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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曲江风起。 旬日转瞬而 ...

  •   旬日转瞬而过,暮春盛景尽数聚于曲江池。
      两岸垂柳垂丝蘸着碧波,十里亭台搭起织金锦帐,丝竹乐声顺着水波绵延里。京中宗室、文武世家携家眷赴宴,宝马香车填满长堤,南岸开阔草坡辟作箭场,朱漆靶垛、雕花弓矢整齐排布,内侍宫娥往来奔走,满目繁花暄热,一派太平盛景。
      裴允禾一早携祁汐予同乘相府车驾赴会。祁汐予一身浅碧素襦,全无珠玉点缀,仅一支温润白玉簪绾住青丝,半步不离裴允禾身侧。沿途往来贵女、官员频频侧目,细碎议论断断续续飘至耳畔,句句绕不开她失忆孤女的身份、与西境隐隐勾连的渊源。风声絮语皆扰人心神,她下意识往裴允禾身后轻缩半寸,眉眼间尽是无根无依的茫然。
      裴允禾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侧,面上持着温和浅笑,从容应付各方寒暄,分毫不曾让身后人的窘迫落入旁人眼底。
      箭场一侧,绛色劲装夺目亮眼。
      李灵婉立在风前,银纹长弓握于掌中,身姿英挺利落。她素来好胜,心心念念便是今日与裴允禾的骑射高下,指尖摩挲箭羽,眸光亮得灼灼。
      见裴允禾走来,她立刻迎上前,语气带着少年人坦荡的较劲:“允禾,今日曲江箭场规制最严,远近靶位差距极微,我今日定要与你分个真切高下。”
      裴允禾唇角浅扬,从容恬淡:“拭目以待便是。”
      二人闲话间,玄色甲胄身影稳步巡场。
      卫烽一身禁军常铠,身姿如松,默默守在箭场外围。目光掠过喧闹人群,最终稳稳落于裴允禾身上,稍作停留便淡淡移开,巡视四方,暗地将二人所在划入稳妥防护之内。
      未久,礼乐陡然拔高,满场肃然。
      太子与三殿下李昭珩并辇登亭,月白锦袍衬得他眉眼温润,目光轻扫全场,在瞥见祁汐予那抹素色身影时微一顿滞,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随即落座静观筵中百态。
      正当筵席渐入佳境,长堤尽头,一派极致森严的仪仗缓缓驶来。
      鎏金凤驾雍容盛大,远超寻常宗室规制,黑衣侍女步履无声,随行卫卒气息沉敛,连周遭喧嚷人声都不由自主低了大半。
      太平长公主一袭绯红织金牡丹广袖长裙,凤冠珠翠流光垂落,掩去眸中大半情绪,只余端庄雍容、亲和端雅的皇室仪态。
      她缓步登临高处锦席,居高临下,漫看曲江盛景。
      满场宗室贵女、世家子弟无数,可她淡淡扫过,目光第一时间、也是唯一柔和落定之处,便是箭场边一身劲装、意气飞扬的李灵婉。
      那是全然不同于审视、算计的目光。
      是纵容,是偏爱,是看着自家晚辈肆意鲜活、争胜好强时,独一份的默许与疼惜。
      京中人人皆知,当今太平长公主冷心冷性,待宗室子弟皆持公允疏离,唯独对大公主李灵婉格外宠溺,破例纵容。
      灵婉骄纵、好胜、事事不肯落于人后,换作旁人早已被训诫收敛锋芒,唯独太平次次护持,任她肆意争强,随她肆意随心。
      此刻望见李灵婉立在风前、蓄势待发的模样,太平唇角凝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身侧心腹侍女低身附耳:“公主,一切已然排布妥当。箭场人多杂乱,比试之间,最是容易出些无伤大雅的差错。”
      太平目视下方正暗自较劲的李灵婉与裴允禾,语气温淡无波,似只是随口闲谈:“灵婉今日心气极高,想赢便让她尽力去争。赛场博弈,箭矢无眼,纵有意外,亦是常事。”
      字字温和,却悄然给所有暗处排布落下定论。
      她纵容李灵婉的胜负欲,也默许这场比试之中,生出些许 “无可追责的意外”。
      她素来疼灵婉,知晓灵婉常年与裴允禾暗自相较、心有输赢执念。
      若今日比试场上,乱箭误伤一名无依无靠、身世存疑的陌生孤女,既不会损灵婉半分名声,反倒能成全灵婉赛场锋芒,顺带抹去一桩潜藏朝堂与边关的隐患。
