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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祁朔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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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朔第一次握刀,是在五岁暮夏的一个傍晚。
那日,操练散场后,上官云晞随手拎回了一柄废弃木刀。
刀身木料坚实,唯刃口磕着几处浅痕,本是新兵练废、待当柴薪的旧物。
没想到,刚走到灶火旁,她的衣摆就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
上官云晞垂眸看去,只见祁朔仰着一张白净小脸,目光牢牢地黏着她手中的木刀。
“你想试试?”她温声发问。
孩童飞快地点头,眉眼骤然亮了起来。
上官云晞蹲下身,将木刀平放在膝头,稳稳递了过去。
祁朔攥住柄尾,学着营中兵士的模样平举长刀,勉强撑起一个歪歪扭扭的横刀起手式。
“握低了,往上提两寸。”她轻声提点。
祁朔依言调整,刀尖顿时稳了几分。
他绷着小脸、抿紧唇瓣,周身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上官云晞在一侧静立旁观,并没有伸手帮扶。
直待他臂力不支、刀身缓缓垂落,她才接过木刀。
往后的每一日,祁朔每天都要缠着上官云晞教他练刀。
每一回,上官云晞收操归来,总能看到祁朔在帅帐前的空地上等候。
日复一日,他反复打磨着那些枯燥的动作,却从无懈怠。
往来兵士时常驻足打趣,唤他一声小将军,他亦不回应,只摆正刀尖,一遍遍重复练习,将稚嫩的韧劲融进每一个动作里。
入冬之后,祁朔已能完整地使出横刀一式。
虽力道尚且稚嫩,腕间也偶有偏移,可招式框架已然端正利落。
祁景安感叹道:“我小时候,倒是顽劣惯了的。这孩子的性情,跟夫人很像。”
又过了几年,祁砚也长大了。可这孩子却与兄长性情迥异。
他沉静温雅,不喜刀戈跑动。
每逢黄昏,祁朔在帐前练刀时,他便独坐在帅帐门口的矮凳上翻书度日。
“这孩子眉眼之间,倒是与阿姐有几分相似。看起来,也是个老谋深算的样子。”有一日,祁景安忍不住说道。
上官云晞眸色沉了沉,“我倒希望两个孩儿,此生安稳度日,万万不要涉入朝局才好。”
祁景安浅笑盈盈,轻轻揽过她的肩,“孩子的路,便让他们自己走吧。夫人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太后的懿旨便传了过来。
上面句句诉说着对家人的思念之情,可末了,却说侄子们都到了求学的年纪,若他们同意,便可将他们接入宫中抚养。
祁朔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说自己只想在边关,和父母一起练习刀法。祁砚却眸色微动,流露出了想要去京城的念头。
“他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怎的就含了这样的心思?”连日来,上官云晞都感到十分困惑。
祁景安安慰他道:“砚儿身上,流着祁家的血。祁家世代功勋,自是文武兼备。他若真想去,我们也应该多为他打算。左右在宫中,阿姐也不会亏待了他。”
上官云晞却满脸愁云密布。她心想:太后表面看上去是思念家人,私下里,是否是为了要制衡边关大将?可是,这些话,她又不敢向祁景安吐露半分。
一日,祁砚坐在帐中看书,上官云晞掀帘走了进去。
案上堆叠着各类书籍,有些书页的边角都被他抚平了。
他识字极早,六岁便能作诗文。有时,祁景安和上官云晞研习兵法,他也能对上几句。
他常常独坐在矮案后,一卷书、一壶茶、一碟点心,便能坐上一天。
“砚儿?”上官云晞轻声唤他。
祁砚看到母亲进来,便站起身行礼,“母亲。”
上官云晞拉着他的手坐了下来。
“砚儿,你想去京城吗?”
祁砚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想。”
上官云晞不解地问:“为什么?”
“母亲请看……”祁砚指着案上的那些书,“这些书都已经被我看得起了毛。”
“砚儿若想要更多书,大可以让你云雄叔叔从京中寻了送过来……”
“母亲,”祁砚正色道,“不只是书。书中知识,不过纸上谈兵。孩儿想入京,想去看看那些最聪明的人,那些能写出这些书的人,他们是怎样行事、怎样思考问题的。孩儿不只是想学以前的旧知识,孩儿也想去看看,他们对以后的事情,是怎么想、怎么看的。”
上官云晞惊讶地看着祁砚,她没想到,原来,这个不足十岁的孩童,已经能够将问题思考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透彻。
或许,他早已不是那个在自己跟前撒娇玩闹、嗷嗷待哺的孩子了。
正在她思考的时候,祁砚又开了口,“母亲,我不是要抛下你和父帅。这些年,你们的辛苦我看在眼中。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想要走我想走的路,亦是想要护你们安稳。”
上官云晞倒吸了一口凉气,良久才道:“母亲明白了。可是京城之中,尤其是皇城之内,处处凶险,须得如履薄冰,半分都不能大意。这一点,我儿可明白?”
