多了,有新添的,红色的,还没有完全结痂。陆九渊的目光在那些伤口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记下了。

      沈渡把花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小雏菊的白花瓣在他苍白的指尖衬托下显得格外干净,像是刚从雪地里摘下来的。他忽然把那束花举到鼻尖,闻了一下。

      陆九渊看着他闻花的那个动作——微微低头,长发从两侧垂落,鼻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在人间,像是在某幅古老的画里,画的是某个早已失传的故事。

      陆九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渡捧着花,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依然没有说话,但中间那半米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短了一些——可能是几厘米,可能是十几厘米,陆九渊不确定。他只知道自己的右手手背,在行走的过程中,偶尔会碰到另一个人的手背。不是刻意的触碰,是走路时手臂自然摆动的结果,但每一次碰到,都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从手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

      他们没有缩手。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手背偶尔碰在一起,谁也不躲开,谁也不刻意去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比他们更亲密一些,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走了一段路,沈渡忽然开口了。

      “九渊。”

      陆九渊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是沈渡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陆九渊”里的“九渊”,不是“白九”。这两个字从沈渡嘴里说出来,和他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别人叫他“九渊”,是客气的、礼貌的、带着社交距离的。沈渡叫他“九渊”,像是在叫一个很珍贵的东西,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一样。

      “嗯。”陆九渊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尽量维持着平稳。

      “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吗?”

      陆九渊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路,老街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正在从红灯变成绿灯,行人从斑马线上涌过去,像一群迁徙的鱼。

      沈渡没有催。他站在陆九渊旁边,手里捧着小雏菊,安静地等着。他看着陆九渊的侧脸,目光很安静,不带有任何侵略性,不像是在森林里那种黏腻潮湿的注视,更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无声地、顺其自然地。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和沈渡之间那段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他想说“好”。和昨天在公园里一样,一个字,干脆利落。但这个“好”和昨天的“好”不一样。昨天的“好”回答的是“明天你还来吗”,今天的这个问题比那个更重,更直接,更无法回避。

      他可以拒绝。他有无数个理由拒绝——他们才认识几天,他们之间还有太多未解之谜,他是公众人物,他们在公共场合,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拍下照片发到网上。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成立,每一个都足够有力。

      但他不想拒绝。

      “嗯。”陆九渊说。

      不是“好”,是“嗯”。更轻,更含糊,更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一个音节,而不是一个有意识的选择。但这个“嗯”比任何一个“好”都要真实,因为它不是思考后的结果,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分析利弊、权衡得失,他的喉咙就已经替他回答了。那是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比大脑更古老、比理性更深刻的那一部分——在替他回答。

      沈渡听到了那个“嗯”。

      他没有立刻伸手。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了右手。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指尖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皮。他的手慢慢朝陆九渊的方向移动,移动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经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每一毫米都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

      陆九渊没有看他伸过来的手。他看着前方的路,红绿灯已经从绿灯变成了红灯,行人被拦在了斑马线的一端,等待下一次通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没有躲,没有缩进口袋里。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个敞开的门。

      沈渡的手指碰到了陆九渊的手指。

      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无名指,一根一根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触碰一件极其脆弱的、一用力就会碎掉的东西。他的指尖很凉,凉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陆九渊在那股凉意碰到自己的瞬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想握住。

      想握住这只冰凉的手,把它捂热。

      他没有动。他等着沈渡完成这个漫长到几乎有些煎熬的过程。沈渡的手指终于握住了他的手,整个手掌覆上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缓缓收拢,握紧了。

      沈渡的手比他小一点,也比他薄一点,像是一副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的骨架。那只手很凉,很轻,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随时都可能从指缝间溜走。但握得很紧,紧到陆九渊能感觉到他指尖每一道伤口的纹理,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沈渡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无法控制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一千年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一下。它发出了声音,那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整个身体感受到的——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然后在胸腔里轰然作响,像一座沉默了很久的火山终于喷发了。

      陆九渊没有看沈渡。他依然看着前方的路,红绿灯又变绿了,行人开始过马路。但他的手指在沈渡握住他的那一刻,慢慢地、主动地、同样用力地,回握住了。

      十指相扣。

      谁都没有说话。老街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花店百合花的香气和面馆牛肉汤的味道。小雏菊的白花瓣在报纸里轻轻晃动,像一群安静的小蝴蝶。

      他们没有牵手走很久。从花店走到街口,大约三百米的距离,用了可能不到五分钟。然后在到达街口的前一刻,陆九渊松开了手。

      沈渡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带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温度。

      陆九渊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蜷缩起来,试图留住那只手的形状和触感。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还要凉,还要瘦,还要轻。像是没有骨头的,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像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但他握住了。握住了几秒钟,握得很紧。

      那几秒钟,够他记一辈子。

      “我送你回去。”陆九渊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老街走过来的这一路,红色的耳朵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像一个醒目的、无法抵赖的证据,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沈渡摇了摇头。他看着手里的小雏菊,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一支,递给陆九渊。

      陆九渊接过来。那支小雏菊的白花瓣上还沾着水滴,可能是花店老板喷的水,也可能是沈渡的手心里的汗。

      “明天,”沈渡说,“你还来吗?”

