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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边关的夜风 ...

  •   边关的夜风总是裹着些戈壁独有的寒凉。
      白日里晒得滚烫的沙石,到了月亮升起时,吹在人身上,竟也透出刺骨的冷。
      校场上的操练声渐渐平息,新兵列着队,有序退回营房。

      上官云晞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急步朝自己的帐子走去,想要赶紧回去把这满身的汗臭味洗掉,再换一身干净衣衫。
      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教习,教习……”
      上官云晞闻声回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兵正一路小跑过来。
      “教习,是祁将军吩咐小人来的,邀您即刻前往帅帐一趟。”

      闻言,上官云晞皱了皱眉。
      近几日,每逢夜幕降临,祁景安总会差人唤她前去。
      起初她心中还存着戒备,可接连几日相处,他也只是教她习文练字、排兵布阵,并无半分逾矩之处。

      上官云晞朝小兵轻轻颔了颔首,转身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
      帅帐的帐门由厚重的牛皮缝制,边角缀着耐磨的粗麻布。
      上官云晞抬手掀开垂落的帐帘,淡淡的皮革气息便扑面而来。

      帐中空空荡荡的,并不见祁景安的身影。
      不远处矗立着巨大的沙盘,各色小旗错落插满沙盘的每一处关隘,边境布防清晰明了。
      上官云晞认真地盯着沙盘,正欲走近细看。

      一道低沉温润的男声却忽然自帐后悠悠传来,“这边。”
      上官云晞立刻循着声音走去。
      她这才发现,帐子后面竟然还有一片平整开阔的空地。从这里抬头看去,能够完整地望见整片夜空。

      祁景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旁的毡毯之上错落摆着各式精致吃食:一碟油润喷香的炒花生米、一碟切得厚薄匀净的酱牛肉、一碟熏风干羊肉,还有一碗清炖羊排。素净的白陶盏中层层叠叠地码着奶豆腐,边上环放着蜜奶糕、奶渣条和酥油奶果子。
      月光镀亮了陶制酒壶,细碎的银光顺着壶身缓缓流淌着。

      “将军不是不爱吃甜食吗?”她忍不住问道。
      祁景安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毡毯,“坐吧。”
      上官云晞屈膝盘腿在毡毯上落了座。

      祁景安拿起陶酒壶,将两只粗瓷碗斟满。
      然后,他将其中一碗轻轻推到上官云晞面前。
      酒液晃动间,淡淡的甜香扑鼻而来。

      上官云晞垂眸端起酒碗,凑到鼻尖轻轻一嗅,“这是什么酒?闻着不似营中常饮的烧刀子。”
      祁景安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仰头浅酌了一口,“我看你也是喝不惯烈酒,所以命人温煮过后,又在里头掺了些野蜂蜜。”
      他顿了顿,又说:“以往云锦也喜欢这么喝。”

      “云锦”二字入耳的瞬间,上官云晞端着酒碗的指尖骤然一僵,
      她的心口也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细密的酸涩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她垂着眼帘,低头盯着碗中晃动的酒影,心尖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沉闷和失落。

      远处的天际缀着几颗星子,微弱的星光显得渺小又孤寂。
      晚风卷着沙尘掠过野草,发出簌簌的轻响。
      许久,上官云晞才极轻地重复了下:“云锦……”

      “嗯。”祁景安淡淡应声,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怅惘。
      上官云晞稳稳托着酒碗的双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她想问云锦是何等模样,想问二人过往相伴的岁月,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长久的沉默过后,还是祁景安缓缓开了口,“她和你一样,偏爱在鬓边簪石榴花。”
      他目光轻轻扫过上官云晞,眼底掠过一丝恍惚。
      上官云晞心口那股酸涩愈发浓重了些,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一种无处安放的茫然。

      “她也极爱饮酒。”祁景安继续低声诉说,“从前我每次从前线归来,她总会提前备好掺蜜的烈酒,拉着我对饮两杯……”
      说到此处,他骤然停住话语,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掩盖住了喉间翻涌的哽咽。

      “她笑起来格外好看。”他放下酒碗,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柔光,“锦儿生性爽朗,开怀时便肆无忌惮地大笑,一双眼弯成两轮小小的月牙。云雄总打趣她,言谈举止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她反倒不服气,说姑娘家又如何,姑娘家便不能畅快大笑了吗?”

