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上》风雪煮酒

6、风入松（二） 搬过来

　　“阿姊。”

　　她不理他，他又开了口。

　　奚泠干脆抬起脚，谢筠自然跟上。她心底早就没了气，偏偏他一句话又能搅动她的情绪。奚泠劝自己：他是过分了些，但她也趁机换了院里的人……想到这里，奚泠突然意识到事情有些凑巧。那些话，只有她们院子里的人知道，谢衡又如何得知？她不由看向谢筠，谢筠又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奚泠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不凑巧，这一切都是谢衡明察秋毫。

　　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内，两个眼生的婆子从东屋走了出来。

　　“郎君，娘子，”婆子行了一礼，看向谢筠：“回郎君，已经都搬过来了。”

　　搬过来？奚泠忍不住回头。他未看她，朝婆子点点头：“劳烦，无事便退下吧。”
　　“是。”

　　堂屋只剩下他二人，奚泠不知该说什么。虽然奚泠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是才要换掉侍女，他便搬过来，未免太凑巧了些。奚泠的目光已经飘到了谢筠身上，他的耳后不知怎的红了一片。奚泠想，应是他练了许久剑的缘故。空气很静，奚泠这才意识到，虽然他们成婚了，但是他们还未这般安静地共处一室过，甚至都未好好说过一句话。

　　“大父是如何知晓的？”奚泠先问。
　　“这里是谢家，谢家的事，瞒不过大父。”

　　“那你为何不直接与大父说，偏要用这种方式？”奚泠看着他，却未问出口。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殷切，像是在等什么。奚泠点点头，“你说得是。”

　　谢筠突然收了笑。他不笑的时候总是绷着脸，眉头压得很低，眼睛直直地盯着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奚泠不懂他怎么又变了脸，只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但是却让二人之间更尴尬了。

　　他一直盯着她，奚泠微微有些不自在，“你……”
　　“阿姊这是在关心我吗？”他说着，又咧开了嘴。

　　奚泠瞪圆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清咳一声，偏过头，又道：“关心我何时搬过来。”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他的耳廓泛着透明的红。奚泠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瓶子里插着她昨日簪过的茉莉。他的思维过快，话过于直接，让奚泠应接不暇。他这么说，岂不是在说她很急切？

　　奚泠：“却是晚了一步，总该我命人帮你才是。”
　　谢筠转过头，“你这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人，不必费心。”说到人，谢筠又道：“大父说，咱们院子里的人由你决定，将她们都换了吧。”

　　奚泠点头，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此前的事。

　　“你平日都做什么？”他突然问。
　　“平日与妹妹们说些话，又或是看看书。”奚泠想过，日后若与谢筠共处一室少不得会被他发现自己作画。不过知道了也无妨，只是奚泠现在还不想与他说。

　　谢筠沉吟片刻又问：“几时起，几时休？”
　　“卯时起，亥时休。”
　　谢筠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我记下了。”

　　他认真的表情让奚泠愣了一下，她也问：“那你呢，几时起，几时休？”
　　“我嘛……困时睡，醒时起。”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她认真答了，他却只顾逗她，奚泠瞟了他一眼，他的笑意更深，眉眼都弯了起来。奚泠却未见过他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带着少年的纯粹与志气，耀眼夺目。奚泠偏过头，看向案上的茉莉。

　　他清咳一声，认真道：“日后不必日日都去那边。”

　　他未说明，可是奚泠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她摇摇头，“这不合规矩。”她不晓得他们之间的恩怨，她没有立场劝谢筠，可是规矩摆在那里，她不得不从。“她并未为难我，甚至还劝我……”
　　谢筠早已收了笑，生硬地打断她的话，“不必与我说这些，我不想知晓。”

　　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就像一团火，有燎原之势，片刻便能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空气陷入静默，谢筠看着奚泠，“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奚泠心底叹了口气，问：“那侍女……”

　　“你挑便是了。”
　　见谢筠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奚泠道：“大父吩咐了阿姑安排此事。”

　　谢筠听到这话又回过头。

　　奚泠不想因为这些小事与他生分，她解释道：“我既嫁了进来，便是谢家的媳妇。她是阿姑，我去是本分，不去便是错处。你我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筠没有答话，可眼里的火已经无影无踪了，“随你。”他的声音还有些冷硬。离去时，奚泠随他走到门口，轻声道：“早些回来。”无论如何，奚泠并不想与他交恶。

　　他没有回头，却点了一下头。奚泠舒了一口气。他的火虽然来得快，但是去得也快。奚泠知道他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她也并不厌恶这样的他。

　　*

　　另一边，林氏处。

　　“外边可来人了？”
　　“回大娘子，还未。”

　　“咳咳。”
　　婆子劝慰道：“这事太公既然交代出去了，娘子也别跟着操心了。”谢德宜端起一盏茶来，也跟着劝：“阿娘莫要急。”

　　“我能不急吗？往日这家里，什么都得听我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我操持，如今我却连几个侍女都安排不得。”她骂道：“都怪那贱人，竟敢联合三房那个贱人来算计我。”
　　“娘子。”婆子朝她摇了摇头。

　　“怕什么？阿宜年纪也不小了，总该明白这些，否则日后嫁去夫家才懂，那才是真的晚了。”
　　“阿娘消消火。”谢德宜劝道。

　　“阿宜，前几日你婶婶和你说了什么？”
　　谢德宜想了想，摇摇头，“照旧是摆婶婶的谱，”谢德宜一脸不忿，忍不住嘟囔道：“也比我大不了许多，偏偏爱拿身份压人。”

