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葬旧人》舍余生

6、箭场闹剧，筳席构陷。 华灯初上，

　　曲江箭场比试落定，晚风收尽整日喧嚣。

　　裴允禾三箭破风贯靶，稳稳钉入最远重靶圆心，箭法沉敛干净、从容利落，将心气浮躁、屡屡失准的李灵婉稳稳压下。李灵婉今日满心争胜执念，越急越乱，终究落得当众落败、满心不甘的下场。

　　高处锦席之上，太平长公主眼底淡光微沉。面上依旧挂着纵容晚辈的温柔笑意，无人察觉她暗处流转的冷思。她素来偏护李灵婉，更始终忌惮裴允禾——裴允禾立身端正、深得人心，次次不动声色护住祁汐予，只要有她在，那名西境孤女便永远有最稳的靠山，潜藏的旧案便永远无法彻底湮灭。

　　暮色铺落江面，箭场散场，众人移步临水画舫，静候圣驾降临，待御晚宴开席。

　　舫上灯烛次第亮起，水波映灯，晚风渡春。宗室、世家依次落座，裴允禾与福昌县主紧邻一席，祁汐予安静垂眸坐在裴允禾身侧，满船只余低低笑语，静待盛典启幕。

　　未久，岸上传来绵长传报：
　　“陛下驾临——”

　　宫灯簇拥，人流分立。当今圣上体态微丰，身着松弛常袍，步履慵懒拖沓，眉眼常年半垂，神色带几分散淡醺意，看上去沉溺宴乐、不问政事，浑浑随和，全无帝王雷霆威严。朝野上下皆暗自以为，陛下心性昏和、偏好嬉游，向来看不清朝堂弯弯绕绕。

　　他缓步登临画舫最高观景高台，散漫抬眼扫过满船宾客，语声温吞随意：“曲江春景难得，诸位无需拘谨，今夜尽兴便可。”

　　一语落定，御宴正式启幕。

　　丝竹再起，歌舞翩跹，珍馐流转，满堂升平喧闹。高台侧席，太平长公主伴驾闲坐，含笑赏舞、从容闲谈，姿态端雅无半分异常。趁着乐声轰鸣、众人目光尽数落于戏台之际，她微微侧首，贴近贴身丫鬟耳畔，语声轻得融进风里，淡不可闻：
　　“宴间人杂，诸事照前序行。”

　　丫鬟垂眸躬身，无声退入人流，隐去踪迹。

　　宴席过半，歌舞正酣，满船目光皆被伶人舞姿吸引。

　　同席而坐的福昌县主微微侧身，凑近裴允禾身侧，压低嗓音，眼底满是仗义忧色：“方才箭场之上，长公主分明刻意偏袒灵婉、针对你我，更是时时芥蒂汐予姑娘，心思太深，你日后务必多加提防。”

　　裴允禾轻轻按住她腕间，低声劝阻：“御宴重地，隔墙有耳，慎言少议，免招无妄风波。”

　　二人邻席低语，字字清晰落于不远处太平耳中。

　　片刻，太平借赏江风、分赐点心为由，缓步行至二人席前，笑意温和慈爱，全然无害长辈姿态：“听闻县主素来喜甜，本宫携来江南新贡蜜饯，分给你们尝尝。”

　　侍女即刻上前，捧出描金食盒，清甜果香缓缓漫开。

　　福昌县主不疑皇室，笑着道谢，抬手取一枚蜜饯入口。裴允禾鼻尖微动，瞬间嗅到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心头警兆骤起，正要开口阻拦，太平已然侧身轻转，抬手指向江面莲灯，笑语盈盈引开她的视线：“允禾你看，今夜江灯流水，景致极雅。”

　　不过数息之间，变故陡生。

　　方才还鲜活言语的福昌县主，身子骤然剧烈一晃，心口剧痛难忍，指尖死死攥紧衣襟，脸色瞬息惨白如雪。她艰难侧眸看向身侧太平，喉间只余微弱气丝，未及吐字，整个人直直往桌边栽倒，再无声息。

　　同坐一席的裴允禾猝不及防，伸手去扶，指尖只触到一片彻骨寒凉。

　　满船惊呼声瞬间炸开，宾客纷纷起身围拢，画舫之内顷刻大乱。

　　太平神色骤变，方才温柔闲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惶失措。她扬声急唤太医，眼眶瞬息泛红，悲戚之色恰到好处，看着全然是被突发命案震慑的无辜皇室长辈。

　　趁着全场混乱、人人惊惶注目尸身之际，她动作快得无影无形，袖中滑出一柄银柄短刃，假意上前安抚裴允禾，顺势攥住她垂落的手掌，强行将染了淡色毒血的短刃扣入她掌心，五指死死压紧。

　　一气呵成，无一人窥见破绽。

　　人群挤开层层人影，惨烈一幕赫然入目：
　　福昌县主僵倒在裴允禾身侧席位之旁，气息断绝，而裴允禾端坐原位，掌中紧握染血利刃，周遭空旷，再无旁人近身。

　　太平踉跄退后半步，语声哽咽颤抖，字字落满画舫：“我方才不过赠些蜜饯、转身赏了片刻江景，怎料……怎料允禾与县主同席争执，竟冲动动了凶器！”

　　话音落地，满堂轰然哗然。

　　早已候在一旁的李灵婉立刻上前，神色慌张惊惧，只是姿态刻意生硬，透着几分拙劣的慌张附和：“臣、臣女方才远远看见！二人同席争执激烈，想来是一时口角相争，酿出这等大祸！”

　　一唱一和，人证物证俱全，所有脏水、所有嫌疑，尽数死死扣在裴允禾身上。

　　祁汐予脸色煞白，心急如焚想要冲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拦在席间，只能眼睁睁看着庇护自己的裴允禾深陷死局，眼底翻涌着无尽无力与焦灼。

　　周遭猜忌、斥责、惊议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向席上沉静不语的裴允禾。

　　而画舫最高高台之上，那位世人眼中慵懒昏聩、耽于享乐的帝王，独倚阑干，半垂着眼皮。

　　他将底下这场精心编排的谋害、嫁祸、演戏、慌乱尽收眼底，看太平伪善，看灵婉做作，看满堂人云亦云，看裴允禾深陷罗网。

　　明明满船风雨血腥，他脸上却笑意盈盈，松弛淡然。

　　宛若高居戏楼最上雅座的看客，静静俯瞰人间闹剧轮番上演，眼底清明透彻，却始终沉默不语，不拆穿、不干预、不声响，只含笑坐看，整场权谋血祸，于他眼中不过一出跌宕逢迎的人间折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