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开处》玉兮颜

27、第27章 婚后翌日，

　　婚后翌日，天色尚未破晓。
　　上官云晞与祁景安便一同被营中号角唤醒了。
　　天边残月浅淡，夜色将褪未褪，操练场上早已甲影林立。

　　兵士们肃然列队，静候教习的到来。
　　上官云晞缓步立至队前，目光扫过众人。
　　她抬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木刀，轻轻掂了分量，便抬眸朝队首位阶最高的兵士扬了扬下颌，“第一式，起手横刀，还记得吗？演来看看。”

　　那兵士定了定神，便握刀起势。
　　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刚一起刀，便刀尖偏斜，腕间章法尽失。
　　上官云晞上前，以微凉的刀背轻磕了一下他的腕骨，“角度偏了，重新来。”
　　兵士敛了敛气，再次校准了身形。这一次，他的身姿终于稳了下来。

　　上官云晞不再纠偏，让他凝姿静立，自己则走到队列中间，徐徐为大家拆解刀法要领。
　　她声线不高，却借晨风传彻整座校场，字字沉稳落地，清晰入耳，没有半分含糊。
　　一个时辰的操练结束，队伍解散。

　　最初那名兵士踌躇着上前，行了个军礼，眼底满是局促的恳切，“教习，您走后，新任教习的教法全然不同。我们以为将军和您不会回来了，便有些疏于操练，望教习恕罪……”
　　“你们为何从军？”上官云晞看着他，眉眼端肃地问道。
　　那兵士垂下头去，“自是为保家卫国……”

　　“既是为了保家卫国，我与将军在不在这里，又有何干？”上官云晞看他脸色涨得通红，语气稍微柔缓了些，“往后循序渐进便可。每日加练半个时辰。”
　　“是。”兵士颔首退去。
　　晨光穿透晨雾，烘暖了脚下的黄沙。

　　上官云晞垂眸凝视着掌心的木刀，发现刃身愈发温润发亮，显示出了岁月反复摩挲沉淀的质感。
　　她收刀归鞘，转身回帐。
　　祁景安静立在帐帘之外，微笑看着她，手中托着一碗热气氤氲的羊奶。

　　“又有人惹到上官教习了？”他将瓷碗递了过来。
　　上官云晞接过饮下，奶香醇厚温润，薄软奶皮入喉绵密，恰好熨帖了晨间微凉。
　　“也不怪他们，我的要求自是严了些。往后，我带他们多加操练即可。”

　　“嗯，你眼光是高的。不然，也不会偏偏选了我……”
　　祁景安眼底的笑意更甚了些。
　　上官云晞睨了他一眼，将羊奶一饮而尽，便随他进了帅帐。

　　入秋之后，关外久旱无雨，草场大片枯黄，游牧部落迫于生计提前南迁。
　　没过多久，大量流民便陆续汇聚于玉门关外的戈壁荒滩。
　　帅帐之内，祁景安阅罢旱情军报，眉头紧锁了起来。

　　上官云晞立在沙盘旁，轻声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安置流民？”
　　祁景安抬眸望向她，“城南荒地地势高亢、近水通风，可搭建窝棚，优先安顿妇孺老弱。”
　　“粮草如何支撑？”她又问。
　　“调出军中三成存粮，辅以屯田秋收，足以撑过枯旱数月。”

　　上官云晞微微颔首，“也只能如此了。”
　　祁景安拍了拍她的手，“我这几日和云雄他们商议军情诸事，安抚流民这件事便只好交予夫人了。”
　　“将军放心。”上官云晞即刻应下了。

　　次日清晨，上官云晞便亲率兵士出城整治荒滩。
　　荒滩杂草丛生、坑洼遍布，她率众刈草平土、丈量地块、打桩划界，有条不紊地规整出棚屋地基。
　　然后，就是几日不眠不休地搭建窝棚。

　　很快，第一批流民便抵达了。
　　他们个个拖家带口，满身风尘，眼底尽是长途跋涉后的麻木与惶恐。
　　上官云晞将他们一一安顿好，又叮嘱将士们给他们分发食物。

　　仅仅几日，流民已汇聚至三百余人。
　　上官云晞每日操练结束，便出城查看，搭棚筑舍、垒灶挖渠，事事亲力亲为。
　　正午阳光毒辣，晒得她脊背发烫，袖口常常凝着一层汗渍盐霜。她也只是将袖口悄然挽起，然后继续闷头做事。

　　屋棚隔壁便是粥棚，晨昏两餐接济流民温饱。
　　掌勺的李、王二妇，深谙厨事，熬煮的粗粮糊糊浓稠暖胃。
　　有时，她们也会在粥里掺些新鲜的野苋菜。几日过去，这些流民的脸上便有了些暖色。

　　兵士们轮流采伐城外枯木，整齐堆叠在灶边。
　　入冬之前，上官云晞还率众平整出大片空地，以绳桩划分规整田垄。
　　她将耐寒的菜籽给大家分了，又道：“来春便可播种，自食、易物皆可。地归你们耕种，种些什么，全由你们做主。”

　　一位老者满脸迟疑，忙问：“夫人，这片地，当真分给我们耕种？”
　　“是。”上官云晞语气笃定，“汝等既决意安居于此，这些田地便归你们所有。”
　　那老者俯身摩挲着松软的黄土，不住地点头道谢，眼底终于落定了安稳。

