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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逢 兄弟二人终 ...

  •   马车在晨雾中启程。

      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光从山脊上漫过来,将竹林和远山都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殷灼渊将最后一只药箱搬上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辕的榫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却极为利落,修长的手指在木纹上游走一遭,便知榫卯是否咬合紧密。

      青衡渡抱着一个小包袱从竹楼里出来,回头看了一眼。竹门虚掩,窗下的金银花藤还在晨风里微微摇晃。住了多年的地方,走的时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上车吧。”殷灼渊替她打起车帘。“等到了,我会派人来将神医的东西送到栖香城的。”

      青衡渡将包袱放进车厢,又看了一眼他今日的装束。蓝白交织的袍子,腰间束一条同色云纹腰带,头上戴着晓月银冠——那是她前几日特意去城里选的。当时在铺子里看见这套衣冠,只觉得颜色清雅、形制端正,与他那张冷玉般的面孔应是相配的。如今穿在他身上,却是比她预想的还要好。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笔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勾勒得分外分明。

      这人都是一张嘴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怎么他的就这么好看呢。

      青衡渡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钻进车厢。她青衡渡哪里都好,唯有好颜色这一点怎么都改不了。平日里遇到那颜色好的病人来看诊,诊金都忍不住要少收几分。如今对着这张脸,不但诊金分文未取,还倒贴了药材、银针、熬药的心力,甚至连住了多年的竹楼都丢了。这买卖,委实亏得厉害。

      马车驶上官道。两匹老马走得不快,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青衡渡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外看。秋日的田野在晨光里慢慢苏醒,稻子已经收了,田埂上晒着一捆一捆的稻草,有农人弯腰在捡拾遗落的穗子。远处有早餐的炊烟升起来,淡白的烟柱在风里散成薄纱。

      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路倒是安静。没有杀手分批而至,没有追兵紧咬不放,甚至连个形迹可疑的人影都没瞧见。她设想中的永夜杀手倾巢而出、她与殷灼渊且战且退、她大展毒术以寡敌众的场面,一个都没发生。

      “那天在竹楼外明明跑了十几个杀手,怎么这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她放下帘子,朝车帘外问道。

      殷灼渊坐在车辕上,手中握着缰绳。闻言他没有回头,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进来。

      “那天的杀手看到了我。不会再来白白送死。”

      青衡渡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倒也不算狂妄。她亲眼见过他用一根银针杀了一个玄级杀手,而那三个灰衣人跪在泥水里,头都不敢抬。永夜判官的名头,大约比她想象的还要重些。

      “那追杀顾大哥的人呢?怎么也一个都没遇上?”

      殷灼渊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戏谑般的意味。

      “神医很关心这位京城女儿最想嫁的公子?”

      青衡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胡说!”她一把掀开车帘,冲着那个依旧端坐如松的背影道,“他长得还没有你好看呢,我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殷灼渊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半侧脸。晨光落在他唇角,那里似乎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得像是桂花的香气,特意去闻便不见了。

      青衡渡把车帘猛地放下,缩回了车厢里。

      好在殷灼渊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体贴的转移话题的意味:“路途遥远,昨天夜里辛苦神医了,几乎一夜未眠,神医现在不妨好好休息一下。我有预感,今夜会有人来。只是不知道是敌是友。”

      “好。”青衡渡很听话地应了一声。

      车厢里铺了褥子,虽然略硬了些,但比起竹楼的床榻倒也不差多少。她确实困得不行了,这一晚上又是熬药又是开导的,累死了。她钻进被褥里,将包袱枕在头下。马车有节奏地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她闭上眼,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夜里。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青衡渡整理了一下头发,掀开车帘,发现他们停在一片树林中。树林不算密,透过稀疏的树干能看到远处有一条河,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碎银般的光泽。流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混着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殷灼渊已经在林间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火光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明亮而温暖。火上架着一只烤鸡,皮色金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香的肉味。

