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上》风雪煮酒

7、风入松（三） 同寝

　　谢筠一早便派人告知奚泠，今日他不回来用饭，晚饭是奚泠一个人吃的。奚泠觉得这样也算好，至少他开始尊重她。奚泠用了饭便去了江氏那边，江氏又问了她侍女的事，奚泠明白了她的意思，答应明日将人带来给她看。侍女虽然由她选，但是江氏是长辈，何况谢衡吩咐由她安排此事。

　　小荷与刘婆子已经离开了，今晚秦筝留下伺候。秦筝为奚泠烘着发，奚泠视线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上午你曾说，你会下厨，还读过书？”
　　“是。”

　　她的态度虽然不卑不亢，举手投足却与旁人不一样。端茶的时候手腕是平的，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响，低头的动作也比旁人慢半拍，却不像惯会伺候人的。奚泠问：“你此前在何处？”
　　秦筝一脸黯然，“奴此前却不是女使，不过是家中生意不好，爹爹又病了，家里急需用钱我才出来的。”

　　奚泠的视线落在她白嫩的手上，“你爹爹，还好吗？”
　　秦筝笑笑，眼眶又红了，“娘子留了我，我日后也有了工钱，爹爹有钱治病了，想来日后会好的。”

　　片刻间，奚泠的头发已经干了，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梳妆台最下面的一层抽屉里，放着一只木匣子。奚泠打开，里面放着她这个月的份例，五贯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奚泠拿出三贯钱，“这个给你，拿去给你爹看病。”

　　秦筝惊讶，连忙摆手，“我怎么能拿娘子的钱？”奚泠干脆拉住她的手，将钱放在她手上，“你的月钱要到月底才能结给你，你先拿着这些，人命要紧。”

　　秦筝眼眶又红了，她捏着手里的钱，几乎要哭出声：“娘子，等我发了月钱便还你。”

　　奚泠摆摆手，“不急。”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这个月还要买笔墨，只能在别的方面省钱了。

　　秦筝还要说什么，门外响起脚步声，二人回过身时，谢筠已经迈着步子走了进来。烛火昏昏，橘色的暖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视线锁在奚泠身上，眸光沉沉，带着几分认真。奚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怎么了？”

　　谢筠视线扫过秦筝，秦筝心头一紧，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下了。谢筠这才又转过头，“没怎么啊。”语气与平常并无二致。

　　他方才一语不发，表情认真，不似平日那样没个正形，奚泠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无事便好，人已经挑出来了，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将她们叫过来。”

　　“不必，这些小事你决定便好。”

　　他如此信任自己，奚泠又有些意外，她笑着点点头，“好……”但又想到还要带她们去见江氏，奚泠不免心生忧虑。

　　“怎么了？”他问。

　　奚泠解释：“明日还要带她们去见阿姑，不知家里的规矩……”

　　“日后这些人是要伺候你的，当然由你选，大父吩咐她安排不假，但她有自知之明，不会干涉这些。不过是过去打个照脸，再由管家婆子将人带去学规矩。”

　　奚泠点点头。有关江氏的话题太过危险，奚泠主动扯开话题：“今日去忙什么了？”他不再挑衅她，奚泠也不想与他生分。奚泠为他斟了一盏茶。谢筠接过，喝了一口却皱了眉，疑惑地看向奚泠，“这是什么？”
　　“沉香熟水。”她答。

　　“我还当进了祠堂。”他眉头拧了一下，举起杯子看看那盏水，又捧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拧得更深了。奚泠本来没想笑，看见他那个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谢筠更疑惑地抬起头。

　　奚泠眉毛弯弯，眼睛亮晶晶的，暖色的光落下来，她的脸颊和耳后都泛着一层红。他看着她，手里那盏水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奚泠默默收了笑。他仍举着那盏沉香熟水，想来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奚泠轻声问：“你喜欢什么？”

　　他回过神，生硬地答道：“什么喜欢，没有的事，”他移开视线，慌乱中又举起了茶盏饮了一口。

　　这下轮到奚泠疑惑了，不是说不喜欢吗？不喜欢怎么还要喝？咕的一声，他咽下了一大口。

　　“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喜欢？哦，你说这个啊……”他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还好。”

　　奚泠笑着解释：“衮尽残膏添猛火，熬成熟水趁新汤。沉香性温，可镇静安神，最适宜晚上饮。你晚上都喝什么？”

　　“就是茶……”谢筠没那么多讲究，胡乱答了，又补充一句：“这个就挺好。”

　　奚泠又笑了起来，没想到他的习惯和她一样。他又举起茶盏，内里早就空了，他无声咽下，奚泠见他喜欢，又给他添了一盏，他咕嘟一口，全咽下去。这次奚泠没再给他添，“睡前不可多饮。”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放下茶盏。奚泠看了一眼香篆，眼下还未至亥时，可想到稍后二人便要一同入寝，她的心不免乱了起来。

　　“今日做了什么？”他问。
　　“牙人来了，忙了许久。三妹妹的人也来了，邀我明日去佑圣观。”