“母亲放心,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这伦理纲常,孩儿还是明白的。孩儿此番前去,只为求学明智,其他无关之事,孩儿一律不想、不看、不听。孩儿答应母亲,一定会保自身周全。”
“如此便好。”
上官云晞看着祁砚,轻轻点了点头。
祁砚站起身,再次向她行了礼。
城门上,望着祁砚离去的马车,上官云晞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幼女祁棠转头问向抱着自己的父亲,“二哥去哪了?母亲怎么哭了?”
祁景安笑着说:“二哥外出游历了,你母亲舍不得他呢……”
祁棠伸出粉嘟嘟的小手,摸了摸上官云晞的脸颊,“母亲莫伤心了,大哥和棠儿在这里陪着你呢……”
“好,棠儿乖……”上官云晞拿出手帕擦了泪,侧头朝棠儿笑了笑。
虽已调回了京中,可岁岁盛夏,云雄必至玉门。
有时会带点小物件,更多的时候,是来告知祁砚的近况。
得知祁砚在京中一切安好,无论是太后还是朝野上下皆是一片好评,上官云晞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夏日是边关最温柔的时节。
风沙敛迹,牧草萋萋,阳光漫成一片浅金绒毯,直铺天际。
云雄解开布囊,取出油纸裹好的糖葫芦。
祁棠总是一把接过来,便塞进口中。
云雄最欢喜祁朔,每次回来,总要看看他的武功是否有所进益。
暮色渐浓,云雄独坐石阶,手捧着一碗凉茶,静静地望着操练场上兵士晚训的身影。
祁景安缓步走出帅帐,轻轻坐在他身侧。
“朔儿练刀的架势,太像当年的你。”云雄率先开口,语声轻缓。
祁景安微微偏首:“是像你。他总是说,我和晞儿的刀法,都不如你这个师父。”
云雄朗声一笑:“这孩子天分高,比我当年学得快。”
“是你教得用心。”祁景安淡淡应声。
沉寂片刻,云雄放下茶碗,拍去衣摆浮尘,起身告辞:“我宿在城中旧宅,明日清晨,再来瞧朔儿练刀。”
言罢,他便大步离去。
祁景安静坐在石阶上,目送着他的身影消融在暮金色的营道深处。
入夜,边关彻底安宁下来。
帅帐内灯火通明。
祁棠窝在母亲怀中,用小脸蹭着母亲的衣襟,半阖着眼,昏昏欲睡。
上官云晞抱着她缓步走出帐外,边走边哄,
怀中幼童睫毛纤长,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弧影,小小的鼻尖轻轻翕动着。
夜风携着石榴花香轻拂而来,枝叶筛落的月光碎作点点银斑,温柔落满她们肩头。
攥着布老虎的小手渐渐松开,粉粉糯糯的小人儿,终于稳稳坠入梦乡。
上官云晞转身回帐,将幼女轻轻放在矮榻上,又抬手掖紧了榻尾的薄毯。
祁景安搁下笔,抬眸望她:“睡了?”
“嗯,睡了。”她轻声应道。
帐外风声渐柔,石榴枝叶的簌簌轻响,成了静夜最清澈的底音。
一缕清辉透过帐帘缝隙洒落进来,铺在矮榻边缘,温柔笼住祁棠的手臂。
上官云晞坐在床榻边,静静地聆听着帐中孩儿的匀净呼吸。
月光缓缓挪移,轻轻覆过孩童稚嫩的眉眼。
帐外石榴树轻摇,细碎的声响绵延不绝。
这一方小小的帅帐,拢住了人间最温润的烟火,也稳稳接住了他们所有温柔的圆满。
祁景安起身缓步走来,抬手拢住她微凉的肩头,将她温柔地揽进怀中。
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熟睡的幼女。
低沉的嗓音裹着晚风的温柔,贴在她耳畔絮语:“这些年,委屈你了。”
上官云晞顺势靠在他温热的胸膛,“有你在,有孩子们在,便不算委屈。”
他垂眸望着她柔和的眉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俯身落下一记轻柔绵长的吻。
边关岁岁风沙,戎马半生,他身披铠甲守护家国万里,唯独在此方寸营帐,能卸下一身锋芒,拥住满心挚爱。
上官云晞抬手环住他的腰身,贴着他安稳的心跳,听着帐外的轻柔风声,心底满是妥帖安稳。
二人静静相拥,任由月光漫过周身,将这静夜的温情悄悄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