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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决裂 兄弟二人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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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青衡渡关上门离去,他抬手取过枕边那枚香丸。小小的丸药躺在掌心,质地细腻,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香丸的表面。
“神医啊。”他轻声叹息。
然后,倏然用力。
香丸在掌心碎裂,化为齑粉。浓烈的桂花香气骤然爆发,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花魂终于挣脱了束缚,汹涌地灌满了整间屋子。
记忆的潮水再次涌来,将他拖回那个争执的夜晚,他再次被这气味带入了梦魇之中。
永夜总坛深处。这里常年弥漫着陈旧的腥臭和阴谋的气息,空气森冷得令人窒息。几盏昏黄的火光摇曳着,映照墙上斑驳的暗痕。那些暗痕有些是烟熏的,有些是陈年的血,一层叠一层,早已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年的,又究竟是什么。
殷烬燃站在他面前。
他长大了。那张曾在栖香城烟火下仰望烟花的脸,那张曾为了一口香甜的月饼而满足的脸,此刻锋芒毕露。他不再是那个懵懂跟在哥哥身后的少年。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他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明亮得近乎灼人。那火焰自五岁那年,在无数次的濒死之中也从未熄灭,一直燃烧到今天。
“殷灼渊,成了!”
殷烬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兴奋,他嘴角微微上扬。
“三长老伏诛,五长老臣服。剩下的老骨头要么被架空了实权,要么被我的人替换。永夜,现在是我们说了算!”
他摊开手掌。掌心两枚玄铁指环在幽暗的火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那是永夜最高裁决权的象征,一百年来戴在历任长老的手中。如今染着血,躺在这个他的掌心里。
“以后永夜不会再有什么长老,只有我们两个。”
殷灼渊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看见了殷烬燃背后阴影里那些无声伫立的身影——永夜的天级杀手们,基本都在场。那些曾经如他一般冰冷麻木的脸上,此刻被点燃了某种光芒。狂热,期待,还有敬畏,或许还有,希望。
烬燃做到了他从没想过的事情——他用自己内心的野火,点燃了这些沉沦深渊之人心底残存的一丝火星,并将他们凝聚成了一股力量。
“你做得很好。烬燃。”殷灼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殷烬燃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殷切的、几乎是恳求的盼望。
“所以殷灼渊,和我一起吧!就像我和你说过的那样——永夜不该是只知杀戮的凶兽,它可以是我们的基石。我们可以掌控它,重塑它。我们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只做一把被操控的刀。我们可以握住它,带领它走到太阳之下!”
然而殷灼渊只是缓缓摇头。
殷烬燃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抬手示意,身后那些杀手们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背后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殷灼渊?”
“烬燃,你太天真了。”殷灼渊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深处更浓重的黑暗,“你只看到了权力更迭的表象,却未触及永夜真正的根基。”
他的声音沉重而疲惫,像是背负着太多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语气中带着倦意。
“那些被架空的长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永夜盘根错节百年,它的根系早已深扎进庙堂、江湖,甚至——”他顿了顿,“皇权之下。”
“这潭水太深,太浑。我们以为斩断了锁链,焉知不是落入了更大的网中?趁现在,抽身而退,才是生机。”
“抽身?”
殷烬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良久,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如何抽身?”
“解散永夜。趁幕后之人还未反应过来,让永夜的所有人离开。汇入河流,归于大海。”殷灼渊的声音坚定而平静,“永夜将再也不复存在。”
殷烬燃无力地笑了。
“殷灼渊,你说我天真?”他低声重复着,摇了摇头,“其实天真的一直都是你。”
“解散永夜……汇入河流,归于大海……然后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
“永夜的杀手——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杀手们——就会立刻变成良民,安安稳稳地、心甘情愿地开始种地、捕猎、打渔、过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悲凉。
“殷灼渊,他们不是你。他们不像你这样善良刻在骨子里,你只愿意去杀坏人。可他们不一样——他们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这不是归于大海,这是放虎归山,饿狼入羊群。会死更多的人的,殷灼渊。外面那些名门正派,那些幕后黑手,他们不会在意永夜解不解散——他们只会在乎永夜的人死了没有。”
“那你和我走。”殷灼渊打断他,声音拔高,“我们两个人走。其余愿意走的人走,不愿意走的人留下。每个人自己做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让他们自己选。”
“然后等到五年、十年以后再也拿不动刀的时候,被永夜的杀手找上门清算吗?”殷烬燃冷笑,“等到他们成了家、立了业、育有子女,被永夜或曾经的仇敌找上门——到时候谁来保他们?你?还是我?我们是走的快,我们能打,但我们不在了呢?”
