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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痕 放在我床头 ...

  •   陆九渊回到公寓的时候,那支小雏菊还握在手里。

      花瓣在他的指间被攥得有些发蔫,白色的边缘泛起淡淡的褐色,像是一个被小心翼翼对待却还是在慢慢死去的东西。他把花从手里取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走进厨房,从碗柜里翻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玻璃杯。透明的,瘦高的,原本是用来喝果汁的。他往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一的清水,把那支小雏菊插了进去。

      花在杯口微微晃了晃,站稳了。

      陆九渊把杯子放在厨房的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一束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花瓣上,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金。他又走近了一步,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其中一片花瓣,花瓣弹回来,沾在他指腹上一小滴水珠。他把那滴水珠抹在了杯壁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下午三点有一个视频会议,和合作方讨论新戏的剧本。他还有两个小时。他本可以休息一会儿,或者看看剧本,或者做任何一件对一个演员来说正常的事情。但他没有。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今天拍的那张煎饼果子的照片。咬了两口的煎饼果子,躺在油渍斑驳的纸袋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今天早上出门前拍的,床头柜上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他又划了一下,老街的街口,他站在面馆门口拍的招牌,「老张面馆」四个字被多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发黄。又划了一下,面馆里那碗牛肉面的特写,葱花撒在汤面上,翠绿的,一颗一颗。

      他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照片?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手指像是有了自主意识,在看到任何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时就会自动举起手机,按下快门。那些照片没有任何构图和光影可言,纯粹是记录,像一个刚学会用相机的小孩,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看到的东西拍下来再说。

      陆九渊把手机放下,仰面靠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太阳穴在跳。

      从今天沈渡握住他的手那一刻起,太阳穴就在跳了。不是疼,是一种持续的、规律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咚咚咚咚,和他心跳的频率完全一致。

      他想起沈渡的手。凉的。很凉很凉,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像是一个在室外站了很久很久的人的手。那种凉不是正常的“手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是这个人已经冷了很久了,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几十年几百年。冷到连血液都是凉的,冷到体温已经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东西了。

      陆九渊把手从脸上拿开,举到眼前,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的掌心是热的,带着从羊绒衫口袋里捂出来的温度。

      明天我多暖一会儿。

      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疯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嘴巴比大脑先动了,等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完了,收不回来了。但他的大脑没有后悔。他的大脑在听到那句话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想的是——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多握一会儿,握久一点,把他的那只凉透了的手捂热。

      陆九渊把手攥成了拳头,从沙发上坐起来。

      够了。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今天下午的会议就要在走神中度过了。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点开剧本的PDF。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三行,发现自己的目光虽然从第一行移到了第二行、第三行,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的目光在字的表面滑过去了,像水滴在油纸上滑过,不留痕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从第一行开始重新读。

      这一次他读进去了。

      王哥下午三点准时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上同时出现了五个人的画面——陆九渊、王哥、导演、编剧、制片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进入了正题,讨论剧本第三幕的情感走向。

      导演姓陈,四十多岁,是个很会拍人的导演,尤其擅长捕捉演员眼睛里细微的情绪变化。他执导的作品拿过不少奖,陆九渊和他合作过一次,那一次让陆九渊拿到了他的第一座影帝奖杯。所以陆九渊对陈导是尊重的,这种尊重体现在他会认真听取陈导的每一个建议。

      但今天,陈导在说第三幕的时候,忽然话锋一转。

      “九渊,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九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陈导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你别装了”的笑。“我是拍人的,我看得出来。你眼睛里多了点东西。以前你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内容,是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杂质。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陆九渊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可能是没睡好。”他说。

      陈导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把话题转回了剧本。但陆九渊注意到,编剧在陈导说完那番话之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会议结束后,陆九渊关掉电脑,坐在书房里,没有动。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陈导看出来了。一个和他合作过一次、私下没有多少交集的导演,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

      他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黑的,很黑很黑,像墨。现在还是黑的,但墨里面混进了一点别的颜色——金色的,像火星。不是一整片,是零星的几点,不大,但亮,亮到连他自己都能看出来。

      这是他自己的眼睛。但他在里面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陆九渊摘下眼镜,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滴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水滴沿着他的鼻梁和眉骨缓缓滑落,像是在哭,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哭。

