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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者 医者与杀戮 ...

  •   青衡渡垂眸盯着汤碗,油灯的光映在碗中,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微微晃动。她思忖了许久,终于放下碗,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在我刚开始学医时,我的第一节课,我的师父问我。”青衡渡开口,“她说:若救治之人恶贯满盈,治是不治?”

      殷灼渊将筷子搁下,微微侧首,做出静听的姿态。这个动作自然又妥帖。

      “不治,算不算我杀了他?治了,算不算我害了那些将被他所害之人?我当时还是个孩子,自然陷入了深深的困扰之中。”

      “我师父说,她行医数十载,活人无数,可她从不曾追踪过那些人日后的前程。她不知道她曾经在母亲的恳求下救下的稚童,数十年后是否成了贪官匪寇,她也不知道她救过的恶人,是否至死仍是恶人,从未回头是岸。”

      “药王有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所以,不要去想这人是好是坏,作为医者,一视同仁,尽力救治即可。”她抬眸,直视殷灼渊的眼睛,殷灼渊安静地看着她。

      “慈悲平等、忘我救苦、感同身受、不避险阻、不谋私利,故而神医谷医门铁律:见伤必救,逢死必阻。”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殷灼渊,眼睛清亮有神,里面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今日我救人,是医者本分。明日他人作恶,自有因果报应、国法家规。我手中针能渡气,难渡人心。师父为我取名青衡渡,只为渡人生死,渡命,难渡魂。”

      殷灼渊微微垂眸。

      “所以,殷灼渊。我救你,是我自愿,你是谁,原也与我没有半分干系,待你养好身体、付了诊金,你我自然钱货两清,自此江湖不见。”她低下头,拨弄了一下腕间的玉镯。“哦,今日有杀手来杀我,你救了我,我愿意给你减免诊金。不过,既然你愿意把那栖香城的宅子给我,那我肯定还是要的。”

      殷灼渊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但现在,既然我知道了你的身份——”青衡渡的语气再次变得郑重,她抬起眼,直直地望着他,“作为一名见不得杀戮的医者,我总要说上那么一句。今日你为刀,身不由己,受执刃者操控,自然不能怪你。但来日——”

      她微微倾身,逼视着对面的杀手。“你可愿挣脱这双手,成为执刀之人,以洗刷身上所染的鲜血?”

      殷灼渊骤然怔住。他坐在那里,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张一向冷淡的好像冰层一样的面孔,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

      “挣脱这双手……”他低声重复,“成为执刀之人?”

      “没错。”青衡渡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语气平静而坚定,“虽然你有自己所坚守的道理,而且这道理也可以称得上没错,但这人世间的道理,并不是你认为是怎样便是怎样。”

      她一个一个地数给他听。“你看,名门正派不会这么认为,国法律令也不会这么认为,被害之人的家属,更不会这么认为,这才是人们普遍的想法。甚至是我……我也不这么认为!”

      她抬眸,终于大着胆子将自己内心里翻涌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她眼中是深沉的哀伤,“我的师父,她也是我的母亲,上一代神医谷谷主青若。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无私的人,可她就死在我的面前,死在……死在杀手的手中。”她泪流满面,“我并不确定……那个杀手是不是……是不是永夜之人。可……若是那个杀手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杀了他!一定!”

      她的声音在发抖,因为她压抑了太多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可她的目光却像被冰水淬过的刀锋。

      “你看,连我都这样想。”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是个医者,我救过很多人,我师父教我见伤必救、逢死必阻,教我普同一等、皆如至亲——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对着杀了我母亲的人说‘我不怪你’,我学了二十多年的医,救了那么多人,可我心底里还是想杀人,想复仇。”

      “所以你看,殷灼渊,除了你们自己,这世上没有人会原谅你们。名门正派不会,被害者的家人不会,连我这个自诩慈悲为怀的医者都不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看着他,泪水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了起来。那是一种在极度痛苦之后沉淀出来的清醒。“意味着你们永远不可能靠辩解来洗脱自己。你可以说‘身不由己’,可别人会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自然就不会杀人了。你们不可能等到一个所有人都会点头说‘好吧,你们是被迫的,你们情有可原’的那一天——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来。”

      殷灼渊没有说话。他垂眸坐在那里,那张冷玉般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的仿若一座冰雕。

