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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入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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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朝廷的诏令抵达了玉门关。
传旨的是一名中年文官。
他身着一身规整的青袍,于帅帐中朗声宣旨。
大致的意思是说:塞外胡人新首领年少气盛,秋来频频于边境异动,朝廷命边关守将择人出使和谈、平息边患。
诏中还特意提到,可挑选熟谙边事、通晓塞外形势者前往。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边关将士,历来只懂得迎敌作战,哪里会言语斡旋。
朝中之人,怕是也忌惮这个新任的胡人首领,所以才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了边关。
祁景安阅罢诏书,默然搁于案上,久久未语。
“我去吧。”上官云晞率先开了口,她利落收拢好案上的边塞舆图,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祁景安抬眸看她,“这如何使得?”
上官云晞淡淡一笑,“将军怕是忘了,妾身的‘玉阎罗’名号,在边关还是叫得响的。”
“‘玉阎罗’的名号震慑塞外多年,胡人心底畏你,如何和谈?”
“畏我,才好谈判。”上官云晞道,“他们知晓我杀伐狠戾,便断不敢在我面前耍诈弄巧。谈判时,也自然会带着分寸。”
天光透过帐帘细缝洒落,落在祁景安肩头。
他静静凝望她片刻,终是松了口:“那我派一队斥候随你前去。”
“不可兴师动众。”她当即反驳,“只带些许小兵即可。否则,胡人会误以为我是带兵施压,而非诚心和谈,反倒坏了局势。”
祁景安颔首应允。
“我明天清晨启程,后日傍晚可抵。胡酋新立、根基未稳,麾下老部将多有不服,正是他最易妥协的时机。”上官云晞柔声分析道。
“我待夫人平安归来。”祁景安将手抚上了她的肩头。
她抬眸与他对视,笃定道:“我以十日为限,无论成败,十日之内必返。”
祁景安凝望她片刻,声线沉稳笃定:“七日。”
她微微一笑,柔声应允:“好,七日。”
启程当日,天朗风清,晨光微明。上官云晞换上了利落的窄袖深色骑装,腰间悬一柄短刃。软剑暗藏于马鞍夹层中,方便随取随用。
她翻身上了马,回首望向城门高处。
祁景安果然站在那里看着她,秋风拂动着他的衣摆,四下翻飞不止。
“七日。”晨光里,他语声轻缓,字字落地有声。
上官云晞垂眸望了他片刻,微微颔了颔首。
随后,她敛去目光,扬鞭策马出了辕门。
枣红色的汗血宝马一路踏尘疾驰,细尘在晨光中碎作了金雾。
她未曾回头,却心知他会伫立原地,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视野。
那一份笃定温沉,如一枚暖印落于肩胛,能够抵得住前路所有风霜。
三日后,暮色时分,上官云晞便带队抵达了祁连山北麓的河谷外围。
秋霜染黄了两岸的草场,唯有谷底河道蜿蜒着的那脉青绿,生机勃勃,片刻未歇。
下方河谷沿岸,百十余顶胡人的毡帐错落排布着,炊烟袅袅,酒气熏天。
一个兵士策马近身,低声请示道:“教习,是否先行递信?”
“不必。”上官云晞目光沉静,“我们只管在此,静待他们来迎。”
她驱马缓步下坡,身后的兵士列成规整的一字长队,间距得体、不迫不疏。
马蹄碾过枯草的细碎声响随风漫开,很快惊动了下方胡营。
数骑胡人快马疾驰而出。
为首的是一名黝黑精瘦的将领,他目光锐利如鹰,沉沉打量着远道而来的一行人。
上官云晞勒马驻足,姿态松弛闲散,无半分出使求谈的局促,亦无兵戈相向的凌厉。
对方以胡语问询来意,她置若罔闻,只用汉话喊道:“唤你们新首领出来见我。”
胡人将领眼底即刻添了几分审慎,亦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是玉门关来人?”
“正是。”
“可……可是玉阎罗?”那人眼神中已微微露出了骇色。
上官云晞冷冷地说:“既知我名号,还不即刻带路?”
对方不再多言,赶忙转身拨马引路。
一行人穿营而过,两侧毡帐前的胡人纷纷侧目观望。
他们的目光中交织着好奇与警惕,上下打量着上官云晞。
上官云晞却目不斜视。她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径直走向营地最深处的主帐。
她抬手示意一众小兵留守在帐外,独自掀帘入内。
帐中火盆炭火赤红,年轻的胡酋阿史那勒正斜倚在厚毡上。
他披了一身暗红皮袍,腰间银刀亮眼。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空酒碗,姿态散漫,眼底带着几分轻慢不屑。
“你就是玉阎罗?看上去和我妹子差不多大,你能打得过一只鸡吗?”他抬眸打量她,语调中尽是轻佻。
“你想试试吗?”上官云晞从容落座,身姿端稳沉静。
阿史那勒手肘撑膝,微微前倾,戏谑道:“祁景安竟派一介女子前来和谈?他是不是害怕我,自己躲起来了?”