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殷灼渊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对力量的纯粹渴望,是在永夜残酷环境中挣扎求存刻入骨髓的本能,是在习武训练后初尝强大滋味后点燃的熊熊烈火。那不是贪婪,是饥饿。是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孩子,对“强大”二字的信仰。
“我不明白。殷灼渊,永夜是黑暗,是污秽。但它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为什么不能拿来为我们所用?为什么不能由我们来掌控它,让它指向该杀之人?”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手指收紧,攥住衣襟。
“我喜欢变强。我要变强。强到足以打破所有桎梏——强到足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包括你。”
“掌控永夜,我们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刀,我们是执刀者。这才是真正的自由,打破命运的自由。”
“自由?”
殷灼渊咀嚼着这个词,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太多东西——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殷烬燃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哀。
“永夜本身就是最大的枷锁。沾满血的手握住刀柄,只会让这枷锁勒进骨肉里,至死方休。”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所谓的掌控……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华丽的牢笼,把自己锻造成一把更锋利的、却永远被锁链拴着的凶器。”
殷烬燃没有说话。
殷灼渊看着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那张脸还很年轻,仰着头看烟花,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流火,亮得像装了整个星空。
那个中秋夜,在那片烟花下,他只想要一件事。
带他走。带他的少年离开永夜,去一个像栖香城那样的地方。有烟火气,有桂花香,有不必枕戈待旦的清晨,有可以安睡到天亮的夜晚。
他想要带他过没有刀光剑影的日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像普通的人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
“我要的,从来不是执掌什么力量。我只想带你走,烬燃。离开这个无间地狱。去一个像栖香城那样有烟火气、有桂花香的地方。过没有刀光剑影、不必枕戈待旦的日子。”
“我们想去哪里都行。像普通的人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火光在殷烬燃年轻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眼中那燃烧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凝固成一种受伤又倔强的冰层。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普通人?”
他惨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伤,像是在嘲笑一个太过奢侈的梦。
“哈哈……离开永夜……殷灼渊,我的身体里流的都是永夜的血。栖香城的桂花再香,也盖不掉我身上的血腥味。你要的普通人的日子……”
他哽咽了一下,然后狠狠的压了回去。
“对我来说,那只是懦弱的逃避。”
他长久地看着殷灼渊。那眼神中有失望,有不舍,也有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那种释然让殷灼渊心头一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殷烬燃背过身去。
他不让殷灼渊看到他落下的泪,这不算哭,因为他不出声,不出声就不算哭。
“我……”饶是强忍着,他的声音还是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你和我不是同路的人。殷灼渊……我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你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所以……我不强求你留下。我给你你最想要的自由。”
“我——”殷灼渊刚要开口,殷烬燃抬手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快,极轻,像是在背诵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
“我攒了三年的钱,在栖香城为你准备了一座宅子,在桂花巷的尽头。我把地契房契都埋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若是你想去住,你便安心住着。若是你再也不想见我……”他还是忍不住停顿了,仿佛被这个假设刺到了。
“那你就把它卖了,换一处。我绝不会再去找你。”
他深吸一口气。
“我会向永夜宣告,殷灼渊,已死于此次权力清洗的混战之中,尸骨无存。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力量,抹去你存在的痕迹。从此以后——”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永夜判官殷灼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只有……‘普通人’殷灼渊。”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颤抖。灯火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孤零零的。
“你走吧。去过你想要的,自由自在的日子。”
“烬——”
殷灼渊冲上前一步。
殷烬燃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了。像是一缕烟,一道影,一阵风。他的轻功本就在永夜无双,若他想走,谁也拦不住,这是他第一次用在自己最不想离开的人面前。
殷灼渊冲向门口,却被守在门外的两名天级杀手绊住了脚步,就这半步的时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深处,看着那片黑暗将他吞没,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