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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上) 殷烬燃和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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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下。
永夜总坛。
“桂魄流空阶,独斟对影哀。
昔年花下醉,笑语共倾杯。
露重蛩声切,风凉竹影徊。
欲将心语寄,云海漫相催。”
殷烬燃躺在树杈上,一袭黑袍垂落,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院子里,几个穿着灰色袍子的杀手正在打理战场——拖走尸体,处理血迹,动作麻利而沉默。几位衣着各异的天级杀手四散着坐在院中休息,有的擦拭兵器,有的靠着廊柱闭目养神,还有人用着崇拜的眼神盯着树上的人看。
殷烬燃没有看他们。他看着月亮,想着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的那个人,手里拎着坛酒,偶尔仰头喝一口。酒液滑入喉中,温热而辛辣。
“酒入愁肠愁更愁啊……”他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这月光真美啊。可惜了这坛忘川,若是殷灼渊也在这儿,我就不用可怜兮兮的对月独酌了。”
“我要陪你喝你又不让!”那一直盯着他的青年不满地跳起来,正是殷烛微。他仰头冲着树上的殷烬燃挥了挥拳头,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燃哥,你怎能如此偏心!那可是三长老收藏多年的忘川酒啊!你就分我一杯呗,燃哥!”
殷烬燃又喝了一口,悠闲地望着月亮。他耳背。没听到。
院中几人偷偷笑了起来。殷烛微恼羞成怒,对着笑得最大声的那个挥了挥拳。
殷烬燃杀人并不血腥。他很懒,更倾向于省时省力地结束战斗。不像他的兄弟殷灼渊,总是拿着把重剑把人劈得七零八碎,收拾起来麻烦得很。但奈何今夜死的人实在是有点多,收拾起来也有些麻烦。
“烬主。”一个下属走进院子,在树下停步,双手呈上一卷密封的纸条。“青龙渡传来了消息。”
殷烬燃抬手一招,那信便从下属手中飞出,稳稳落入他掌心。他将酒坛搁在树杈间,打开密封,展开纸条。月光落在纸面上,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唇角微微一挑。
“唉,说曹操,曹操就到啊。我与殷灼渊还是这么有默契。”他摇头感叹,随手将纸条碾碎,细碎的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而落,在月光下像一小场短暂的风雪。他拎起酒坛,朝刚才抱怨的殷烛微扔了过去。
“拿好。可别冤枉我没想着你。”
殷烛微眼睛一亮,双手接住酒坛,美美地灌了一大口。“谢谢燃哥!”
殷烬燃轻笑。然后他扶着枝干站起身来,面色一正。那一瞬间,慵懒与不羁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总坛这边的叛徒清理得差不多了。殷灼渊有了消息,我要去找他。怀明,你带着暖笙他们和我一起。”
“是。”储怀明应到。
“归鸿、破晓,你们负责总坛的守卫。小心那些人继续来找麻烦。若有问题,及时传信于我。”
殷破晓、厉归鸿二人躬身应是。
“曼陀、云霭、望舒,你们三个打理好内务和财政,注意分坛和暗桩的信息。通过所有的渠道传信出去给所有人——永夜停止接收全部杀人的业务,一个都不接,现在的永夜,是新的永夜,不再是个杀手组织——”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从今日起,若再有哪个暗桩里还敢有人私下接私活出去杀人,整个暗桩一人不留。总坛的人也一样,若有人还敢明知故犯,我亲自来取他的脑袋。”
“是。”三名女子齐齐低头。
“烛微、融光,你们负责照顾孩子们。既然永夜以后要走到太阳之下,他们便也不需要再学习杀人之术,正常练武即可。”
殷烛微刚要张嘴说话,殷烬燃抬手打断了他。“若是你们不懂什么叫正常练武,就请些知道的师父来。还有什么种田、打铁、捕鱼、唱戏、做菜——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若那些人愿意来教最好,不愿意来的,把他们绑过来。”
被点到的两人对望一眼,嘴角抽了抽,还是低头应是。
“对了,今年新来的孩子问问他们还有没有地方可以去。若是还有家人在世,就让他们回家。从牙行带回来的那些,让他们回去。我们现在也养不起那么多人。”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冷淡,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还有——别让我师父靠近这些孩子。让他爱干嘛干嘛去,反正给我离这些孩子远一点。”
院中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有几个年长的天级杀手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好了,殷灼渊还在等我。”殷烬燃自树上一跃而下,衣袍猎猎作响。他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伸了个懒腰,朝院外走去。“大事你们自己商量,小事别烦我。”
“好的燃哥!”几个人齐齐答应,然后挤眉弄眼地对视。
“走啦!”殷烬燃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殷烛微手里的酒坛就被好几只手同时抢了过去。争夺声、笑骂声、酒液泼洒的哗啦声混作一团。
