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开处》玉兮颜

7、第7章 残阳如血，

　　残阳如血，晚风裹挟着细碎的黄沙，低低掠过空旷的演武场。
　　上官云晞将长刀归鞘后，踏着一地残阳回到帐中。
　　帐内光线昏暗，到处弥漫着皮革与铁锈交织的气息。

　　她弯下身，正准备打水洗脸，身后的帐帘却骤然被掀开。
　　一股狂风扑面而来，吹得帐内悬挂的布灯剧烈摇晃起来。
　　上官云晞动作一顿，旋即转身向后望去。

　　来人竟是云雄。
　　他站在帐门口，一双眼睛死死锁在她的脸上，仿佛想要从这张脸上撕开伪装，看清内里隐藏的所有真相。
　　暮色余晖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晚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压抑的气氛笼罩在狭小的军帐之内，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云雄终于开了口：“你，跟我出来。”
　　上官云晞并未慌乱，只是淡淡地问：“去哪儿？”
　　云雄不再同她言语，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

　　上官云晞眉峰蹙了蹙，但还是跟着他向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军帐，帐帘在身后缓缓垂落。
　　残阳已经沉落大半，天际的霞光渐渐褪去，转为更为深重的暗橘色，沉沉压在连绵的营帐上空。

　　军士们巡营的火把刚刚点燃，点点星火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着。
　　云雄攥着她的手臂，一路穿过营帐往前走去。
　　沿途的士兵纷纷侧目张望。他们的眼中满是疑惑不解，却无人敢上前问询。

　　上官云晞始终步伐从容，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一路穿行，最终来到了一片空旷的荒地上。
　　这里是军营的废弃角落，四周遍布着碎石和废弃的断木，平日里少有人踏足。

　　云雄停下脚步，猛地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下一瞬，寒光乍然出鞘，他的长刀已稳稳对准了上官云晞的眉心。
　　云雄胸口剧烈起伏，用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将军心性宽厚，他可以不在意你的来历，留你在营中，但我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刀尖近在咫尺，寒气悬于头顶。
　　上官云晞微微抬眸，用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锋利的刀尖：“说过了，我叫阿晞。”
　　“阿晞？”云雄喉头滚动，发出了一声低沉冰冷的冷笑，“上官云晞，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玉阎罗。你隐姓埋名混入军营，日日留在将军身侧，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上官云晞定定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寒潭，“云将军若是真的放心不下，杀了我便是。”
　　云雄将刀高高举起，可他看到上官云晞眼睛的刹那，却还是停下了手。
　　随着刀锋落地，云雄凌厉如刀的眼神，转为了浓重的酸涩与凄楚。

　　晚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得他挺拔的身形微微晃动。
　　“你长得真的很像云锦。”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些天，我无数次劝自己，将军既然愿意留你，信任你，我身为下属，本不该多生事端、胡乱猜忌。我拼命压下心底的疑虑，告诉自己是我多想了。”
　　“可我真的受不了。我每一天看着这张和我妹妹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将军身边，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清清楚楚知道你不是她，可我偏偏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我恨你借着我妹妹的模样魅惑旁人，可我……我偏偏对你下不了手。”

　　坚硬的军装包裹着他单薄紧绷的脊背，那道向来挺拔笔直、顶天立地的脊背，在此刻竟也变得佝偻、塌陷。
　　晚风卷起漫天黄沙，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他却浑然不觉。
　　大颗大颗的滚烫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坠落。铁血将军，沙场硬汉，此刻却哭得像个受尽委屈、无助绝望的孩子。

　　上官云晞静静立在他身前，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云锦，是你妹妹？”
　　云雄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张与妹妹别无二致的脸庞，心头的酸涩与剧痛愈发浓烈，“是。我爹娘走得早，当年家中变故，只剩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云锦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和你一样，也最喜欢石榴花。”

　　“可你不是她。你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手上沾满鲜血的女魔头玉阎罗，冷心冷血、机关算尽。我的妹妹干净纯粹、温柔善良，绝不是你这般心机深沉、暗藏算计的模样！”
　　尖锐的话语扑面而来，上官云晞神色依旧平静，不做任何辩驳。
　　这些评判，于她而言，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微微俯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继续追问，“她是怎么死的？”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云锦这个人，曾几何时，已经引发了自己极大的好奇。
　　提及妹妹的死因，云雄眼底泛起了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沉郁，“世人皆说她是意外失足，坠崖而亡。可我清清楚楚知道，这根本不是意外。”