      一举两得,干净无痕。
      这话无人深究,无人多疑。
      只一旁端坐的李昭珩眸光骤然一沉,指尖微扣玉盏。
      他看得分明。
      太平方才对李灵婉的温柔是真,可温柔眼底,藏着一丝极冷的放任。
      她惯于借旁人之手、借天时地利、借情理常态,抹平自己想要抹去的痕迹。
      箭场比试很快开场。
      各家贵女轮番登场,箭破长空,喝彩迭起。
      李灵婉率先出列,迎着满堂目光,拉弓满弦,三支利箭破空疾出,稳稳钉入二等靶心,力道十足,引得周遭掌声如潮。
      她收弓回身,目光亮烈,直直望向裴允禾,眼底是少年人坦荡的胜负心。
      轮到裴允禾上场,她身姿沉静,执弓稳臂,三箭接连穿透最远重靶正中,箭力穿透木靶,利落漂亮,瞬间压过先前所有比试,满堂哗然赞叹。
      一局高下立分。
      李灵婉脸色微凝,心底不甘骤起,攥紧了手中长弓,眸中满是不服的执拗。
      高处锦席之上,太平静静看着这一幕。
      方才看向李灵婉的温柔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冷寂。
      她素来护着灵婉,容不得灵婉当众落憾。
      随即,太平缓缓起身,在众人恭谨避让中,缓步走下长亭,行至箭场之前。
      众人皆以为长公主是前来宽慰落败的灵婉、夸赞众人箭术。
      她先落目光于李灵婉,语声温柔宠溺,带着独一份的宽慰与纵容:“无妨,一时高下算不得什么。你心性锐利、箭法凛然,本宫素来信你,终是不输人的。”
      短短两句,偏宠之意昭然若揭,当众纵容她的不甘,默许她再战、必争第一的心思。
      李灵婉闻言,眼底郁色稍散,重重点头,战意更盛。
      随后,太平方才柔和的语调淡淡一转,目光越过较劲的二人,落向末尾垂首静默的祁汐予。
      视线依旧温和,却绵长压人,漫不经心,却似早已将人牢牢圈入局中。
      “这位便是相府收留的姑娘?” 太平笑意端雅,语气温和问询,“听闻你偏爱西境舆图?”
      祁汐予心口微沉,轻声应答:“只是闲来喜好山河图集。”
      “倒是难得心静。” 太平轻轻颔首,语气悠然,“只是曲江箭场锋利无状,少年人争胜心切,箭矢不长眼。姑娘素来文静孱弱,立在赛场风口,可要千万当心才是。”
      这句叮嘱太过温和,太过体贴。
      却字字是暗线,字字铺垫。

      裴允禾心头骤然一紧。
      她太敏锐,瞬间读懂其中蹊跷。
      太平极度宠护李灵婉,纵容她的胜负心,如今又刻意点破赛场凶险 ——
      她是要借灵婉之手、借比试之乱,在众目睽睽的 “无心之失” 里,永绝后患。
      裴允禾即刻上前半步,稳稳将祁汐予挡在身后,笑语从容接话:“多谢长公主挂念。我会护好汐予,不离稳妥之地,不会碍了诸位比试。”
      太平看着她刻意防备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不可察的笑意,似看穿、似默许、似胸有成竹。
      她不再多言,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李灵婉的肩,温声道:“再战便是,无需拘束。赛场之上,尽兴即可。”
      极尽偏爱,极尽纵容。
      说完,她转身从容归席,绯红衣袂随风轻扬,华贵端雅,无半分异常。
      她已明白裴允禾若是不除,祁汐予便永远都有靠山。
      可风过曲江,絮落长堤。
      所有人只看见长公主疼宠纵容大公主李灵婉的温柔姿态。
      唯有局中人心知 ——
      这一份明目张胆的偏爱里,早已藏好了一场无人追责、无人起疑的筵中祸事。
      争胜的少女、无眼的箭矢、喧闹的人海、极致的纵容。
      所有铺垫皆已落定。
      曲江春风温柔,暗流已然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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