      老街的另一头,沈渡回到了火儿的公寓。

      他进门的时候,火儿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尝试第二次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平底锅里冒着烟,鸡蛋在油里噼里啪啦地炸着,边缘焦黑,中心还是透明的。火儿举着锅铲,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

      沈渡没有进厨房。他走到床垫边坐下来,把那束小雏菊放在枕头旁边。报纸已经散开了,花束摊在灰色的床单上,白色的花瓣在灰暗的房间里像一小片雪地。他没有像陆九渊那样找杯子装水插花,他就那么把花放在床上,放在他睡觉时头枕着的位置旁边。

      今晚他要枕着这些花睡觉。花会压坏,花瓣会掉,明天醒来可能只剩一堆破碎的白色碎片和几根光秃秃的花茎。但他不在乎。花是那个人送的,花在哪里,他就睡在哪里。

      他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墙壁,双腿蜷起,双手搭在膝盖上。这是他最习惯的姿势,像一只蜷缩在洞穴里的动物。这个姿势让他有安全感,让他觉得自己变小了,变得不那么容易被伤害。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灰白色的墙壁,水泥地面,角落里堆着火儿买回来的购物袋。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得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昨天,不是前天,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桌子的边缘。那时候白九还在,火儿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毛球。那时候他们住在一个不算是家的地方——天界边缘的一个破旧小院,是白九用几根木料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风,下雨天屋顶会漏水,冬天冷得像冰窖。

      但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地方是暖的。

      不是因为阳光好,是因为白九在。

      白九会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搓一搓,哈一口气,说:“小主人,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会把手从白九的掌心里抽出来,说:“不要叫我小主人。”
      白九就笑,说:“好,沈渡。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把手重新伸回去,不说话。白
      九就握着他的手,两只手一起握着,像握着一块需要被捂热的冰。

      后来白九不在了。

      他的手就再也没有暖过。

      一千年。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石头。他慢慢把手举到面前,看着掌心里那道最深的口子——干草划的,编那只小狐狸的时候划的。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碰一下很疼。他没有去碰它。他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让他确定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在做梦。

      他和陆九渊牵手了。

      那个人的手好暖。暖到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停止了跳动——不是夸张,是真的停止了。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从心脏到全身,电流一样窜过,麻麻的,酥酥的,让他差一点松开了手。
      不是不想握,是太想了,想到承受不住,想到身体以为这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本能地想要逃离。

      但他没有逃。他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骨骼和脉搏。陆九渊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人变了,名字变了,记忆没了,但脉搏没有变。
      白九的脉搏他记得。小时候被白九握着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只大手里的脉搏,沉稳的,有力的,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

      今天,在陆九渊的手腕上,他摸到了同一条河。

      沈渡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主人。”火儿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鸡蛋煎好了……你要不要尝一口?”

      沈渡抬起头,看到火儿端着一个盘子站在门口。盘子里的鸡蛋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焦的面积小了一点,生的面积也小了一点,中间有差不多一块钱硬币大小的区域是勉强可以吃的。火儿的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上粘着葱花,围裙上全是油渍,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

      沈渡看了他一眼,伸出手,从盘子里捏起那一小块勉强能吃的鸡蛋,放进嘴里。

      咸了。

      但他没有说。

      “好吃。”沈渡说。

      火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被点亮的灯泡。“真的吗?那我明天再给你做!我明天少放一点盐,煎的时间再短一点,火候再——”

      “火儿。”

      “嗯?”

      “明天我不在家。”

      火儿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束小雏菊,抽出一支,举到眼前。花瓣上还沾着水滴,在午后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光。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插进了自己卫衣的胸口袋里。
      白色的花瓣贴着他黑色的卫衣,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同行者。

      “去找他。”沈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火儿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看着主人把那朵小雏菊插进口袋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个动作不像是一个人在插一朵花,更像是一个信徒在佩戴一枚护身符。花就是主人明天的信仰,它会让主人在走向那个人的路上,不那么害怕。

      火儿把盘子放在地上,走到沈渡旁边,蹲下来。

      “主人,你今天开心吗?”

