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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魔 殷灼渊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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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潮水退去。
殷灼渊翻身坐在床沿,掌心里是香丸碎裂后的粉末,浓郁的桂花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甜得发苦。
他拍了拍掌心的粉末,起身将湿透的衣服脱下,换了一套干净的。然后他走出房间,沿着黑暗的走廊慢慢走向药室。
他站在门口,向里面望去。
青衡渡正坐在药炉前,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炉火。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苦涩的药香在小小的药室里弥漫开来,混着炉火的暖意。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柔和的面容在那片暖光里,仿佛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神圣。有一缕调皮的发丝从发髻里挣脱出来,垂落在她的面颊旁,随着她扇扇子的动作微微晃动,给她平添了几分柔软。
她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只是专注地看着炉火。
殷灼渊走了过去。
他搬了张小凳子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拿过她手中的蒲扇,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地扇着风,控制炉火。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问。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他仿佛又看见了栖香城那晚漫天绽放的烟花。看见了烟花下,殷烬燃仰起的脸,和那双被纯粹的喜悦点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不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该有的眼睛。
桂花的香气仿佛又萦绕在鼻尖。
只是这一次,那甜香里,掺杂了苦涩的药味。
药炉里的火苗安静地舔着罐底,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殷灼渊握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扇得并不好,忽轻忽重,火苗便也跟着他的节奏忽高忽低,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青衡渡没有纠正他。她知道他要说话了。
“受伤前,我曾与烬燃起了争执。”
殷灼渊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青衡渡侧过头,炉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笔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分明。她有些想象不出这个人争执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连石子投进去都泛不起几圈涟漪。这样的人,大约不会争吵,不会怒吼,只会把话压在舌根底下,让它们烂在肚子里。
“年少时,我们在执行任务中多次濒临死亡。”他轻声说,“每一次,我们都挺了过来,靠的是那份始终如一的信任。我始终认为,我与烬燃,只要我们两人一起,便没有完不成的任务,没有跨不过去的深渊。”
蒲扇停了。火苗安静地直立着,将他的眼睫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但我们始终有一份最深的分歧。”
青衡渡没有插话。她只是将身体微微侧过来,以一个倾听者的姿态安静地坐着。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
“在进入永夜前,我也曾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殷灼渊的目光落在炉火上,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焰苗,“那是我一直怀念的儿时记忆——三餐烟火,觅一良伴,生儿育女,岁岁年年。”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那温柔不是冲任何人,只是冲着一份很久以前的、早已破碎的记忆。
“我之愿,便是携烬燃脱离永夜,寻一如栖香城般的所在隐居,过那平淡安稳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但烬燃不同。”
蒲扇又动了起来,只是这一次扇得更慢了,像是在配合着他沉缓下来的语调。
“烬燃独自流浪了很久,他没有体验过正常的生活,自小便在挣扎求生——所以他渴望力量。因为有力量,他才能……活着。”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着扇子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看起来干干净净。也这只手,在那个肮脏的巷子里,一只手便捏住了幼年烬燃骨瘦嶙峋的手腕,将他压制在冰冷的墙壁上。那时烬燃的手臂细得像一根枯枝,隔着薄薄的皮肤,他能摸到那些细小的骨骼。他只要稍微再用力一点,就能将那截手腕折断。可那孩子没有求饶。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不肯熄灭的野火。
“烬燃想成为永夜的主人。他想和我一起掌控永夜,脱离别人的操控,带领永夜走向黎明。他说——他要改变永夜。”
殷灼渊的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
“可他太天真了。永夜不是这么简单的。永夜的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手在操控。他掌握不了永夜的。我担心……因为对力量的极致追求,他最后只会被黑暗所吞噬。”
他的声音忽然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焦躁。
“我想带他离开。”
他喃喃道。
“可烬燃拒绝了我。他说我天真。可我们二人联手,天下何处去不得?为何不能自此离开,获得自由?他为何……一定要在那泥潭里挣扎?”