　　他抬眼望向远方暗沉的天际，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与悲愤，“她是被人硬生生推下去的！”
　　晚风猛烈席卷而过，在空旷的荒地上肆意飞舞。
　　“那天我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地面上布满了凌乱的马蹄印和脚印，这绝非我妹妹一人所留。”他双拳死死攥紧，满腔恨意几乎无法克制，“分明是有人刻意追逼，才让她退无可退，最终失足坠崖！”

　　“将军当日也曾亲自前往崖顶查探，他也看出了疑点。”他垂着眼眸，语气中满是苦涩，“可我们没有确凿证据，查无可查。”
　　上官云晞眸色微微沉了下去，“依你们看来，是谁干的？”
　　这个问题，精准戳中了云雄最深的伤痛。他骤然抬眼，目光凌厉冰冷，“你不需要知道。”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他站起身，向上官云晞步步逼近，“你隐姓埋名、伪装身份接近将军，到底有何目的？你这张与我妹妹一模一样的脸，是天生如此，还是你刻意易容而成的？”
　　风声簌簌，黄沙漫卷，整个天地间一片萧瑟死寂。
　　面对他的步步紧逼，上官云晞再次陷入沉默。

　　云雄定定地望着她，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军心性仁厚，不许我伤你分毫。但我警告你，上官云晞，你要离将军远一点。不要仗着这张脸，去算计将军。倘若你敢辜负将军的信任，我云雄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云雄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了。他步伐极快，决绝又仓促，像是生怕自己多留一秒便会反悔。
　　漫天黄沙缓缓落定，一切重归寂静。

　　上官云晞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看着残阳一点点沉落下去。
　　不多时，朦胧的夜色缓缓笼罩在了整片军营上空。
　　微凉的晚风轻轻拂动着她的发丝，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轻蜷，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寒凉。

　　在此之前，她只当云锦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可今日云雄的一番哭诉，才彻底让她了悟：原来她的死，竟是有人刻意为之？究竟是谁，竟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姑娘痛下杀手？
　　难道，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秘密？还是说，她本就是为了救祁景安而死？若是如此，那朝廷要杀祁景安之心，怕是数年前就已有之？
　　无数疑问盘旋在她的心头，层层叠叠，萦绕不散。

　　夜色渐浓，营地的灯火次第亮起。
　　上官云晞收回纷乱思绪，转身朝着军营方向缓步走去。
　　没想到，她正朝前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挺拔的身影踏着灯火疾步而来。身姿凌厉，神色沉肃，步履匆匆。

　　上官云晞定睛望去，来人却是祁景安。
　　原来，方才巡营兵士匆匆来报，说云雄已强行将上官云晞带走多时了。
　　祁景安得知消息，当即搁置下所有军务，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他一路疾行，直至望见那道纤细的身影，周身的紧绷才稍稍松散了些。
　　看到上官云晞，他快速迎了上去，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全身，眼底藏着凝重的关切，“云雄找你，何事？”
　　上官云晞抬眸看向他，“无事。”

　　祁景安眉峰依旧紧蹙，“他素来执念太深，行事极易偏激，若是有事，你尽可说与我知。”
　　上官云晞垂了垂眼眸，轻声道：“真的没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我知晓他丧妹之痛，对他向来多有包容。但军营之中，私情需避公事。我麾下将士，绝不许以私怨刁难同营之人。今日是我约束不严，险些让你无端受牵连。”他目光沉沉锁着她，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威严。

　　“无妨。”上官云晞看着他，莞尔一笑。
　　“你只需安心留在营中。往后他若再为难于你，我自会秉公处置。”
　　“好。”

　　夜色沉敛，晚风萧瑟。
　　可祁景安眼底那份笃定庇护，上官云晞却看得真切。
　　她看着他，心底蓦然有些心疼：世人只见他手握重兵、权镇一方，却不知他深陷朝廷猜忌、步步如履薄冰，后又痛失挚爱，却囿于主帅身份，满腹风霜皆独自隐忍，心事无可诉说。造化弄人，竟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