      沈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火儿不理解。他明明看到主人笑了,主人笑了那么多次,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开心不开心?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开心,”沈渡说,声音很平,“太久没有过了,不记得了。”

      火儿的眼眶又红了。他发现自从主人苏醒以来,自己的泪腺就没有干涸过。主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不粗,不尖,但扎的位置太准了,每次都扎在同一个地方,扎得又深又稳,让他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

      “但我今天,”沈渡又开口了,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没有觉得冷。”

      火儿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他想起一千年前,白九还在的时候,主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白九问主人冷不冷,主人说“不冷”,白九说“你的手都是冰的怎么可能不冷”,主人说“你在就不冷”。
      那时候火儿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他以为主人说的是火属性灵力的保暖效果。后来他才知道,主人说的不是灵力,是白九。

      现在白九不在了,但白九还在。矛盾吗?不矛盾。
      白九不在了——那个记得一切的白九不在了,那个会叫“小主人”的白九不在了,那个用手捂着主人冰凉的手、笑着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的白九不在了。
      但白九还在——他的灵魂在陆九渊的身体里,他的眼睛在陆九渊的眼眶里,他的脉搏在陆九渊的手腕里。主人说今天没有觉得冷,是因为他摸到了那个人的脉搏。

      火儿伸出双手,握住了沈渡放在膝盖上的手。沈渡的手是凉的,火儿的手是热的。热和凉贴在一起,像火和冰,像夏天和冬天,像两个不应该相遇的季节,在某个不存在的日子里短暂地重叠了一下。

      “主人,”火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白九会想起来的。一定会。就算他想不起来,我也帮你把他记起来。就算他永远记不起来,我也——”

      “火儿。”沈渡的声音很轻,“他已经快想起来了。”
      “快到时间了。”

      火儿猛地抬起头。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火儿给他买的那台智能手机。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火儿。

      照片里是一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
      小狐狸旁边放着那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是火儿代写的,「主人编的,给白九……」。
      这不是沈渡拍的照片。这是陆九渊拍的。因为背景不是沈渡的床垫和灰白色的墙壁,是陆九渊的床头柜——深色的木质纹理,上面放着一盏简约的台灯,还有半个模糊的、应该是手机支架的东西。

      沈渡不知道陆九渊什么时候拍了这张照片,不知道陆九渊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沈渡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直到今天下午,他牵着陆九渊的手走过老街的时候,陆九渊忽然说了一句:“那只狐狸,放在我床头了。”然后陆九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这张照片,递给他看。

      沈渡当时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那种疼不是伤口被撕裂的疼,是更深层的、更隐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的疼。

      他把手机收起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不是在哭,他的眼睛是干的,喉咙没有堵,鼻头没有酸。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

      他想起陆九渊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放在我床头了”——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和煽情。但就是这种随意,这种不把它当回事的态度,让沈渡觉得比任何情话都重。

      不是“我很珍惜你送的东西”,不是“我很在意你”,是“放在我床头了”。像在说我把牙刷放在杯子里了,我把钥匙挂在玄关了,我把你的小狐狸放在我每天睡着前和醒来后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了。
      这就是日常,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你在我的生活里”。没有夸张,没有渲染,没有粉饰。

      这就是他等了千年的东西。

      不是轰轰烈烈的重逢,不是撕心裂肺的相认,是一支放在床头柜上的干草编的小狐狸。是你在,我也在。是我们在一个普通的中午,坐在一家普通的面馆里,吃着普通的面,牵了一次手。

      沈渡把手机从火儿面前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火儿,明天你不用跟着我了。”

      火儿急了:“不行!主人你灵力还没恢复,万一遇到危险——”

      “不会有危险。”沈渡说,声音很平,“他在。”

      又是这两个字。他在。仿佛只要有这两个字,世界上就不存在任何危险。仿佛那个人是他的一整个军队,是他的堡垒,是他的盾牌,是他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付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存在。

      火儿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但看到主人把那只插了小雏菊的卫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了,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主人是真的要去约会。不是被追杀,不是被围剿,不是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是去和喜欢的人见一面,吃一碗面,走一段路,牵一次手。这么简单的事,主人等了一千年。

      火儿把到嘴边的“可是”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那主人你早点回来。”

      “嗯。”

      当天夜里,陆九渊没有做梦。他睡了,沉沉的,没有梦,也没有醒来。这是他从森林回来的这些天里睡得最好的一晚——不是因为放下了什么,而是因为握住了什么。

      半夜三点,他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面伸出来,搭在了床边。他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床头柜上,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安安静静地坐在台灯旁边,在黑暗中沉默地守护着这个房间。它的影子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在地上,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真正的小动物,蜷缩在主人的床头,安静地睡着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沈渡枕着那束小雏菊,一夜没有合眼。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焦虑。

      他在想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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