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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榆柳迷踪。 祁汐予失忆 ...

  •   一行人辞了正厅,沿游廊往府外月门慢行,漫天榆絮缠缠绵绵,沾在发间肩头,拂之不尽。

      祁汐予走在末位半步,与前头四人自觉拉开些许距离,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布料。方才厅内暗流涌动的言语机锋、几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牵绊较劲,于她皆是隔了一层薄雾的光景,看不真切,亦无从融入。脑中反复回荡方才三殿下李昭珩那句问及西陲舆图的问话,那人目光温和,审视却藏得极深,像一张轻缓铺开的网,悄无声息覆向她残缺的过往。

      她垂着眼,脚下避开青石板上碾烂的海棠花瓣,耳边清晰分辩身前几人的声响。

      李灵婉走在最外侧绛色劲装随风微动,还未放下方才与裴允禾暗中比拼的心气,低声同身侧的公主伴侍交代曲江宴的弓箭器具,话语利落干脆,字字透着不肯落于人后的执拗。

      裴允禾与她并肩而行,杏色衣摆扫过落絮,神色依旧平和,偶有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锋芒,却也从不会落了下风。卫烽落后二人半步,身姿挺拔,沉默随行,视线隔三差五轻掠向裴允禾的侧影,转瞬便收回,冷硬的眉眼间唯有那片刻会泄出一点极淡的柔和,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李昭珩缓步走在正中,月白锦袍不染飞絮,指尖轻捻腰间玉扣,看似漫不经心赏着园中古木,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后方沉默寡言的祁汐予。

      西境旧案沉寂多年,当年祁氏满门覆灭一案卷宗尽数封存宫内,寻常朝臣连触碰的资格都无。他暗中追查半载,只寻到几句零星记载,只知当年西境粮草军械一夜失窃,边境防线险些溃散,祁氏主帅一族担下全部罪责,满门抄斩,唯独留有一名嫡女下落不明,杳无音讯三月之久。

      方才初见祁汐予,那一身挥之不去的阴郁茫然,提起西陲故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钝痛,尽数落在他眼底。京中近日流言,相府收留一名失忆女子,日日独坐藏书阁翻阅西疆地形图,想来便是此人。

      只是她失忆失得蹊跷,若当真全然不记得旧事,为何独独对西境山川执念深重?若尚有记忆,又为何不肯吐露半分当年内情?

      诸多疑问盘旋心底,李昭珩面上不露分毫,只缓步放缓脚步,等身后祁汐予跟上,轻声开口,语调温润无压迫:“姑娘久居相府,终日埋首舆图,西境苦寒,何以这般牵挂?”

      这话比方才厅内的问话更深一层,不再是浅淡寒暄,分明是有意探寻。

      祁汐予脚步一顿,脊背微僵,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漫天榆絮飘落在她素白衣襟,白茫茫一点,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不愿与皇室宗亲过多牵扯,更不敢轻易谈及祁氏旧事,残存的血色梦魇还时时缠扰睡梦,但凡有人提起西境,心口便沉甸甸发闷。

      她依旧不曾抬眼,声线清淡,隔开所有打探:“故土生养之地,偶尔翻看,不过聊寄相思,殿下不必多虑。”

      答话滴水不漏,半分破绽无有,死死将自己的过往裹藏起来。

      裴允禾闻声侧过身,不动声色往祁汐予身侧挪了半步,恰好隔开李昭珩直视她的视线,浅笑着岔开话题:“三殿下倒是有心记挂汐予。再过几日曲江宴,京中世家子弟、宗室贵女皆会到场,听闻陛下亦会亲临观射,殿下想必还要提前筹备诸多事宜。”

      一句话轻巧转开话题,将李昭珩的注意力引向即将到来的曲江盛会,暗中替祁汐予解了围。

      李昭珩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裴允禾护着身后女子的心思,淡淡一笑,不再追问祁汐予的来历,顺势应道:“曲江宴规制繁琐,箭场、宴席皆要一一核对,确有不少琐事缠身。灵婉箭术超群,此番想来是志在必得。”

      话音落,李灵婉立刻扬了下颌,目光直直看向裴允禾,意气飞扬:“允禾自幼与我同习骑射,唯有她能与我一较高下,其余世家女子,皆不足论。上月试箭我稍逊一筹,曲江之上,定要分个真正高低。”

      裴允禾弯唇浅笑,不卑不亢:“骑射一道,本无恒定高下,尽力而已。”

