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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暴雨来得毫 ...

  •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一天下午,上官云晞正带着队伍在操练场练刀。
      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西边的天际线却忽然涌上来一团黑云。

      “收队。”她说。
      兵士们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狂风就席卷而来了。
      操练场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瓢泼大雨霎时滚落下来。

      大家纷纷转身往帐篷跑,上官云晞也火速收拢了兵器,往帐子跑去。
      不料,跑着跑着,她竟不慎踩进了一个被雨水泡软的土坑里。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袭来,她脚下一空,身体猛地下坠。

      锋利的泥石狠狠剐蹭过她的脚踝,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开来。
      下一瞬,她手中的长刀脱手而出,“哐当” 一声砸在泥泞里,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
      然后,她脚踝一歪,整个人顷刻间便要摔倒在地。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她身后,“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她愣住了。
      “快点……”
      她看着他的背,咬了咬牙,趴了上去。

      他的背宽大而厚实,有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趴上去的时候,他用手从后面托住她的腿,把她往上颠了颠,好让她趴得更稳一些。
      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后颈上。

      他背着她,大步朝营地走去。
      雨还在下,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将下来。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身上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一直顺着喉咙往下走。
      她闻着那气味,鼻子忽然酸了。
      这些年,她杀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尸体,流过那么多血,从来没有想哭过。但趴在这个男人背上,她忽然很想哭。

      没有人知道,在她看似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背后,是无数个深夜的孤身硬撑。
      这些年,她从来都是别人的利刃、别人的棋子,从来没有人把她护在身后,更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累不累。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安稳,太过猝不及防,狠狠撞碎了她层层伪装的冰冷铠甲,直直砸在了她荒芜多年的心上。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凭你的家世,完全可以在京中任个闲散要职,何苦在这里受苦?”她闷闷地问。
      “这里总得有人守着。”他说。

      “守着什么?”她问。
      “你看看这些边关的百姓,还有这些将士,他们的背后,可没有什么倚仗。”他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泥水里,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
      她用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可你守着他们,谁来守着你呢?”

      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答。他何尝不知,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朝堂大忌。
      明枪暗箭、构陷谋害,千百年来从未断绝。
      他守得住万里疆土,守得住边关百姓,守得住麾下万千将士,唯独守不住自己。

      可他不能说。
      身为将帅,软肋不可外露,脆弱不可示人。
      一旦流露半分疲惫、半分胆怯,便是给所有虎视眈眈之人可乘之机。

      风雨潇潇,他稳稳托着她的双腿,步伐依旧稳如磐石,“军人立身,惟守山河,无问归途。”
      雨势愈发汹涌,豆大的雨珠砸在他的铠甲上,发出清脆沉闷的声响,
      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低声喊道:“将军。”

      “嗯。”
      “有人要……”她本想说“有人要杀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人要什么?”他问。

      “没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背着她,一直走到了她的帐篷里。然后,他蹲下来,轻柔地把她放到毯子上。

      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住地往下滴。
      “你的脚,还痛吗?”他低头看着她的脚踝。
      “没事了。”

      他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脚踝。
      她疼得咬紧了牙,但没有出声。
      他说,“我还是让人送些药酒过来,你这几天就别走路了。”

      言毕,他站起身来。
      “将军。”她叫住他。
      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

      但她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还在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层层雨幕里。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莫名的疼痛。
      雨水顺着帐篷的破洞滴了进来,四下的凉意更甚了。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背过她。
      从懂事起,她就一直自己走路。
      他是第一个。

      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他的背影。
      她的鼻子又酸了。
      堂堂玉阎罗,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玉寒阁的阁主,此刻竟然因为一个男人湿了眼眶。

      好巧不巧,这个男人竟然还是她要刺杀的对象。
      她翻了个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黑暗中,她的心跳声,比雨声还要急一些、密一些。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对这个男人动了心。
      但她没有办法。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蹲下来看她的样子,他背着她走在雨里的背影……
      每一幕,都让她心动莫名。
      她是来杀他的,她混进他的军营是为了偷他的布防图。

      可她竟然动心了。
      真可笑。
      “祁景安。”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何偏偏是你呢?”

