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上》风雪煮酒

8、风入松（四） 卖画

　　画坊在城东大街的拐角上，两间开阔的门面，比对面的纸铺和成衣铺都气派。檐下挂着一块旧匾，上书“烟云”。奚泠心中叹好雅致，又仔细瞧了瞧那两个字，见落款是“练塘先生”，不由瞪大眼睛。心中再叹：能请吴傅朋题字，不简单。奚泠入内，门前立着一扇屏风，上面裱着一幅墨竹，竹叶斜斜撇出去，像是正有风从东边吹来。

　　进门，正对着屏风的墙上挂满了画。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绢色陈旧却保存完好。她虽未见过李唐的真迹，但母亲与她讲过他的笔法，如大斧劈皴。奚泠仔细瞧了一遍，心道：这幅是真的。

　　“娘子来看画？”
　　奚泠转过头，店主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身量中等，面容可亲，约莫四十有余。奚泠点点头，想着提一下董官人，但又不知晓他的身份，只道：“我瞧瞧。”

　　店主管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奚泠，见她眼神止不住地瞟向中间那幅，笑道：“娘子好眼力，此乃镇店之宝。”

　　“确实是真的。”
　　店主管笑了，“娘子哪里的话？本店虽小，却以诚信为本，断然不会卖假画的。”

　　奚泠视线扫过，店内装潢清丽雅致，内有松香之气。墙上密密匝匝的，挂着花鸟、山水、人物画，一道木梯隔开这面墙，奚泠没想到这里还有二楼。梯口挂着半幅帘子，帘后隐约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木梯的另一边设了几个雅座，桌上放着茶炉、茶盏，炉上煮着一壶水，微微冒着热气。店主管说此店是小店，倒是很谦虚了。

　　“若娘子瞧不上这些，不若上楼，店里还有些画作可供娘子挑选。”

　　奚泠回过身吩咐道：“你去门外候着，若是见着二娘子，告诉她们我在此地，莫要让她们找空了。”

　　秦筝点点头，听话地走向门外。

　　奚泠随着店主管上了楼，楼上一条窄廊，两边的门都关着，却没有一幅画。楼上不像画坊，倒像是茶坊的雅间了。推开门，内里一张桌子，四张玫瑰椅，桌上放着茶炉、茶盏，倒真与茶坊一样了。店主管引奚泠坐下，道：“我这便去拿画。”奚泠却拦住了他，“我此来，并非来买画。”

　　店主管眼神微动，面上依旧笑着，“那娘子是？”

　　奚泠从袖中拿出画卷，展开，“请问，你们这里收画吗？”

　　店主管未答话，默默接过。他看得极认真，面无表情，奚泠瞧不出他的意思。头一次卖画，奚泠心里有些忐忑。

　　过了许久，店主管才抬起头，“娘子这画……”他的表情有些严肃，奚泠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本店确实收些无名画作，只不过要根据画的质量来分，娘子这简笔，意境虽有，笔力稍弱，而且如今市面上画竹的人多，买家认个名头。没有名款的，确实不好卖。前几日收了两幅，都压在手里。”他顿了一下，道：“这样吧，两幅，八百文。”

　　奚泠面无波澜，“主管方才说，买家认名头。可贵店里，除了李唐那幅山水，其余的画大多都是无名画。有名款固然值钱，可如李唐那样的画家又有几何？寻常爱画之人买画不止收藏，亦要观摩学习。并非人人都要追求名家画作，寻常人家墙上，亦要挂画。买画之人，亦有不看名头，只看画的。”

　　他面色不卑不亢：“那娘子定价几何？”

　　奚泠心知这一切不过是主管压价的手段罢了，她虽然对自己的画作有信心，可确如主管所言，这两幅简笔，没费多少功夫，确实卖不上价。

　　“两贯。”

　　主管面色明显有了起伏，奚泠心里却打鼓，却还是道：“这两幅虽说是简笔，可工夫到位，若画以简来评断，岂非与方才主管所言相悖？主管也是懂画之人，应当晓得简笔的工夫在何处，笔落在何处，轻重几何，都是十几年养出来的。简笔的画，一笔错了，整幅就废了。工夫不到的人，不敢画简笔。”

　　见主管依旧不动容，奚泠放缓语气，轻声道：“这两幅是简笔，我家中亦有其他画作。”
　　主管摇摇头。

　　奚泠的心跟着一提，“依主管之见？”
　　店主管沉默一阵，又重新拿起两幅画拿起来，看了两眼，“一贯。”

　　“两贯。”奚泠毫不动摇。她知道，若是她真妥协，日后的画也卖不出高价了。
　　店主管明显一怔，似是想不到奚泠这么不好糊弄，“一千三百文。”

　　奚泠勾起笑：“两贯。”
　　店主管深深看了一眼奚泠，“娘子也忒厉害了些。”

