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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暮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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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掠过玉门关外的荒原,将天地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
上官云晞一路策马返回了据点。
她抬手拍去了衣上的尘土,走回房间,自怀中取出搜集而来的情报,一张张平铺摊开。
山峦、营寨、道路、灌木区,每一处位置都被她标注得精准无误。
屋外晚风渐起,吹得院外的荒草簌簌作响。
天色一点点沉落,最终彻底坠入昏黑。
孟叔手捧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阁主,一路奔波,可曾用过膳食?”
“未曾。”上官云晞头也未抬,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眼前的地形图上。
孟叔闻言便去了厨房。
未几,灶上的羊肉汤便煨得温热,醇厚鲜香渐渐弥漫全屋。
孟叔手捧陶碗步入堂屋,将热汤与一碟酥软麦饼轻置于上官云晞案前。
汤色乳白莹润,肉质炖得酥软脱骨,麦饼焦香扑面。腾腾暖意伴着食香萦绕周身,顷刻驱散了室中清寒。
上官云晞端起陶碗,小口啜饮,温热的肉汤滑入腹中,连日紧绷的躯体稍稍舒缓。
“孟叔,我若以军中教习的身份混入军营,祁景安能否将我认出?”
“他亲眼见过阁主容貌,定然留有印象。”
“若是我刻意改扮,更改面容,再换一身粗布衣衫,掩去原本形貌呢?”上官云晞追问道。
“形貌易改,神韵难遮。”孟叔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的眼眸之上,“阁主与其想着更改掩饰,倒不如利用好这张面容。”
“您的意思是?”
孟叔点了点头。
上官云晞抬手抚上自己的眼睫,“这张脸,她的亲哥哥亦能认错,或许,的确是我们最好的一张牌。”
“是啊,若是武力难胜,便是攻心为上。”
“我明白了。”上官云晞望向铜镜中的那张脸,叹了口气。
夜色渐深,屋外风声愈发明显。
孟叔回房安歇了,整座院落只剩下上官云晞房中的一盏孤灯摇曳。
她放下手中炭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
脑海之中,祁景安的模样反复浮现。
他紧锁的眉峰,深沉的眼眸,举手投足间的沉稳气度,夹弯软剑时指尖的力道……一幕幕画面清晰如昨,挥之不去。
此生行走于明暗之间,以刺杀为业,本就是一场场豪赌。这些年,她历经无数险境,每一次都险中求胜。这一次,她亦期盼结局能够如往昔一般顺遂。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一轮圆月高悬天穹,清辉遍洒。
院内马匹依旧静立树下,皮毛在月色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抬手抚上颈间玉佩,玉石触手温凉。
伫立良久,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再度行至铜镜之前。
她对着镜面,唇瓣轻启:“祁景安,我们很快便会再度相见。”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怔。
因为她发现,此刻,镜中人的眼眸里,除了杀意,竟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为何会生出期待?她自问,却寻不到答案。于是心底更是莫名生出了几分慌乱。她连忙移开目光,转身走到桌前,抬手吹熄了油灯。
一室骤然沉入浓黑,唯有窗棂缝隙漏进几缕清冷月华。
上官云晞和衣躺于床榻,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白日里筹谋的卧底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镜中那抹突如其来的期待,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挠着心绪,挥之不去。
她行走江湖十数载,手握利刃,踏过尸山血海,早已练就铁石心肠。
刺杀、周旋、布局,于她而言不过是谋生行事的本分,爱恨嗔痴、儿女心绪,向来是她刻意摒除的杂念。
可今夜一想到祁景安,她的心口便乱了章法。
是忌惮对手太过难缠,还是真有别的心思?
她不愿深想,索性敛了心神,闭目调息,试图将纷乱的情绪尽数压下。
院外风声依旧呜咽,荒原的夜风穿门过巷,带着关外独有的萧瑟凉意,将这座小小的院落笼罩其中。
玉门关军营主帐之内,云雄方才禀报的内容犹在耳畔回响。
帐中只剩祁景安一人,油灯噼啪轻响,昏黄的光影缓缓摇曳。
他立在案前,一遍遍回想着方才听闻的所有讯息。
玉寒阁阁主,江湖人称玉阎罗。
这个恶名远播的女子,是那日扮作舞娘想要刺杀自己之人,也是连日在关外徘徊窥探的那人。
思绪辗转,最先攫住他心神的,是那张过分熟悉的容颜。
初见之时,他便心头巨震,只觉她眉眼轮廓、神态气韵,竟与锦儿如出一辙。
彼时,他只当是世间巧合,天下容貌相似者本就有之。
可如今知晓对方是手段诡谲的顶尖杀手,心底那点侥幸便彻底烟消云散,“这张脸,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刻意雕琢伪装?”
若真是刻意为之,那从与她相遇之初,便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对方一定是算准了他念旧情深,所以扮作亡妻模样步步靠近,意图用这副面容扰乱他的心绪、瓦解他的防备。
一想到自己这些时日屡屡失神、暗自惦念,他胸中便涌上一股复杂的愤懑与怅然。
锦儿是他心底不可触碰的软处,对方竟拿逝者做文章。
这份算计,远比明刀明枪的刺杀更令人不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可疑虑并未就此停歇。
他又想:一介江湖杀手组织,竟然深入边关重地,目标直指手握重兵的自己,此事绝非单纯的江湖仇怨。
玉寒阁接单行事,背后必有雇主。
一个可怕的猜想顺着思绪蔓延开来:难不成,这股势力是朝廷暗中指派?
