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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遇(下) 殷烬燃与殷 ...

  •   他翻出了高高的院墙,胃里翻江倒海,浓稠的血腥味黏在鼻腔里,甩不掉。夜风裹着垃圾与粪便的腐臭涌来,他扶着潮湿的墙壁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永夜的追踪术天下无双,师父的轻功更是远在他之上。但他还是要跑,这或许是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挣扎。

      巷子深处传来粗嘎的喘息和布料撕裂的声音,沈明灼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肮脏的巷子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将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按在泥水里。那孩子顶多五岁,或许更小。一头乱发下,露出一截苍白得惊人的脖颈,纤细得像即将折断的芦苇。乞丐肮脏的手正撕扯他本就破败的衣襟,嘴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嘟囔。

      “小崽子……细皮嫩肉……”

      沈明灼下意识的想上前制止,却见那被压制的孩子并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挣扎,他的一只小手在泥泞里摸索,然后那几根瘦骨伶仃的手指猛地攥住了一块显然是特意砸出来的锋利的黑色石片,手腕熟练的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上一送。

      “呃嗬——”乞丐的喘息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凸着眼睛,缓缓低头。胸口赫然插着那枚简陋的石刀,只剩一小截粗糙的黑色石头露在外面,被那双瘦骨伶仃的小手牢牢攥着。

      血像小蛇一样蜿蜒而下,迅速染红了污秽的前襟。

      沈明灼的脚步顿住了,他意识到,这孩子肯定不是第一次杀人——他知道心脏的位置,知道如何避开肋骨,从肋骨的缝隙中刺入,避免石刀卡住。

      而他,在永夜系统的学过所有的知识,今天第一次杀人,却刺偏了。

      那孩子双手用力,猛地拔出石刀,鲜血自伤口喷溅而出。乞丐抽搐着,沉重的身躯轰然倒下,把那孩子死死压在下面。满身鲜血的孩子挣扎着从尸体下面爬了出来,喘着粗气。他没有去看地上还在痉挛的尸体,目光冰冷地扫过溅满泥点和血污的地面,落在那乞丐身上掉下来的半块粗面饼子上。他走过去,弯腰,伸出沾着污泥和鲜血的小手,就要去捡那肮脏的食物。

      “饼子脏了。”沈明灼出声说,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声,也许是那点残存的、刚刚被师父碾碎的“无用的怜悯”,在胸腔里不合时宜地跳了一下。

      那孩子捡饼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身体瞬间绷紧,僵在原地,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皎洁的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即使沾满了污泥和鲜血,也难掩那份惊人的、带着脆弱感的美丽。那孩子五官精致,更像是哪个富贵人家走失的小公子。浓密的睫毛下,那一对黑亮的眼睛里,此刻溢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哀求。

      他瘦小的身体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发出带着哭腔的童音。“别……别报官……求求你……”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把沾血的手往身后藏,仿佛害怕手上的血迹会激怒对方,那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本能。

      “他……他欺负我……我……我太饿了……”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令人心碎的哽咽,显得更加弱小无助,那副可怜模样足以融化最铁石心肠的人。

      沈明灼看着那孩子,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怜悯,他轻叹一声,几乎是想也没想便走了过去,弯下腰,开口安慰:“别怕,我带你去吃——”

      就在他弯腰靠近的这一刹那,那孩子动了。他眼中的恐惧和哀求瞬间被狠厉取代。像是面具被一把扯下,露出了底下的真容。他猛地矮身贴近,利用身材矮小的优势,手中那块还带着乞丐体温的石刀直奔沈明灼的心脏而去,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沈明灼心头巨震,但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更快一步。他拧腰一翻避开石刀,同时闪电般探出手,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细瘦的手腕。力量与技巧的差距是绝对的,他顺势一拧一推——石刀脱手掉落,那瘦小的身体也被死死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放开我!”这个只到他胸膛高的孩子嘶哑地低吼,像一只被困的幼兽,拼命扭动挣扎,抬腿踢他,张嘴想咬他。他眼神凶狠地瞪着沈明灼,没有丝毫求饶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敌意,和一丝隐藏在凶狠之下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巷口响起,带着玩味的笑意。“啧啧啧。小崽子,跑出来一趟,倒给为师捡了块宝?”