殷烬燃走在夜色里,听着身后院子里传来的打闹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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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下,有人在梦中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是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殷灼渊还没有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他只是永夜中一个刚入门的孩子,编号一百四十七。如果我们以他的本名来称呼他——沈明灼——或许更能理解那个夜晚,他还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个人。
沈明灼跟在师父身后,杀了此生第一个人。也许是个好人,也许是个坏人。沈明灼不知道。他只知道,若不杀这个人,师父手中的剑便会刺入自己的身体。师父的上一个弟子,就是这么死在他面前的。然后他成为了师父的新弟子。
永夜不会留心软的杀手。
即便他已挥剑练习了千万次。真正刺入血肉时,剑还是偏了。那一剑刺进了胸膛,但不够深,位置也向下偏了几分。那人被缚着双手,发出绝望的求饶和临死前的怒骂。声音尖锐而凄厉,几乎震碎了沈明灼的耳膜。他带着那柄剑挣扎扭曲,血从伤口涌出来。沈明灼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握不住剑柄。那人挣扎了很久,血流得到处都是。然后便不动了。成为了一具尸体。
沈明灼僵立着,双眼瞪得浑圆。那张被血溅到的脸上,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惊恐之中。他想跑,但他不敢动。他想捂耳朵,但他也不敢捂耳朵。他松开了剑柄——已经犯了大错——可他不敢去拔那柄剑。他什么都不敢。
那人的惨叫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同时响起的,是师父漫不经心哼着的小调。那调子轻快而悠扬,像是在春日踏青时会哼出的旋律。
当声音终于消失,师父哼着小调步伐轻快地走过去,拔出了那柄剑。剑刃从尸体中抽出的声音带着潮湿又黏腻的恶心。他走到沈明灼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小崽子。”师父轻声说,他的声音很温和,眼神也很温和。
“下次记得深一点,再向上挪个半尺,那才是他的心脏。这样他痛快,你也痛快。不然真是吵死了。”
他伸手拍了拍沈明灼的小脑袋。那手掌干燥而温暖,像一个慈爱的长辈。然后他把剑柄放回沈明灼的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双颤抖的小手,一根一根地收紧他的手指,让他握紧这柄短剑。
“这人呢——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他死有余辜。师父对你好吧?别怕,你杀的是个坏人呢。”
沈明灼呆愣愣地看着他。良久的沉默。夜风卷过,将血腥味吹得四散。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问道:“我杀的……是个坏人?”
师父朗声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欢快。他又拍了拍沈明灼的头,然后蓦然收住笑。清俊的面容骤然扭曲变形,如同恶鬼一般。
“骗你的。”
灯火在那张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
“他是个好人。”
沈明灼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瞳孔紧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是对师父的信任?是对自己的认知?还是最后一点对“对错”的信念?
师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这个新收的小徒弟,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好人?坏人?哈!”他嗤笑,脚尖随意地踢了踢地上那具尸体。
“在永夜的修罗场里琢磨这个——就是你刚才那一剑又慢又偏的原因。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判官?阎王?你有那个资格去定义他的善恶吗?”
他猛地俯身,冰冷的手指钳住沈明灼的下巴,强迫那双仍属于孩子的眼睛看向自己。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听着,小子。你手里的剑,不是用来衡量人心的尺子。它就是一把剑而已。一把需要最快、最准、最狠地完成任务的剑。握剑的手,不该被‘该不该杀’的念头拖累分毫。”
他松开钳制,直起身,“想想上一个心软问‘为什么’的蠢货,他的血还没干透呢。”
沈明灼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好好地记住今晚——记住他的惨叫,记住他的血。”师父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谆谆教诲的语重心长,“想在永夜活命,想在永夜活得久,就把你那点无用的怜悯和疑问,连同这具尸体一起,埋了。你只需要让自己成为一把锋利的剑。一把指哪打哪、毫不犹豫的剑。握紧你的剑,下次,别再让任何原因耽误你出剑的速度。”
师父转身,再次哼起那轻快的小曲,“不然下一具倒在那里的尸体,就是你。”
他走了。
沈明灼独自留在原地,在浓烈的血腥味中,对着那具曾经是“好人”亦或是“坏人”的尸体,对着手中那把沉甸甸的短剑。
第一次,真正刻骨地领悟了永夜生存的铁则。心软是死。犹豫是死。把自己当人而不是当剑——更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