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来客叩门,锋芒两两 前院履 ...
-
前院履声由远及近,碾过青石板积落的海棠碎瓣,轻响穿透回廊,破开后园终日的沉寂
暮春风软,榆絮漫空,白茫茫一片随风逐流,沾上衣袂便不肯落。园间光影被枝桠切得细碎,落在两人衣上,明暗参差。
裴允禾立在榆荫之下,杏色襦衫料子温润,未施纹样,仅腰间一缕素绫收束身形。世人皆言她性子冲淡,万事不萦于怀,可唯有亲近者能窥见,她垂眸时指节微拢的弧度,素来藏着不肯输人的韧劲。少时与李灵婉相识,二人便天然气韵相抵,同习诗书骑射,每每同席,无需言语,便会暗自较劲。没有针锋相对的争执,只是眼底都存着一分不肯居后的执念,岁岁如此,已成习性。
身侧祁汐予垂手而立,素衣素簪,周身气息淡得近乎透明。
她眉眼总覆着一层浅淡的茫然,与这大楚世道格格不入。自三月前苏醒,记忆便断了半截,只余祁氏满门倾覆的血色残影,其余朝堂纠葛、人际往来,尽数模糊。数月寄居相府,常独坐藏书阁翻看西境旧图,指尖抚过山川纹路时,只剩心口钝沉,却始终想不通当年祸事根由,心底迷雾重重,寻不到半分来路。
廊间来客将至,她肩背不自觉微微绷紧,视线下意识避开前路,眼底是全然的生疏戒备。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厅中二人,连听闻都寥寥。
裴允禾余光瞥见,侧身半步,恰好将她半护在身后,语声轻得融进风声:“来的是灵婉与三殿下。灵婉性子烈,素来爱辨高下,却无歹肠。三殿下素日疏离朝堂,鲜少与人深交。身旁卫将军,与他自幼相伴,死生相照。”
通篇无半句直白提点,只浅淡交代性情,余下尽留意会。
须臾,侧廊阴影里行出一道玄色身影。
卫烽一身禁军常服,身姿挺括如松,周身冷意敛而不发。入府至今,目光始终若有似无落在裴允禾身上,眸光沉敛,藏着不可外露的倾意,转瞬便压入眼底,神色依旧淡漠,不见分毫异动。
四人沿落英游廊缓步入厅,沿途仆婢尽数垂首,屏息贴墙,无人敢抬眼。
正厅沉香漫散,烟气薄而幽缓,穿堂风拂动青纱,光影缓缓挪移,一室静谧。
李昭珩斜坐木榻,月白锦袍闲适松弛,眉眼温润无锋,常年以闲散掩去眼底思虑。他暗中留意西境旧案,察觉边地异动蹊跷,只是线索隐晦,迟迟未曾深究。抬眼看向随裴允禾入内的祁汐予,目光淡淡一掠,眼底全然是初见的生疏打量,无半分往日交集的熟稔。
二人四目转瞬相触,又各自错开,皆是眉眼平静,心底毫无波澜,确是平生第一面相逢。
一旁李灵婉坐姿挺拔,绛色劲装衬得英气逼人,长发高束,不见半分闺阁柔态。视线第一时间锁定裴允禾,眼尾微挑,一缕浅淡的争胜之意无声流露。
上年秋狝一箭之差落败,此事二人都未曾明说,却各自记于心底。无需开口寒暄,彼此都懂眼底未尽之意。
“数月未见,允禾心性愈发沉定。”李灵婉先出声,语调平直,无客套寒暄,字句暗含相持。
裴允禾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润却不退让:“不过顺时而安,未必便是长进。”
一问一答,留白极多,旁人只觉寻常叙旧,唯有二女心知,又是一场无声相较。
祁汐予始终垂眸立于后侧,视线落在地面青砖纹路,神色漠然。厅中人事、言语机锋,于她而言全然陌生,无从介入。方才被李昭珩目光扫过时,她只觉一丝淡淡审视,心底戒备更甚,却不露分毫。
李昭珩目光再度落回祁汐予身上,语气平和无波:“听闻姑娘常阅西陲舆图。”
祁汐予垂眸应声,声线清浅平稳:“偶翻旧卷,感念故土而已。”
一问一答分寸得体,疏离有度,全然是生人初见的客套应答,无半分隐秘默契。
厅内余下闲谈,多是京中风物闲语。裴允禾与李灵婉偶尔言语交锋,落点皆在见解高低,隐晦内敛,外人无从察觉。卫烽始终静立一侧,不言一语,偶尔抬眼与李昭珩隔空对视,目光交汇转瞬即分,十余年挚友默契,尽在无声之间。
待闲谈将尽,卫烽低身向裴允禾轻声禀报外间琐事,分寸得体,适时解围。
一行人移步廊下,榆絮漫天扑面。
李灵婉驻足,侧首看向裴允禾,眸光笃定:“下月曲江一会,高下自见。”
裴允禾迎风颔首,神色从容:“静候便是。”
春风卷着飞絮漫过檐角,铜铃轻颤,余响细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