　　谢筠好似对这些没兴趣，又问：“就只这些？”
　　奚泠不想与他说那些小事，况且她给秦筝的钱还是谢家的，奚泠觉得自己该赚些钱，好把那空子补上。她又不想与他再提江氏，她点点头，主动问：“你呢，去忙了何事？晚上也不曾回来用饭。”

　　他翘起嘴角：“城西有家酒户，欠了几个月的税钱，我今日去了一趟，要回来了。”

　　城西酒户，收税。他竟然领了酒务的差遣？奚泠心底一惊，想到其中根源，不知该说什么，唯恐惹恼他。奚泠不理他，谢筠又道：“四个多月，四十多贯钱，全要回来了。”

　　奚泠不免问：“不应由专知去收？”
　　谢筠眉眼飞扬，一脸得意：“专知去了四次，没要回来，我去了便要回来了。”

　　他在笑着，奚泠心底却有些不是滋味。武举登科，却只领了收税的差。

　　他看着她，“日后，我尽量早些回来便是了。”他顿了一下，“也回来用饭，和你一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奚泠不知他为何又转了话头，他的思维太跳脱，她有些跟不上，但还是朝他笑笑。

　　“时辰到了，该歇了。”

　　奚泠看向香篆，刚好至亥时。他率先起了身，奚泠心底想着事，迟一步才跟上。他脱了外衣，搭在墙角的衣架上。里面是一件白汗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转过身见奚泠还愣在原地，道：“我起得早，你睡里面。”

　　奚泠中衣外边只搭了一件外衫，她迟钝地将外衫搭在衣架上，随后听话地上了床，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看谢筠。

　　谢筠见她坐稳便灭了灯，“睡吧。”随后自己便歪了下去。

　　室内暗了下去，月光顺着窗子撒了进来，在地上凝成一道霜。他背对着她，腰上搭着他的被子，中衣松垮，露出一截后颈。

　　他什么都未说，就这样躺了下去。
　　是忘了吗，还是根本不想？

　　奚泠无所适从地移开了眼睛。她也侧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却听到“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奚泠手按在心口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他睡着了，奚泠也闭了眼。

　　*

　　翌日。

　　奚泠照旧卯时便醒了，身边已经没了谢筠的身影，昨日未发生什么，衾褥上却留着人躺过的痕迹。奚泠起了身，唤了侍女来。秦筝身后跟着谢衡院里的管事婆子，周婆子。

　　周婆子走到床前，视线默默扫过二人的衾褥，未说什么，又向秦筝二人教起了规矩。

　　收拾妥当后，奚泠将人带到江氏处。江氏表情淡淡，像是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只是问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叫什么，从何处来，此前在何处做工，会什么。”见她并不想管自己院子里的事，奚泠心底松了口气。

　　“你挑的自然都是好的，”江氏笑笑，视线又扫过秦筝等人，“日后你们自当恪尽职守，莫要坏了谢家的规矩。”

　　众人齐声：“是。”

　　“行了，时辰也不早了，你昨日不是说三娘四娘邀你同行？快些去罢，莫误了时辰。”她宽和笑笑。

　　奚泠颔首，只觉她待自己还算好，日后她也该从中调和她和谢筠的关系才是。

　　奚泠回房，将这两日抽空画的两幅画取了出来，卷了卷，外面裹上一层旧纸塞进袖子里。今日要去的佑圣观刚好在城东，奚泠想着今日找个借口去看看。出门时，奚泠特意带上秦筝出行。

　　佑圣观门前种了两排槐树，树荫下，停着两三辆马车。枝叶交叠在一起，将日头晒碎成一小簇，密密麻麻地洒在地上。风从巷口进来，轻拂过女郎的发丝。奚泠忍不住道：“今日天气真好。”

　　谢德宜也笑道：“正宜出游。”

　　奚泠此前未来过此地，也未见过这样的地方。佑圣观是御前宫观，由孝宗皇帝潜邸改建的，供的是北极真武真君。她听说过，但没来过。奚泠跟着谢德宜二人入内。

　　奚泠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愿真武大帝保佑我的家人身体康健，平安顺遂。随后俯身拜了拜。奚泠睁开眼却没有起身，她看着眼前“披发跣足，踏龟蛇，按剑而立”的真武大帝，心中再念：愿真武大帝保佑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奚泠起了身，那边谢德宜二人也起了身，“嫂嫂，我们去求支签，你可要同往？”

　　奚泠摇摇头，“我还从未来过此地，方才在外面瞧，这边倒是热闹，我去外面等你们。”

　　谢德宜当然无不可，“那嫂嫂莫要走太远，稍后我们去寻你。”

　　奚泠点头。

　　出了佑圣观后门，是一条窄巷。走百来步，拐出去便是大街。街上铺席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的、卖药的、卖吃食的。

　　“娘子想逛什么”秦筝问。
　　“你来过这里吗？”

　　秦筝点点头，“我家离这里不远，此前常来逛的。”
　　“那你可知这边有一家画坊？”

　　秦筝指了指，“就在前面那个巷子。”

　　奚泠抬脚，往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衮尽残膏添猛火，熬成熟水趁新汤——杨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