炭火明暗交错,发出噼啪的声响。
上官云晞抬眸与之对视,语声平稳却字字铿锵:“此等小事,还不需要我夫君亲自出面。”
帐内骤然一静。阿史那勒眉梢轻挑,轻蔑未减:“看来你这位夫君,对你也没什么感情。不然,怎么会派你出面?不如,你改嫁了我,我必把你放在手心里疼着。”
话音未落,寒芒乍现。
上官云晞瞬息拔出短刃,稳稳停在他喉咙边上。
她的动作快如电光掠影,无声无息间,帐中便笼罩了森森寒意。
阿史那勒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刀锋,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眼底悄然凝起忌惮,即刻扔了酒碗。下一秒,帐中埋伏的胡人便一拥而上。
“他们若敢上前,”她声线冷静笃定,“你顷刻间便会血溅当场。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你不怕死吗?”阿史那勒问。
上官云晞看着他,冷笑道:“我杀人的时候,你可能还在玩泥巴。你说,我怕不怕死?”
无边的沉寂漫布于整座营帐之中。
阿史那勒深深望进她的眼底,却寻不到半分怯懦退意。
终于,他缓缓摊开了双手,卸去对峙姿态,“你们都下去。”
上官云晞轻收了短刃,从容端坐,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说说你的条件。”阿史那勒语声沉敛,再无半分轻佻。
上官云晞便道:“边关互市常年开放,许你们马匹、皮毛通商;春秋两季开放关外划定草场,以界河为限,不得越界滋扰百姓商队;荒年之时,玉门关可按市价售粮予你们。”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族人安稳生计、通商通路,我要边境岁岁无战火,二者本无冲突。”
阿史那勒默然片刻,低声发问:“你能替祁景安做主?”
上官云晞正色道:“我们夫妇,本是一体。我说的,自然也就是他的意思。”
阿史那勒思索良久,终于放下酒碗,“好,我阿史那勒今日立誓,只要你们守约,我部族人便永世不越界河半步。”
印章落下,盟约既定。
上官云晞颔首转身,掀帘走出了帐子。
暮色浸透河谷,帐外的篝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火光蜿蜒成片。
“谈成了?”为首的小兵低声问。
“成了,我们尽快返程。”她翻身上了马,一众人即刻策马离去。
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日黄昏,赶回了营地。
落日熔金,城楼的战旗迎风烈烈,城下商队往来不绝。
整个边城在暮色中,呈现出了一派静谧安然的景象。
上官云晞缓辔慢行,抬眸望去,城门内侧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催马入城,翻身下了马。
祁景安的目光细细扫过她全身,确认她安然无恙,数日牵挂尽数落地,“回来了。”
上官云晞轻声回应:“回来了。”
不出半月,朝廷嘉奖圣旨便抵达了边关。
新帝亲拟玺书,褒奖她出使塞外、不战屈兵之功,另赐封号“玉屏夫人”。
她莞尔一笑,“从今往后,玉阎罗这个名号,怕是就无人记得了。”
祁景安亦笑,“我倒更喜欢玉阎罗,多么威武霸气!”
上官云晞作势便要捶他,伸出手去,却又被他紧紧握住。
她终于,如戈壁上的一块顽石,经岁岁风沙磨砺,褪去锋芒,长出了坚实的厚重底色。
站在这里,陪他一起,稳稳挡住塞外风霜,护住身后万家烟火。
或许,这便是“玉屏”的深意。
自此,“玉屏夫人”的名号传遍玉门关内外。
各样话本、折子戏层出不穷,经久不衰。
百姓商贩每每遇到她,总会真诚地向她拱手致意,再话上几句家常。
初时她尚有局促,日子久了便也从容淡然,平和地回应着众人的敬意。
城外学堂有稚童不解封号之意,教书先生便耐心解释:“屏便是一堵墙,可敌千军万马、外敌入侵,可护你我安稳。”
“那玉呢?”
“自然是夸奖夫人容貌姝丽的意思。”
孩童似懂非懂,次日便在学堂木门上,用炭条画了一堵歪扭的墙,旁侧笨拙写着“玉屏夫人”四字。
上官云晞途经看见,默然伫立良久,苦笑着摇了摇头。
入冬之前,胡人如约遣使履约,上官云晞亦命人回赠粮食盐铁,公允相待。
交接之际,胡人诚恳赞叹道:“玉屏夫人果然言出必行。”
“你们首领亦是守约之人。”她淡然回应。
胡人队伍离去后,换来的羊肉尽数送入军营与城外粥棚,整座边关皆漫着醇厚的肉香。
暮色沉沉,上官云晞独登城楼。
广袤戈壁铺向天际,将落日余晖染遍大地,整个边城都变得苍茫而辽阔。
城下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晚风轻柔。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祁景安立于她身侧。
二人并肩凭栏,共望着这片山河烟火。
“学堂的孩子画了堵墙。”她轻声开口,“玉屏夫人在他们心里,竟是一堵墙。你说好不好笑?”
祁景安语声温柔,笑道:“夫人在我心里,亦是如此。”
上官云晞偏头望向他,没好气地说:“那我倒是要谢谢将军的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