      青衡渡钻出马车,走到火堆旁坐下。刚坐定,殷灼渊便撕下一只鸡腿,反手又取了张面饼,用荷叶包好,一并递了过来。

      “请用。”他说,“再过两日我们应该就能到了。”

      “谢谢。”青衡渡接过荷叶。肉还很烫,隔着荷叶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她偷偷瞟了一眼殷灼渊的手——他方才徒手撕的鸡腿,指尖上却连一点红痕也无。这人莫不是连痛觉都比常人迟钝几分。

      殷灼渊又取了一只水囊递给她。她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子的清香。

      “今晚,会有人来吗?”她一边小口吃着鸡肉,一边压低声音问。

      “会。”殷灼渊说。他手里也拿了一块面饼,但没有吃,只是慢慢地将它掰成小块。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火堆上,但青衡渡注意到他掰面饼的手指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从容均匀的掰法,而是每一块都掰得不大不小,像是习惯性地在把食物分成两个人吃的分量。“他已经来了。”

      青衡渡吓得手一抖,荷叶里的鸡腿差点滚落在地。她猛地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黑暗的树林:“他们在哪儿?”

      树林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待她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殷灼渊放下手中的面饼,抬起眼,目光穿过火光,落在她身后那片浓稠的黑暗中。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面对青衡渡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而带上了篝火般的暖意。

      “在这儿。”

      一个清悦的少年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青衡渡悚然一惊,猛地扭头。

      一个清瘦的人影从她身后的树干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出来。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照亮。

      他身着黑色的劲装,黑色的布料在火光中隐隐透出金色的火焰暗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衣料深处静静燃烧。行走时袍摆翻涌,露出猩红色的内里,如同火焰舔舐过后的余烬。头发半束半散,鬓边用几枚黑色金属发饰固定,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脸很小,下颌线分明,凌厉至耳根,却在转折处陡然柔化——留了一道弧。正是这道弧,让他的脸上透出一抹近乎天真无邪的气息。

      他在火光中站定,笑眯眯地看着青衡渡,像一个误入此间的天真、单纯的少年。

      殷灼渊的目光在他现身的那一瞬便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然后那些审视收拢,化为一句柔和了不知多少倍的话。

      “你来了。”他柔声说。

      “怎么,嫌我来晚了?”

      来人笑着反问。他一边走,一边从背后卸下一柄重剑。那柄剑通体墨黑,剑身宽阔,看上去分量极沉。他双手握剑,使了力气兜头朝殷灼渊的脸砸过去——那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杀人。

      殷灼渊抬手。

      那柄沉重的剑落到他手里,轻飘飘的仿佛一片羽毛。他随手挽了个剑花,然后反手将剑放在了身边。

      “殷灼渊,你这把破剑可真沉。”来人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都在这一伸展中舒展开来,“这一路累死老子了。”

      他跨步在殷灼渊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了一起。殷灼渊在他坐下时微微侧头,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在下殷烬燃。”他笑眯眯地对着青衡渡说,然后极其自然地抬起胳膊搭在殷灼渊的肩膀上,半个身子都倚了过去,“殷灼渊的好兄弟。你好啊。”

      殷灼渊任凭他斜着靠在自己身上,依旧端正地盘膝坐着。他的身板纹丝不动,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重量。殷烬燃靠过来时,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那人倚得更省力些。他看着殷烬燃,郑重其事地介绍道:“烬燃,这位是青衡渡,一位神医。医术高超,与我有救命之恩。”

      青衡渡微微点头:“不敢当,医者仁心罢了。你好。”

      “你救了灼渊的命,就相当于救了我的命。”殷烬燃抬起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胸脯,那动作豪爽又随意,“神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包在我身上。”

      青衡渡刚要客气地笑一笑,他眼珠一转,瞳孔里狡黠的光一闪而过。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啊。灼渊,不如你娶了神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青衡渡的眼睛刷地瞪圆了。

      这人——是不是有些过于口无遮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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