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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第二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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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上官云晞正在帐篷里给自己上药。
脚踝的肿已经消了大半。
帐帘忽然被掀开,云雄站在门口,看着她,脸色很难看,“将军病了,高烧,烧了一天一夜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心头骤然一紧,忙问:“找军医看了吗?”
“看了。说是伤口淋了太多雨,新伤旧伤都溃烂了。”云雄的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怨怼,“我们一向不让他淋雨,生怕旧伤复发。听说他这次淋雨,是因为背你。”
他顿了顿,勉强压下火气,说:“今天你去守夜吧。”
上官云晞不解地问:“为什么让我去?”
“他一直在叫晞儿……”
云雄看了看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晞儿?他竟然在叫……晞儿?”
上官云晞暗自想着,眉间锁上了一股浓重的阴郁。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无数纷乱的情绪。
她本是身负任务而来,潜伏军营、接近祁景安,不过是为取布防图,换玉寒阁上下安稳余生。
在她过往十几年的人生里,也只有杀戮任务和阁中众人的生计,从无半分温情,更不懂何为亏欠、何为动容。
可这连日来的相处,祁景安待她的温柔坦荡、护她的赤诚真心,早已在她冰封的心底划开了一道裂痕。
她压下心头纷乱,踉跄着走出了帐篷。
帅帐里灯火昏暗,摇曳的烛火映得帐内光影斑驳。
她掀开帐帘走进去,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躺在床上,盖着两层厚被,脸色通红,眉眼紧紧蹙着。
军医坐在外间,看见她,便站起身来。
上官云晞开口便问,“不过是淋一次雨,怎的会这般严重?”
“姑娘有所不知,将军这些年征战沙场,大伤小伤早已遍布全身。不久前,他胸口还中了一箭,但这个倒不是最紧要的。主要是前些年的那一箭,那箭头有毒,虽然拔出来了,但每逢阴雨天,余毒依旧会发作。”
军医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将军常年驻守边关,浴血奋战,一身血肉早已磨得千疮百孔,全凭着一股子韧劲硬撑着。”
“此毒何解?”上官云晞心头一沉。
她行走江湖,深谙各类毒术,自然知道旧毒盘踞肌理、经年复发的凶险。
那军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在下能力实在有限。在下也曾向将军提议,不如返回京中,找太医院的大人们细细诊断一番,再给个新方子。可惜将军不肯,说不想让皇后娘娘担心,更怕离边日久,边关防线动荡。”
听闻此言,上官云晞心口猛地一震。
她从前只知祁景安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却从未真切知晓,这份荣光背后,是他以血肉之躯死守疆土、以一身病痛换万民安稳的赤诚。
世人皆道将军权倾一方、风光无限,可无人知晓,他连年戍边、战场迎敌,强忍着剧毒伤痛,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这一刻,她心底的某一处,忽然剧烈地动摇了。
边关曾烽火连年,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是祁景安率军死守,挡下外敌铁骑,护住了关内千里山河和万家灯火。
这安稳盛世,何其难得?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
“将军这烧,此番能速速退了就好。若是退不了……”他看了看上官云晞,没有再说下去。
上官云晞知道,他未尽的话语里,是沉甸甸的凶险。
她缓步走到床边,将他额头滚烫的帕子取了下来,浸到旁边铜盆的冷水里。
冰凉的水浸润了锦帕,也稍稍压下她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挣扎。
浸凉后,她又将帕子细细拧干,重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锦儿……”他嘴唇微动,“晞儿很像你……”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定定地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
她忽然懂得,纵然是因为容貌相仿,可这一路以来,他待她的真心、护她的周全,从未掺假。他明知她来历不明,却始终信她、护她,从未有过半分猜忌苛责。
夜很深了。
帅帐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苍凉的号角声,伴着远处士兵巡夜的脚步声,衬得帐内愈发寂静。
他烧得更厉害了,面颊赤红,呼吸粗重灼热。
这一夜,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冰凉的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他的眉头始终紧紧皱着。
上官云晞缓缓环顾四周,偌大的帅帐中,此刻只余他们二人。
而他,此刻高热昏迷,毫无半点反抗能力。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指尖缓缓握紧。
袖中那柄淬满西域剧毒的匕首,棱角微凉,硌得她掌心发疼。
她摸着那把匕首,心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若是当下直接动手,顷刻间便能取他首级,从此阁中上下衣食无忧。
她低头看着匕首,小小的刀身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幽冷蓝。
上面的毒,见血封喉。
只需短短几秒,她便能了结一切。
可这几秒的抉择,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若她真的动手刺杀,除去的不止是一位将军,更是北疆千万百姓的屏障。
届时边关群龙无首,外敌乘虚而入,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无数百姓将再遭流离之苦。
为了玉寒阁百余人的安稳,便葬送千万人的太平吗?