　　林氏冷笑一声，“定是那婆子说嘴，坏我的事。”
　　谢德宜忍不住问：“阿娘，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氏不开口，谢德宜便看向婆子，婆子见林氏没有阻拦，便将事情都说了，末了还忍不住劝道：“那婆子跟了娘子许多年，懂得分寸，这些事她怎么可能胡乱说？定是三房那边安排人说的，那侍女不就是她选的吗？”

　　谢德宜这才明白林氏发怒的原因。她突然想起自己在江氏房里说过什么，一阵心虚，脸都不敢抬，林氏只顾生气，并未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林氏轻哼一声，“你大父常言一碗水端平，可谁人不知道他偏袒你二哥。明明有一个荫补的名额，却迟迟不肯给，你哥哥才是长房长子！你大父若早开了口，你阿兄又何必遭那老些罪，不肯给不肯给，如今人家自己考上了。”

　　“可是阿兄说了，自己考的和恩荫来的不一样。”

　　“那是别人！如今你爹爹在朝为官，你哥哥还愁没出路吗？偏偏他死脑筋……”林氏按了按眉心，“罢了，这事也算尘埃落定了，”她没忍住嘲讽一哼，“就连那贱人也惦记着呢，毛都没长齐呢，巴巴送去考试，说是上进，却连弓都拉不开，白白送去丢人。”
　　“她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这事怎样也轮不到她！阿宜，为娘告诉你，人活一世，头一等要事便是找清自己的位置。礼法在上，你爹爹再偏心那贱人和两个孽障也改变不了什么。只盼你哥哥能争口气，日后阿娘和你也只能指望你哥哥了。”说完，又长叹一口气，“这次武举，偏只有你二哥考中了，你大父心底指不定多开心呢，又为你二哥求来一段姻缘。”

　　“二哥的婚事是大父求来的？”
　　林氏点点头，“不然，他怎么肯松口？”

　　“大父为何这么做？二哥也不认识二嫂啊，二嫂家里还……”她再不敢胡言，只重复一遍：“大父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谁晓得你大父在想什么呢，你大父和你二哥就是两个炮筒，这边炸完那边炸。”
　　“大娘子……”婆子忍不住出了声。

　　林氏不甚在意，“在自己房里和自己孩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阿宜，阿娘教你的第二件事便是，在什么场合说什么样的话。不管在外面如何，嘴要甜，关上门，随你怎么去说。”她看向婆子：“你当阿舅不知这些？谁家关上门没几句胡乱话，只不过要小心说悄悄话，明白该与何人说，不该与何人说。”

　　谢德宜一阵心虚，默默地记下林氏的话，想着日后定要谨言慎行。

　　三人说着，又侍女来报，“大娘子，牙人来了。”

　　牙人跟着奚泠，奚泠路过一人她便开口将那人的生辰籍贯报上来，脸上堆着笑，嘴上说着各种好话，“勤快”“踏实”“稳重”。直到走到最后一个人身前，牙人终于闭上了嘴，就连脸色也变了。

　　“娘子，这……”牙人有些笑不出来了，转脸便对着那女使使了一个眼色，“想来是今日风大，迷了眼……”她挡住奚泠的视线，问：“不知娘子中意哪一个？若是没有，奴安排再换一批。”

　　奚泠不理她，视线落在身前那个年轻女使身上。她年岁并不大，却有一种稳重的气质，看起来是个踏实的人，可她却是红着一双眼，见她二人走过来胡乱将眼睛抹了，那双眼睛更红了。

　　“发生了何事？”奚泠问。

　　牙人和女使都有些意外，一个默不作声，一个抬起头。女使见奚泠面上并无不喜，吸了一口气，哽咽道：“奴……奴的爹爹病了，奴家里拿不出钱来，郎中不肯再为爹爹看病，奴……害怕。”说着，眼眶又红了。

　　院子里静得厉害，只有微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和女使低低的啜泣声，众人都忍不住抬起眼，悄悄望了过去。

　　牙人见奚泠不说话，笑道：“娘子若是不喜，我再物色一批过来。”说着给剩下的人打眼色。众人动了起来，收紧队伍，那女使却朝着奚泠的方向跪了下来，“求娘子留了奴罢，奴针线做得，厨下也做得，奴还读过书，略通字画……”

　　“住嘴！”婆子粗暴地打断，她偷瞄一眼奚泠，见她未露不满，连忙致歉：“惊扰娘子，是奴的不是，奴这便将人带走。”话音方落，两个粗使婆子便走了过来。

　　“慢着。”奚泠开口，制止了婆子的动作，她看向牙人，“便要这个。”不等牙人反应，奚泠又点了几个人。

　　牙人有些意外，但生意总算做成了，心里还是欣喜，“是，是，奴这便立契。”

　　牙人忙完便带人走了，奚泠共挑了两个侍女和两个婆子。奚泠安排几人住在耳房，待得明日见过江氏，再送去学规矩。

　　“你叫什么？”奚泠看着方才的女使。
　　“回娘子，奴叫秦筝。”

　　奚泠点点头，又问了另外几人的名字。另一个女使叫拾翠，两个婆子分别是钱婆子和付婆子。奚泠将要离开时，秦筝却出了声。

　　“娘子恕罪，”秦筝走到奚泠身前，先行了一礼，面色激动：“多谢娘子留下奴，奴全家感激不尽。”

　　“百善孝为先，你能有这份心，总归不会太差。”奚泠朝她笑了一下，“何况你什么都会。”

　　秦筝也笑了，真挚地望着她：“多谢娘子。”

　　奚泠抬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