　　初冬初雪飘落，薄雪覆满荒原。
　　天光熹微，粥棚炊烟袅袅，冲破了漫天晨雾。
　　李嫂在灶前添柴，火光映暖了她冻红的眉眼；王嫂搅动着大锅糊糊，锅勺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蒸腾热气，在凛冽晨光里漾开蓬勃生机。

　　百姓们排队领粥，口鼻呼出的白气团团氤氲，遇风即散。
　　有些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体力，便自动加入了干活的队伍。
　　做菜的、砍柴的、搭建房屋的，各处都有他们活跃的身影。

　　祁景安踏雪前来，衣角沾上了许多细碎的雪沫。
　　他在远处驻足观望了片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夫人把这里打点得极好。”
　　二人并肩踏雪前行，靴底碾雪的细碎声响清寂又安稳。

　　整个冬日，落雪都断断续续，覆而又融。
　　众人加厚了棚屋的芦苇顶，又以旧布封堵住门窗的缝隙。
　　新建的简易学堂里，炭盆长燃，暖意融融，孩童们围坐在一起听课，火光将他们照得眉眼通红。

　　来年开春，垄亩尽数播种。
　　白日里，百姓翻土备耕、搭建屋舍；孩童们则齐聚学堂求学。
　　晚上，灯火摇曳，四下安稳，孩童安眠。

　　白菜籽数日便抽芽铺绿了，宛若一层细软绒毯；萝卜出苗稍晚，却长势迅猛，翠叶舒展，满目生机。
　　初夏蔬果丰收，白菜层层堆叠，萝卜白嫩水灵。
　　百姓挑担入城中售卖，亦可换得生活所需。

　　上官云晞路过时，曾在集市偶遇一些昔日流民。
　　曾经颠沛惶恐的人，如今也个个从容摆摊售货，安稳度日。
　　百姓都说，将军夫人仿若一盏明灯，既照亮了边关的无尽寒夜，也给每一户人家带来了新生的希望。

　　归营时，她在辕门偶遇一老先生，他背着一袋子鼓鼓囊囊的物件，再三恳请上官云晞收下。
　　她打开来看时，里面竟然全是蒙学典籍。
　　老者只说了一句“学堂应当用得上”，虽然质朴，却藏着一片热忱。
　　上官云晞收下书本，轻声道谢，几乎要落下泪来。

　　日子越过越红火，边关气象焕然一新。
　　第三年春日，沉寂多年的玉门关，竟然迎来了一队规整的商旅。
　　听闻城中有了歇脚的铺面，商队便赶着一队骆驼进城歇脚，这也是边境百姓多年未见的奇观。

　　如今，在城中开设汤面铺的，正是当年从上官云晞手中接过一碗热汤的妇人。
　　曾经颠沛流离的时候，她哪里敢奢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守着一方小店，有自己的营生。
　　尤其让上官云晞欣慰的是，如今，那妇人招呼客人时，也只是笑着颔首，待人接物也自然妥帖，眼神中再无昔日的卑微与惶恐。

　　数年朝夕，她亲历着这片土地的蜕变。
　　一间铺面、一名学子、一茬收成，点滴变迁悄无声息，却铺天盖地。
　　一阵悠远的驼铃声随风传来，她骤然察觉，这条荒芜古道，已经再度漾起了人间烟火，处处都是新的生机。

　　她策马归营，立于操练场边，看兵士们执刀演武。
　　刀锋破风、声势齐整。一众少年的招式优劣、短板习性，她早已了然于心。
　　暮色垂落，帅帐灯火摇曳。

　　上官云晞静坐案前，看着案上铺展的地形图。
　　上面细密标注着新开良田、修缮官道与新扩村庄。
　　祁景安掀帘而入，携进来一缕晚风。

　　“今日城中又来了几队商旅。”她开口道。
　　“我已知晓。”祁景安颔首，“是回鹘商队，已定好了春秋两季往来通商。”
　　上官云晞喜笑颜开，“太好了。”

　　灯火晃动，帐中静默无言，却也无比温润安稳。
　　上官云晞望着摇曳的灯火，蓦然回想起与他初相识的岁月。
　　彼时她满心想的皆是要拿到布防图，却从未预想数年之后，自己竟会安坐于此，与他共同守护脚下这片山河。

　　“今年屯田收成稍减，我觉得以防万一，还需补运些粮草。”她回过神道。
　　“文书已拟。”祁景安笑着应答，“从官道转运，半月便可抵关。”
　　她微微颔首，“竟与将军想到一起去了。”

　　“你我本自连心。”祁景安笑着起身，将图纸归置架上。
　　上官云晞依旧静坐灯前，垂首看着文书。
　　一双好看的眉眼，被暖光烘得更加温润沉静。

　　祁景安看着她，又问：“村子里的各项事务可还稳妥？”
　　“已然安排妥当了，将军尽可放心。”她顿了顿，又说，“明日学堂会新收一批学子，我得去盯着，晚些时候再去操练场。”
　　祁景安轻轻颔首应了。

　　戈壁晚风裹挟着白日余温，干燥柔软。
　　营区营房隐约传来兵士们的笑语，鲜活而安稳。
　　案上石榴花轻晃，红瓣簌簌飘落，宛若揉碎的片片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