      她用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被褥,心口泛出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背负无数同门的期许,背负江湖与朝堂的交易。这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容不得半分私情,半分心软。
      她动的心,或许是一段注定无果、两相辜负的孽。

      帐外风雨未歇,闷雷隐隐滚过天际,震得单薄的帐布微微发颤。
      寒意顺着帐底的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裹着雨后的湿冷,浸得人四肢冰冰凉凉。
      可上官云晞半点都觉不出冷,心口反倒烧着一团滚烫又刺骨的火,反反复复灼烧着她的理智。

      多年来,她冷眼观世间情爱,只觉荒唐累赘,从未想过,自己终有一日会栽在一次俯身相护里。
      她本是带着满身杀意奔赴此处。她潜伏军营数日,步步谨慎、日日隐忍,只为伺机盗取边关布防总图。
      阁中同门的期盼与生计,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她的刀刃,本是为他而磨;她的潜伏,本是为他而设。
      可如今,这柄淬满寒意、斩尽生机的利刃,却偏偏对它的目标动了心。
      她正兀自心绪翻涌,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细碎的雨雾裹挟着晚风,齐齐涌入帐内。
      上官云晞瞬间压下眼底所有脆弱与酸涩,杀手的警觉让她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神经。
      她抬眸望去,看到竟是祁景安去而复返。

      他手上提着一只黝黑的瓷药瓶,抬手轻轻压合了帐帘。
      他点上了灯,暖黄柔光瞬间落满他挺拔的肩背,勾勒出利落深刻的下颌线条。
      “原是想着让下面的人来送药,又怕他们下手过重。”

      不等她应声,他已缓步走到她身前,屈膝半蹲下来。
      他缓缓将药酒倒在碟子里,醇厚清冽的药香瞬间驱散了帐内的湿冷。
      他用纱布蘸着药酒,涂在她的脚踝上,动作极尽轻柔。

      温热的药酒顺着皮肉肌理缓缓渗入,驱散了刺骨的肿痛。
      细密酥麻的暖意席卷而来,上官云晞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距离自己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近到,她能感知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扫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些年她孤身独行,伤了自愈,痛了自扛,刀穿皮肉、箭入筋骨,她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独自熬过。
      却无人知晓,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刃,也会疼、会累,也会贪恋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柔。

      她下意识想要蜷缩脚踝,拉开这太过暧昧的距离。
      “别躲。” 祁景安轻声开了口,嗓音温柔得近乎蛊惑,“忍着点,揉散淤血才能好得快。”
      他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替她上药。

      她知道,他如今这般待她,只是将帅对下属的关怀,是出于良善本性的悲悯。
      可她心底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越是坦荡温柔,她越是愧疚煎熬;他越是赤诚待她,她越是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他倾尽心力守护家国百姓,是世间最干净磊落的人。
      可她,却揣着满腹算计与杀机,藏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步步靠近,静待时机。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痛楚交织,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她多贪恋此刻的温柔,多想时光就此停驻,让她不必再背负宿命……
      她多想,静静沉溺在这份安稳里……
      可她不能。

      上完药后,祁景安又帮她缠上了干净的绷带。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眼。
      澄澈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泛红的眼底,似是窥见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纷乱,他却没有多问半句。

      “三日之内切勿下地走动,也不要碰水。” 他起了身,柔声道,“你的操练与值守,我已安排好,你只管安心休养便可。”
      上官云晞抬眸望着他,“将军不必如此费心。”
      “无妨,军中同袍,本就该守望相助。”

      又是这样。
      他永远这般,对谁都温柔周全,对谁都赤诚相待。
      这份不带偏颇的温柔,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

      它让她清醒地知晓,自己不过是他万千将士里最普通的一人。
      这份偏爱般的温柔,从来不属于她一人。
      可偏偏就是这份坦荡的善意,彻底击溃了她冰封多年的心防,让她明知是孽、是错、是死局,依旧义无反顾地动了心。

      他收好瓷瓶,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了。
      孤灯摇曳,帐内重归寂静。
      上官云晞静静坐着,抬手抚上缠着绷带的脚踝。

      掌心之下,是他残留的温热。
      心口的疼,远比脚踝的伤势更甚。
      她终于明晰,这场始于算计的相遇,或许她从一开始就输了。

      她能赢过世间所有人,能闯过最凶险的杀局、斩断最难解的羁绊,却唯独赢不过这片刻温柔。
      她是暗夜修罗,他是皎洁明月。
      这场孽缘,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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