      “尽力可不够,”李灵婉步步相逼,英气眉眼染满争胜之意,“我要的是实打实胜出。”

      二人一来一回,又是无声较量,卫烽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裴允禾柔和却不肯退让的侧脸,眼底情绪沉了几分。他知晓裴允禾素来不喜这般针锋相对,却也清楚她骨子里藏着韧劲,从不会轻易认输,心底暗自盘算曲江宴当日,暗中护她周全,免得出什么意外。

      几人行至月门之下,门外早已备好车马,仆从分立两侧静候。

      李昭珩率先回身,看向祁汐予,语气温和留有余地:“姑娘若是对西境风物感兴趣,日后可来王府寻我,府中藏有不少前朝西疆旧册舆图,远比相府藏书阁更为齐全。”

      这是明着递出结交的橄榄枝,意在引她吐露当年旧事。

      祁汐予微微躬身行礼,疏离道谢:“多谢殿下美意,汐予闲散惯了,不便随意出入王府,好意只能心领。”

      婉拒之意直白清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李昭珩不恼,只是淡淡颔首,不再强求,转身登上自家马车。李灵婉与二人道别时,还不忘再瞥裴允禾一眼,抛下一句曲江宴见,才利落登车。

      转瞬之间,门外只剩裴允禾、卫烽与祁汐予三人,漫天榆絮依旧纷飞,四下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檐角铜铃随风细碎轻响。

      卫烽上前半步,低声向裴允禾回禀方才未说完的外间事务:“方才收到消息,近日京中不少人打探相府收留女子的消息,有人暗中揣测汐予姑娘与当年西境旧案有关,流言已经悄悄传至御史台。”

      这话一出,祁汐予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慌乱无措。她本以为隐居相府便能避开所有纷扰,未曾想短短三月,自己的存在已然卷入朝堂视线之中。残缺的记忆、满门惨死的阴影、暗中涌动的流言,层层叠叠压上心口,窒息般的钝痛席卷而来。

      裴允禾察觉到身侧人身形发抖,立刻抬手轻扶她手臂,柔声安抚:“不必惊慌,相府自有家父周旋,不会让流言伤及你分毫。”

      而后她抬眼看向卫烽,神色沉静,条理清晰吩咐:“劳烦卫将军暗中留意散播流言之人,不必强硬打压,只需查清源头,日后也好防备有人借机发难,拿汐予做文章。”

      “属下明白。”卫烽躬身领命,目光掠过神色惶然的祁汐予,补充一句,“曲江宴人多眼杂,鱼龙混杂,届时我会多分派几名禁军暗中守在你二人身侧,杜绝闲杂人等随意靠近。”

      裴允禾轻轻点头,道谢一声。

      卫烽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珍重,转身翻身上马,随三殿下车队一同离去。

      月门之下,只剩裴允禾与祁汐予二人,春风卷着漫天白絮,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青石板上。

      祁汐予垂着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都因我,才给相府,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若我离开,是不是一切便能归于平静?”

      失忆以来,她如同无根浮萍,寄居此处,不曾带来半点益处,反倒接连引来皇室打探、朝堂流言,满心愧疚与茫然。

      裴允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榆絮落在二人发间,她眉眼温润,语气笃定安稳,驱散祁汐予心底的惶惑:“何来麻烦一说。当年祁氏蒙冤,你已是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我收留你本就是分内之事。那些流言也好,三殿下的打探也罢,皆不是你的过错,无需苛责自己。”

      她顿了顿,望向漫天漫飞的榆絮,轻声续道:“三殿下追查西境旧案另有缘由,李灵婉一心与我比拼骑射,二者皆与你无关。只是往后行事,我们需多加谨慎,曲江宴便是一道关口,届时万事有我,你不必独自惶恐。”

      祁汐予抬眸望向裴允禾,杏色衣衫衬得她眉眼温柔,可眼底藏着坚定不移的护持。漂泊数月、终日被迷雾与血色梦魇缠绕的心,难得寻到一丝微弱安稳。她轻轻颔首,眼底茫然褪去少许,低声应下。

      二人并肩折返园中,踏过满地海棠残瓣,榆絮紧随身后漫天飞舞。回廊深处的沉寂再度漫上来,只是这一回,沉寂之下,已然埋下西境旧案、宗室权谋、曲江争锋的重重暗线,藏在暮春柔软的风里,无声酝酿,只待下月曲江之上,尽数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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