      沈明灼浑身一僵,两人同时向巷子口的方向望去。

      师父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在巷口昏暗的光影里。嘴角噙着他最熟悉、也最恐惧的那种残酷弧度。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沈明灼按在墙上的孩子。那眼神,像是屠夫在掂量一块上好的肉。

      “心性够狠,下手够辣,还很会演……”他缓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呵……天生的坏胚子。”

      他停在两人面前,目光在沈明灼惨白的脸和那孩子抬眸打量他的镇静眼神间来回扫视,轻笑,最终落在沈明灼身上。

      “小子。”他轻声说,“为师给你个机会。带上他,回永夜。或者——”

      他随意侧头看了眼地上乞丐尚未完全冰冷的尸体,“把他变成下一具躺在这里的垃圾。来,选一个。”

      沈明灼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看向手下的孩子,那孩子也抬头看着自己。

      带回永夜?带回那个无间地狱?让这个孩子,也变成下一个自己?让他的眼睛也变成和自己一样、死水般的空洞?让他的双手也沾上洗不掉的血?

      还是……亲手杀了他?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按着那孩子手腕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孩子的腕骨细得像是一根枯枝,他几乎能感受到皮肤下的脉搏在急促地跳动。

      就在沈明灼嘴唇翕动,挣扎着想发出声音时——

      “我不需要他选!”被按在墙上的孩子突然发出一声嘶喊,童声尖锐,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孩子猛地仰起头,死死盯住师父,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光芒——不是求饶和恐惧,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超越年龄的清醒。

      “我跟你走。”他清晰无比地说。“我跟你走!我要活下去!带我回永夜!”

      沈明灼按着他的手彻底僵住了。

      师父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他朗声大笑,笑声在深夜的陋巷中回荡,惊起远处屋顶上栖息的乌鸦。然后他鼓着掌,一下,两下,三下。

      “好!好!好!”他俯下身,与那孩子对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贪婪,像是挖到了什么稀世的珍宝,“真是个好孩子。”

      夜风呜咽着卷过陋巷,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沈明灼低头,看着那双在月光下燃烧的眼睛。

      那孩子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冷酷的、赤裸裸的生存意志。

      他松开了手。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轰然扣紧。

      ---

      “烬燃!”殷灼渊猛地坐起。他的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温热的、细弱的——他下意识地用力,五指收紧。有人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殷灼渊!醒过来啊!”青衡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上传来的。他的意识还沉在梦的深处,那双在月光下燃烧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他,盯得他无法呼吸。

      然后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人中传来。他猛地睁开眼。

      青衡渡站在床前,手里捻着一根银针。她的手腕被他死死攥着,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泛起了红痕。她没有挣扎,只是皱着眉,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殷灼渊骤然松手,“神医,抱歉。”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湿的衣衫贴在身上。

      “唉,你呀。”青衡渡收回手,将滑动的玉镯重新拨到腕处,挡住了那一圈泛红的淤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殷灼渊。他脸上有冷汗,面色苍白,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惊悸。

      “心病难医。”她轻叹一声。她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只是在床边坐下,将银针收起,重新搭上他的脉。

      “若你想,或许有些事情我可以帮你,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分析一二。只有心魔散去,你的身体才会真正恢复。”她说完便垂下眼,专注于指下的脉象。过了片刻,她收回手,重新思考着如何调整药方。

      殷灼渊安静地躺回床上,闭目不语。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高热退了之后,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精神也疲惫到了极点。

      往日里受伤,身边总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即使伤势比现在重得多——他也从未有过这种倦极无力的感觉。因为那个人会守在他身边,会骂他不知轻重,然后把自己的那份伤药偷偷匀给他。可现在,他仿佛一下子跌入了深潭——冰冷而刺骨的寒意将他裹紧,从骨缝里渗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明明不在永夜。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永远困在了夜色里。

      “我去给你熬药。”青衡渡站起身来。

      “谢谢神医。”

      桂花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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