      “但是,殷灼渊,不能辩解,不代表不能赎罪。”她轻声说,“今日你为刀,身不由己,受执刃者操控,自然不能怪你。可来日——”她微微倾身,逼视着对面的杀手。“你若能挣脱执刀之人,成为执刀者,决定这把刀是杀人还是救人——让永夜这个百年祸害就此向善,那才是大功德一件,才是你应该肩负起来的责任。到那时候,你们做了什么,比你说一万句都管用。这,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她摸了摸腕间的玉镯——母亲临死前将镯子套在她手上,让她保护好妹妹,她找了这么多年的妹妹,线索始终断在永夜。

      或许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殷灼渊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如同永夜不散的阴霾。他望着那盏灯,目光却仿佛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久到青衡渡以为她的劝说失败了,她忍不住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起身欲走。

      “若你与烬燃相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想必能成知己……他也曾如你今日这般言语。而我们当初选择的路径……背道而驰,但今日听神医一番言论,我确实又有了新的感悟。”

      青衡渡张了张口,正想说话——

      殷灼渊忽然抬手,制止了她。

      “有人来了。”他说。

      青衡渡打起精神,深吸了口气,将情绪收回。她镇定地环视四周,压低声音:“是永夜的杀手吗?我这儿没什么武器,只有些毒药,要怎么办?”

      “无妨。”殷灼渊道,“并不是永夜的人。”

      青衡渡轻舒一口气,起身去取药箱。

      “那想必是来看病的人了。”她说。

      过了一会,竹门被猛地撞开。

      雨后潮湿的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涌入。

      一个身着六扇门制式靛青色银线云纹劲装的年轻男子踉跄而入,他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柄精致的长剑,剑鞘上银色的流云纹在灯火下微微泛光。但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架着一个更为魁梧的身影,那人穿着灰色劲装,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神医……快……快救他!”顾云彻的声音急切。他小心地将雷烈平放在堂屋中央的空地上,自己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却浑然不觉。

      “顾大哥!”青衡渡认出这位六扇门的神捕,她快步上前,蹲在雷烈身旁,手指迅速搭上伤者的腕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

      殷灼渊跟在她身后,无声地踱步而出,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雷烈,又移向顾云彻。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沉思。

      青衡渡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刀伤、脏腑震裂……”她手下不停,银针如飞,封住雷烈胸口的几处大穴,“最要命的是这毒。”她撕开雷烈的衣襟。一道黑线从伤口处蜿蜒而上,已蔓至颈侧,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皮肤之下。

      “是‘阎罗笑’。”青衡渡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从药箱里翻出一枚解毒丸,试图塞入雷烈口中,但雷烈牙关紧咬,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她咬咬牙,取了竹签,硬生生在齿间卡出一道缝隙,将药丸塞了进去。

      但黑线仍在蔓延。“来不及了,太晚了。”她颤声道。

      顾云彻单膝跪在雷烈身边,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那只手粗糙而宽大,指节上布满老茧,此刻软软地垂在他掌心里,没了半分力气。

      “雷烈!撑住!听到没有?”他的声音颤抖,试图以内力助雷烈化开药力,但内力一催,自己肩上的伤口便撕裂得更厉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没用的。青衡渡已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侧过头,不忍再看。

      “这是命令!雷烈!撑住!”顾云彻喊道。

      雷烈魁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虎目已经有些涣散了,眼白泛着不祥的青灰色,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顾云彻的面孔——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那张脸是他唯一还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他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头儿……别……白费劲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那帮孙子……下手……真他娘的黑……”

      “撑住啊,雷烈,你给我撑住啊!”顾云彻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哽咽道。

      雷烈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查……查清楚……”他攥紧了顾云彻的手指,“给……给老子……报……”

      最后一个“仇”字未及出口,那双虎目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堂屋里只有顾云彻粗重的喘息,不知从何时起又开始下起来的小雨林林洒洒的从敞开的竹门外飘进来,打湿了地面。

      顾云彻维持着跪姿,低低的垂着头,他紧紧握着雷烈的手,那只手沾满了血,有雷烈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将那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肩膀微微颤抖,咬紧了牙关。

      青衡渡不忍的侧过头、垂下眼,盯着那片被打湿的地面,让他平复情绪。

      过了一会,她轻叹一声。“顾大哥。”她轻声说,“你身上的伤也要处理一下。”

      “好。”顾云彻声音沙哑的说,他缓缓抬手,覆上雷烈怒睁的双眼,轻轻合拢。

      “兄弟……走好。”顾云彻站起身来,肩膀上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他稳了稳,重新站的笔直,面对着自己兄弟的尸体起誓:

      “此仇,我顾云彻必以血偿,无论是谁,敢动我六扇门的人,敢动我顾云彻的兄弟——纵是永夜,我也必将其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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