他镇守玉门关数载,披甲戍边,出生入死,对朝堂、对君主向来忠心不二,自问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可他也知,功高易遭忌惮。多年来,自己手握边关重兵,或许早就成了帝王心中的一根刺。
难道,陛下终究还是容不下他,竟不惜动用江湖杀手,要暗中除他而后快?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寒意顺着他的背脊一路蔓延至四肢。
若真是帝王授意,那目标怕是不会只针对他一人。
他的姐姐贵为皇后,膝下皇长子更是储君人选。一旦皇帝决意清算他这一脉,远在深宫的姐姐与年幼的外甥,又岂能独善其身?
想到至亲之人身陷险境,祁景安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些。
一边是借亡妻容貌设下的美人局,一边是帝王猜忌、亲眷安危悬于一线的绝境。
重重纠葛压得他心绪难平。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早已没了最初的玩味,只剩下深沉的审视与戒备。
他再度回想云雄所说的细节:此人行事神出鬼没,纵横江湖从无败绩。如此人物被派来对付自己,可见对方志在必得。
这位身手莫测、来意不明的玉阎罗,下一步究竟会做什么?
“先是扮作故人模样扰我心神,再借刺杀发难……好一步步的算计。”他低声自语,语气冷了几分。
若容貌真是伪装,那此人的心机城府,实在令人胆寒。
若是君主果真疑心过重,动了铲除之心,仅凭他远在关外的兵力,想要护住宫中亲人,难如登天。
祁景安踱步走到悬挂的军事地图前,指尖落在关外荒原的位置。
云雄说,那是上官云晞此刻落脚之处。
他本可即刻传令,调集兵马围堵,将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可如今局势复杂,他不敢贸然行动。
倘若对方真是朝廷爪牙,反倒会加速了姐姐与外甥的危机。
若她受雇于江湖势力,那此番盲目出手,怕也只会打草惊蛇,再难查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权衡再三,他终究压下了派兵围捕的念头。
“你既敢前来,我便接着便是。”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脸是真是假,你身后之人,又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他要亲自试探,要借着这场周旋,摸清楚京城那边的风向,想办法护住深宫之中的至亲。
与此同时,关外的小院里,上官云晞依旧辗转难眠。
她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份、容貌,已然让远在军营的祁景安生出层层猜忌。
漫长夜色缓缓流淌,荒原风声呜咽不止。
细碎的云絮低低压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冷雨悄然落下。
雨滴敲打着院落的枯草与窗棂,洗去了白日的燥热,只余下漫天清寂。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缓缓松弛,上官云晞敛尽杂念,伴着窗外雨声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她竟只身来到了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
夜雨初歇,湿润的风沙裹着淡淡的凉,将苍茫戈壁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身后忽然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踩在戈壁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官云晞慌忙转身,看到来人竟是祁景安。
他缓步走到她身侧,月色落满了他的眉眼,满目尽是缱绻温柔。
“夜里风凉。”他的嗓音低沉温润,比夜色还要温柔几分。
上官云晞心头微暖,素来紧绷的肩背悄然放松。
她侧眸看向他,眼底的清冷尽数化开。
祁景安抬眸,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看着她,他心底萦绕多日的猜忌、疑虑与愤懑,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纯粹的动容与沉沦。
他下意识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二人的呼吸便交织在了一起。
“我总觉得,我该认得你。”他轻声开口,“好像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上官云晞心口轻轻一颤,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悸动。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喉间微哽,“或许,我们本就该遇见。”
月色温柔,戈壁寂静,晚风轻拂着二人的衣袂。
衣袂翻飞间,祁景安眼底的温柔忽然碎裂几分。
他凝望着她,指尖微动,腰间佩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一寸,剑身发出了幽暗的寒光。
上官云晞眸色一晃,袖中短刃亦顺势亮出。
下一瞬,她的短刃轻轻抵上他的胸膛,他的剑刃亦贴在了她的心口。
双剑相对,咫尺穿心。
下一秒,戈壁狂风骤起,漫天月色轰然破碎!
两人心口同时一窒、剧痛袭来。
晚风骤起,卷着漫天碎月,朦胧的戈壁光影层层碎裂。
周遭的温柔暖意骤然褪去,冰冷的黑暗快速席卷而来。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
帐内榻上,祁景安骤然蹙眉,猛地从沉眠中回神。
窗外寂然,帐灯微摇,方才眼底的温柔、身旁的人影、戈壁的月色,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心口仍残留着淡淡的悸动与落空的怅然。
同一时刻,小院床榻之上,上官云晞睫羽轻颤,悠悠转醒。
夜色深沉,枕席微凉,窗外雨歇风停。
唯有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温柔与缱绻,此刻愈发清晰了起来。
一院一帐,两地梦醒。
无人知晓,沉寂的雨夜里,两个互为死敌的人,竟在同一片戈壁月色里,悄然相拥了一场虚妄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