      陆九渊握着那支小雏菊,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

      “来。”陆九渊说。

      沈渡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毫不掩饰的笑。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一个在森林里说着“你的”和“一千年”、让人后背发凉的疯批能露出来的表情。那个笑容是属于一千年前的,属于那个还没有被两界追杀、没有被关在笼子里抽血、没有失去所有人的小小的沈渡的。

      陆九渊的心脏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剧烈的、更让他无法承受的感觉——他看到沈渡笑了,那个笑容让他想哭。

      他没有哭。他握着那支小雏菊,看着沈渡的笑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街口走去。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九渊。”

      他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手好暖。”沈渡说。

      陆九渊站在原地,背对着沈渡,握着那支小雏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他的眼眶红了,喉咙堵了,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挖出来又塞了回去。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多暖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沈渡站在老街的中段,手里捧着一束小雏菊,看着陆九渊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转角处。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没有阴影,没有死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被另一个人握过,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重要的、不愿意丢失的东西。那只手现在还是凉的,但掌心残留着一些温度,不多,但足够让他在这个初春的午后不觉得冷。

      他把右手举到面前,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干草划出的伤口,没有流血,但也没有愈合,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碰一下很疼。

      沈渡把手掌贴在脸上。

      掌心的温度传到脸上,暖的。

      “火儿。”沈渡说。

      隐身在旁边的火儿解除了隐身术,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已经哭了一路了,从两个人牵手的瞬间就开始哭,哭到沈渡叫他名字的时候还在哭,整个人像一个小型的、移动的喷泉。

      “主、主人……”火儿抽噎着,“你的手……你的手在抖……”

      沈渡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嗯。”沈渡说,语气很平静,像是抖的不是他的手,是别人的。

      “你是不是冷——”

      “不是冷。”

      沈渡把那束小雏菊抱在怀里,花瓣贴着他黑色卫衣的胸口位置,白得刺眼。

      “他在。”沈渡说。

      就两个字。但火儿听懂了。

      主人不是在发抖。主人的手在抖,是因为有人握住了它。一千年了,没有人握住过主人的手。没有人愿意触碰一个杂种的、肮脏的、被两界唾弃的身体。没有人愿意靠近那个沉默的、阴郁的、浑身是刺的少年。

      但今天,有人握住了。

      握得很紧。紧到主人的手现在还在疼。

      火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走到沈渡身边,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另一只手。

      沈渡低头看了看火儿握着自己的那只小手,红红的,热热的,像一个小火炉。

      “主人,我也暖。”火儿说,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很认真。

      沈渡看了他一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手也从火儿的手里抽了出来。

      “你是暖的。”沈渡说,“但不一样。”

      火儿扁了扁嘴,又想哭了,但他忍住了。他知道主人的意思——不是说他不好,是说陆九渊的手和所有人的手都不一样。那个人的手是全世界唯一一只会让他发抖的手。

      火儿吸了吸鼻子,走在沈渡旁边,两个人一起朝老街的另一头走去。沈渡捧着花,火儿抱着已经空了的咖啡杯——他刚才在咖啡店等主人的时候喝的,忘了扔。

      “主人,你们明天还在这里见面吗?”

      “不知道。”沈渡想了想,“他在哪,我就在哪。”

      火儿看着主人捧着花的侧脸——苍白的、安静的、嘴角微微上扬的侧脸——忽然觉得,主人好像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不是说主人不疯了。主人还是疯的。那种疯在他的骨子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灵魂里,是抹不掉的,也不需要抹掉。但今天,在陆九渊握住他手的那些秒钟里,主人身上的“疯”被什么东西暂时盖住了,像是一头野兽被人摸了摸头,安静了下来,收起了爪子和獠牙,眯起了眼睛,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火儿忽然有点嫉妒陆九渊。

      不是因为陆九渊得到了主人的注意,而是因为陆九渊有那种能力——让主人安静下来的能力。他活了千年,拼尽全力想让主人好过一点,但从来没有做到过。陆九渊什么都没做,只是握了一下手,主人就笑了。

      火儿把那点嫉妒咽了下去。算了,只要主人好就行。谁让主人笑的,不重要。

      他这样想着,又哭了出来。

      沈渡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

      “火儿。”

      “嗯?”火儿擦着眼泪。

      “他说‘明天我多暖一会儿’。”

      火儿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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