药炉里面的木材噼啪作响。青衡渡轻轻叹了口气,她微微倾身,目光清亮而认真地看着殷灼渊。
“天真……是你心里的光。”她的声音比平时沉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急不缓,像是她诊脉时的指尖——精准、稳定、从不为病人的颤抖所扰。
“这天真当然可贵,因为这是淤泥里开出的花,是深渊中不灭的星火。你想带烬燃离开永夜,过安稳日子——这本身,就是你没有被永夜毁掉的证明。”她看着他,“你时隔多年,依旧是儿时的你。”
殷灼渊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话锋一转。
“但是,殷灼渊——你的心中,是不是也藏着一份‘逃’?”
殷灼渊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青衡渡脸上。她没有回避,迎着他的注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挑衅,只有一种属于医者的、不带评判的审视。
“逃?”他重复这个字,低声问自己:“我在逃吗?”
那个夜晚的记忆涌上来。第一次杀完人的他在逃。可他终究被捉了回来。连同那个巷子里捡到的孩子一起,被拖回了更深的深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在向着自由走,可也许——他只是在逃。
“是啊。”青衡渡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出来,“你在逃吗?”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轻,却更笃定。
殷灼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神医觉得我不应该离开永夜?”
青衡渡微微一怔,随即,她轻笑了一声,她看着他,目光坦然,没有被他反守为攻的质问激出慌乱。
“我并非觉得你不该离开永夜,而是觉得,离开永夜的选择,未必能真正让你获得你想要的安稳。”
她伸出手,指了指药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
“打个比方。有些时候,患者体内会有伏疾病根。冬日里受的寒,到了夏季才会发作出来。可它现在不发作,不代表它不存在。我今日若只治了标,而没去管那本——待他病入膏肓,甚至……祸及他身边的人……”
她的目光在殷灼渊脸上停留了一息,意味深长。
“永夜就是那个病根。它长在你们的血肉里,长在这个江湖的脏腑里。它已经烂了,化脓了。”
她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医者面对重症时的冷静。
“你仔细想想。若掌权的不是你和烬燃——永夜新的掌权者,永夜的幕后之人,真的会放过你们吗?你过往的雇主、你杀掉之人的家人、你的仇敌、那些秉持正义有恶必除的名门正派——你能确定他们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们吗?”
“你们实力高强,大可以来一波杀一波,杀鸡儆猴。但你再强,能保证日日防贼、永无疏漏?能保证烬燃永远不渴望鲜血与力量,永远不被永夜那套适者生存的逻辑重新吸引?”
殷灼渊扭头望向炉火。
火苗在瞳孔里跳动,看着烟花,那么亮,那么干净。可他也见过那张脸的另外一副模样——冷漠的、狠厉的,一刀封喉,血溅三尺——那是永夜教给他的,在无数次任务中反复淬炼、最终刻入骨髓。
“我不能保证。”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烬燃是我永远都不能把握的变数。”
青衡渡的手停在膝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冷淡的、俊美的面孔。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于是她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
“其实你最疑惑的问题在于——烬燃为何选择了留在永夜,而没有选择你。”
殷灼渊握着蒲扇的手指骤然收紧。
炉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句话精准地刺破了他长久以来包裹在“理念不合”之下的、更隐秘也更尖锐的痛处。长久构筑的关于“分歧”的理性壁垒,在这一句话面前轰然倒塌,露出了内里那个带着伤痕和困惑的核心。
不是烬燃选择了留在永夜这条危险的道路。而是烬燃——在永夜与他之间——选择了前者。放弃了他所许诺的安稳与自由。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释怀。这份被“选择”的失落,这份被最信任之人“拒绝”的挫败与不解,才是缠绕在他心底、挥之不去的真正魔障。
竹楼内一时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轻响。空气仿佛凝固了。殷灼渊周身那股沉冷的气息更重了。
青衡渡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微微泛白的指节和急促了几分的呼吸。她内心轻轻摇头。她想,哈,果然是她猜测的那样——这个人所有的困惑、不甘、痛苦,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太在意那个人了。在意的程度,远超“兄弟”二字所能承载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