这等自私狠绝之事,真的可以做吗?
“晞儿……”祁景安忽然喃喃开口,嗓音虚弱破碎,“你的脚还痛吗?”
上官云晞吃了一惊,抬眸望去,才发现他依旧双目紧闭,只是深陷高热混沌之中,呓语不断。
“我弄丢了锦儿,一定不能再弄丢你……”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你一定不能有事。”
这一句无意识的呢喃,彻底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杀意。
这么久以来,她藏着一身算计与杀机潜伏在他身边,可他自始至终,念着的都是她的安危。
上官云晞的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常年冷若冰霜的心,在此刻彻底融化。
她终于清醒过来,乱世浮沉,个人得失何其渺小。若山河动荡,百姓流离,纵有万两金银,又何来安稳余生?
一己私利,万万抵不过天下太平。
她缓缓将那柄夺命的匕首收回袖中,重新坐回床边的凳子上。
他依旧沉睡着,呼吸却比先前平稳了许多,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
这一夜,上官云晞再无杂念,一遍遍地为他更换凉帕,寸步不离。
天快亮的时候,他身上的高热终于渐渐褪去,面颊的赤红消散,恢复了些许血色。
上官云晞紧绷了整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底积压的沉重与惶然尽数消散。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外间,在长案前坐了下来。
然后,她取出一张素纸,轻轻铺展在桌面上,又执起狼毫,蘸满浓墨。
她再无半分犹豫,落笔沉稳而坚定。
她知晓,刺杀任务一日不废,她便一日不得安宁。
唯有解散玉寒阁,她才能彻底摆脱杀手身份,也可保阁中上下安全。
“玉寒阁自今日起解散。库房所有银子,按人头均分。各人自谋生路,往后不得再以玉寒阁名义行事。阁主印信,即日销毁……”
这是她彻夜未眠,想出的唯一两全之法。
写完之后,她从怀中掏出代代相传的阁主令牌,轻轻置于纸上。
然后,她将令牌与遣散令包好,站起身来。
走出帅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微凉的晨光从东边倾泻而下,将连绵的军营帐篷染成了温柔的淡金色。
远处士兵晨起操练的口号声铿锵嘹亮,声声入耳。
望着这满目朝气蓬勃的景象,上官云晞心底愈发清明。
她何其有幸,能及时醒悟,未铸成大错。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返回了玉寒阁据点。
孟叔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她归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阁主,东西拿到了?”
“没有。”她缓步走进堂屋,将包袱轻置于木桌之上,“孟叔,玉寒阁要散了。”
孟叔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问:“阁主,您说什么?”
“把所有长老都召过来。”她态度决绝,“今天之内。”
孟叔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
他知晓阁主向来沉稳,此番决断,绝非一时冲动,于是,只好前去传信。
时至黄昏,阁中诸位长老尽数赶来,齐聚在院中。
上官云晞取出遣散令,缓缓展开,平铺于桌案之上,“玉寒阁从今天起解散。”
院中瞬间陷入死寂,下一瞬,彻底炸开了锅。
“阁主,为什么?好好的基业,怎能说散就散!”
“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我等誓死追随阁主,绝不离开!”
“库房现银,除我之外,全员均分。”她语气依旧平静,“阁中上下,无论老少,每人分得一百五十两,剩余物品也尽数留给大家。这些银两虽微薄,却也足够诸位回乡置业、安稳度日。拿了银两,各奔东西,从此谁也不许再提及玉寒阁。”
“阁主!”一名中年长老跨步而出,他盯着上官云晞,眸色沉冷,“玉寒阁传承数代,根基深厚,岂能是说散就散?”
她抬眸,眼底清冷坚定,“焦长老不必再劝。我是阁主,此事我意已决。”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泪眼婆娑的孟叔:“孟叔,带大家去库房取银吧。叮嘱众人尽早离去,莫要惹祸上身。”
“旁人也就罢了,老奴不走。”孟叔声音哽咽地说。
“快走。”她声音微扬,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阁主……”
“往后再无玉寒阁,也无阁主。”她轻声道。
孟叔终究拗不过她,只好领着一众长老缓缓离去。
上官云晞独自立在院中,望着众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微微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