　　“此画值这个价钱。”她知道店主有些动摇，又笑道：“敢问主管，店里可有一位董官人？”奚泠试着问出口。
　　店主管面色平静，“娘子提他做甚？”

　　“此前在寺里遇见董官人，便是他与我提起这里，我才来的。”
　　“哦……”店主管并未在意，又道：“按实话说，娘子这两幅画要价太高，某做不了主，得去问过东家。”

　　奚泠点点头。
　　店主管：“还请娘子稍候片刻。”

　　奚泠又道：“还请主管快些，家中还有人在等。”
　　“是。”主管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不过片刻，店主管便来了，奚泠连忙站起身。

　　“东家说了，娘子这画虽好，却也不值这个价钱，不过……”他顿了一下，“娘子既然能寻到此处，便是缘分，娘子家中若是还有画作，还请关照小点一二。”
　　奚泠心里欢喜，道了声谢。

　　“这是钱，娘子收好。”
　　奚泠看着两张会子，问：“能否将一张会子换成铜钱？”
　　店主管照做了，奚泠又道了声谢。

　　“娘子家中还有画否？”
　　奚泠点点头，“有的，只是我近日不得空，要过些时日才能送来。”

　　“这倒是不急，只是……”店主管看向奚泠，眼神莫测，“东家说了，他只收墨竹图，别的一概不收的，且要纸画，不要绢画，亦不可题名。”

　　奚泠心中不解。眼下有名的画家都以绢入画，她囊中羞涩，用不起绢才退而求其次改用纸。至于落款，她无名号，却也题了一句小诗。奚泠虽不知他们为何要让她这样做，但此事于她来说无伤大雅，所以还是同意了。

　　拿了钱，奚泠心里虽然欣喜，却也惦记着谢德宜二人。她加快脚步下了楼，秦筝一见她便松了口气，“娘子无事便好。”
　　奚泠心底有些过意不去，“是我耽搁久了。”

　　秦筝摇摇头，“非是奴等不及，只是奴心中记挂着娘子。”
　　奚泠笑笑，“我们走吧，二妹和三妹应该也等不及了。”

　　二人加快脚步，却在下一个巷口处看见谢德宜二人，她二人正在街口的小食店前。奚泠走了过去，她们手里各拿着一个澄沙团子，身边的侍女手里也提着几个包裹。

　　“嫂嫂，我们买了许多，你要吃什么？有鹌鹑馉饳儿，芝麻糖，还给嫂嫂也买了澄沙团子。”
　　谢德音在一旁附和道：“澄沙团子好吃。”

　　奚泠长舒一口气，见她二人还惦记着自己，心底有暖流淌过，“叫你们久等了。”

　　谢德宜问：“嫂嫂逛什么去了，竟然去了这么久？”
　　奚泠歉然一笑：“未来过这边，都转了一遍，这才耽误了功夫。”

　　谢德宜并未说什么，将澄沙团子递给奚泠，奚泠接过咬了一口，果真很甜。她突然想到什么，“这在何处买的？”
　　谢德宜向后一指，“就在那里。”

　　奚泠将钱递给秦筝，命她再去买几个。
　　“嫂嫂还要吃吗？”谢德音问。

　　奚泠摇摇头，“买给阿宁。”

　　在等秦筝的时候，三人站成一排，等吃完才上了车。

　　到了谢家，奚泠将钱放进妆台的匣子里，她手抚过匣子，满足地笑了。日后她定要尽心作画，早日将那一贯钱也还上，剩下的钱再攒起来，托人捎给大父他们，这样他们也不必太辛劳。

　　奚泠斗志满满地起了身，拿起方才买来的团子，去谢衡那边了。

　　画坊。

　　“东家，这画虽然有几分易安居士的笔意，但并无特别之处，东家何必卖她这个面子？”
　　董官人笑笑：“要的便是这几分笔意。”

　　店管家不懂：“东家的意思是？”
　　“她的画不值什么钱，可是易安居士的画就不同了。”

　　无落款，做个旧，再添款，编来历，众人闻易安居士的名号，自然会争相求购。

　　“这世道，果真讲究缘法。”那日她坏他好事，今日自己又将画送过来。

　　“缘法？”店管家愈发不懂。

　　董官人笑得神秘，“这画若是落到旁人手上不过卖几贯钱，可到我手里，我能让它翻上几番。”

　　“那东家，这两张画？”
　　“照旧挂一幅出去，”他手捧着这两幅画，摇摇头，“只可惜提了字，不过无伤大雅，自有慧眼识珠之人。”

　　店管家将要退出之时还是忍不住问：“东家是怎么结识方才那位娘子的？”

　　“画，她欠我一幅画，这不是……”他摇了摇手上的画，“还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