      祁景安的眼底沉满了化不开的悲凉,“那日她独自去往后山悬崖采药,说要为我缝制一枚安神荷包,只差最后一味草药便能完工。出门之前,她还笑着同我说,很快就回来。”
      沉寂良久,上官云晞终于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低声道:“将军留我在身边,只是因为我与她有几分相似,所以把我当作她的替身?”

      这句话在她心底盘旋了多日,今夜总算借着点酒劲,才问出了口。
      问完之后,她紧紧盯着祁景安的侧脸,等待一个确切答复。
      她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答案,可她还是问了。

      祁景安端起酒碗,又一饮而尽。
      随后,他将瓷碗搁置在双膝之上,抬眼望向高悬天际的圆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或许是,或许也不是,我自己亦分辨不清。”

      上官云晞用指尖死死扣住瓷碗边缘。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与茫然,继续追问:“你早已暗中查探过我的来历,明白我刻意混入军营,身上一定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你大可直接将我斩杀,或是驱逐出军营,却反倒留我做新兵教习,耐心教我练字布阵,夜夜与我共处帅帐。将军,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祁景安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这个问题,你早前便问过我。”
      “可你从未给我一个完整答案。”上官云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心底积压多日的困惑尽数翻涌上来。

      “只因我实在答不上来。”祁景安的语气十分坦诚,“倘若我说,留下你仅仅是想看看你潜藏的目的,那也没必要日日留你在帐中;倘若我说,留你只是因为你与云锦相似,心中对你毫无疑虑,那便也不全是。”

      上官云晞望着他眼底的一片赤忱,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
      片刻沉默后,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然后,她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饮下一大口烈酒。
      转瞬之间,浓烈的酒劲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而下。

      透过间隙,上官云晞偷偷看着身侧的男人。
      他的眼底沉淀着数不尽的疲惫沧桑,还有无尽的遗憾。
      看着他,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她想要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峰,抚平他眼底经年不散的愁苦。可她深知,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触碰他心里的那段过往。于是,她只能将这份冲动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逾矩。

      戈壁的夜风愈发寒凉,吹得四周野草簌簌作响。
      祁景安缓缓站起身,“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月光下,他的侧影愈发清瘦挺拔。

      上官云晞跟着起了身,她下意识开口,轻声唤住他:“将军。多谢你,愿意同我说这些。”
      她知晓,今夜这番倾诉,是他极少向外人展露的脆弱。
      这份坦诚,沉重得让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祁景安深深看了她一眼,浅浅点了点头。
      回到帐篷,上官云晞直直躺了下来。
      她睁着双眼,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头顶漆黑的帆布帐顶。祁景安方才的话,依然反复在脑海中循环回荡。

      彼时,她尚未知晓,自己心底某处坚硬的壁垒,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裂开。
      疼痛缓慢、绵长、无声无息地一寸寸蔓延开来,如同寒冬冰封的河面,冷冷的寒意自冰层之下一点点向上渗透。
      待到察觉之时,心里的裂痕早已遍布,轻轻一动,便会牵扯出连绵不绝的钝痛。

      上官云晞缓缓抬起手,将掌心紧紧按在胸口,感受着胸腔内缓慢扩散开来的痛感。
      脖颈间贴身佩戴的血玉,此刻骤然变得滚烫。
      她将那枚血色玉佩取了出来。

      今夜的玉色比往日更为浓郁深邃。
      玉石内部缠绕的细密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光。
      上官云晞轻轻叹了气,翻身向内侧躺,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枕中。
      可耳畔依旧反复回响着他那句模糊两难的答复,“或许是,或许也不是,我自己亦分辨不清。”

      她在心底反复权衡着两种结局,却分辨不出哪一种更让她难过。
      若是祁景安留她在身边,仅仅是贪恋她与云锦相似的眉眼,只把她当作寄托思念的替身,她会心生酸楚怨怼,怨自己沦为他人念想的替代品;
      可倘若他心底,从未将她与逝去的云锦混为一谈,甚至连将她当作替身这份微弱羁绊都不肯承认,那这日复一日的陪伴,又该如何解释?

      两种念头来回撕扯着她的心神,令她辗转难眠。
      直至深夜,戈壁寒风透过帐篷缝隙灌入帐内,带来一阵刺骨凉意,她依旧毫无睡意。
      心底万千情绪依旧在缠绕打结,她始终想不明白那道横亘在她与祁景安之间,名为云锦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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