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4章 一日清晨。 ...
-
一日清晨。
风裹挟着河畔的桂花香,从宽阔的河面上横穿过来,直直灌进临街的小酒馆。
屋里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清甜绵软的香味漫满了整间屋子。
酒馆外的鸟鸣声也没有那般聒噪了,偶有一两声响起,听起来也不那么真切。
阿西照常起得很早。
天色尚早,晨雾还未彻底散尽。
她挽着素色布袖,将灶台边一排陶制酒坛挨个摆放整齐。
三两片被秋霜染黄的梧桐叶,被晚风残余的力道卷着,悠悠荡荡从河对岸飘来。
阿西微微俯身,将地上的枯叶捡起,轻轻丢到门外的排水沟里。
江南时光,温柔得像河面的春水,磨平了她身上过往的凌厉与惶惶。
白日,她守着小酒馆,煮酒烹茶,看往来过客。
夜里就枕着水声入眠,同星月为伴。
日子过得安稳又闲散。
等到晨雾渐散,日头就缓缓升了起来。
上午,酒馆陆续来了几拨过路的商贩。
他们背着行囊,风尘仆仆。落座后,便低声闲谈着沿路的见闻。
阿西断断续续地将那些零碎的话语听进耳中。
有人说北方几座城池入秋之后粮价飞涨,百姓生计艰难;
有人吐槽沿途官道新设了关卡,盘查严苛,行路多有不便;
也有人笑着闲谈行商际遇,道是乱世夹缝中,亦有人觅得良机。
这些遥远的时局与纷争,曾是她与祁景安日日担忧和谋算之物。如今听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待到这拨商贩离去,日头已然升至中天。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条街巷,街边的早市彻底热闹起来。
阿西侧身靠在木门框上,静静地望着眼前鲜活的市井烟火。
微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柔软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眉眼松弛,神色也愈发安然。
灶房内,昨夜酿好的米酒正隔水煨着,温润的热气从瓦罐盖子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往外钻。
闻到了酒香味,阿西这才想起灶上的米酒,连忙转身回了后厨。
她伸手试了试温度,确认火候刚好,便将瓦罐从灶上端了下来。
就在这时,酒馆外传来一阵沉稳又急促的马蹄声。阿西赶忙放下瓦罐,迎了出去。
“来了,里面坐。”
阿西习惯性开口招呼,却在看到那道熟悉又疲惫的身影时,心头猛地一震。
祁景安站在门口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定定锁在她身上,周身裹着一层沉郁的戾气与怒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阿西的心跳怦怦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怔怔地看着他。这些时日未见,他好像瘦了许多。往日干净利落的下颌上,如今也覆着一层浅浅的青灰胡茬,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冷硬瘦削。
他的眼下铺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倦痕,面色也比往日苍白憔悴,“上官云晞,是谁教你的不告而别?”
他开了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满身的疲惫,更压着隐忍的愠怒。
上官云晞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郁色,语调里也带了一丝无措的慌乱:“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江南千里烟雨,河畔小镇无数。
她隐姓埋名,自以为藏得极尽隐秘,却没想,还是被他寻到了踪迹。
祁景安抬步跨过门槛,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只要有心,天涯海角,总能找到。”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这几年,他寻遍南北,日夜牵挂、寝食难安,一直活在她骤然离去的空缺与焦灼里。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空气显得愈发凝滞灼热。
上官云晞望着他憔悴的模样,心中泛起了一股酸涩。
愧疚感汹涌而上,她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好微微偏过头,“太后娘娘和陛下,现下如何了?”
祁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鬓边那支朴素的银簪上,眼底的戾气稍稍褪去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许:“一切都好,朝局安稳,无须你挂心。”
听闻此言,上官云晞稍稍松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追问:“那……太后娘娘知道你来此地寻我吗?”
“知道。”祁景安淡淡应着,然后越过她身侧,径直走入酒馆厅堂,眼底的沉郁仍旧未散,“快把你招牌的酒水拿来,我快渴死了。”
“哦……好。”上官云晞连忙应声,便转身去后厨斟酒。
她把刚热好的米酒斟了满满一壶,然后轻轻放在他面前。
可还未等她收回手,祁景安便骤然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上官云晞身形一僵,却不敢挣扎,只得静静站在那里,任由他攥着。
数月未见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祁景安抬眸望她,“你就这么狠心?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委屈极了,“上官云晞,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字字句句,都砸在上官云晞的心上,她的心口堵得更加厉害了。
她不是不心动,不是不思念。
在无数个寂静的日夜,她都会想起他。可她也始终记得太后的嘱托,记得他身负的家国重任。她怕自己牵绊他的前程,怕因一己私情误他一生,所以才狠下心来,把那些思念一一压了下去。
“我……”上官云晞唇瓣轻颤,低声道,“我是怕拖累你。”
“拖累?”祁景安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无奈与愠怒,“上官云晞,在你眼里,我祁景安到底是什么人?我对你的情意,从来都不值一提,是吗?”
“不是的!”上官云晞立刻抬头反驳,“我从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觉得,太后娘娘说得有道理,你身负边疆重任,身负朝野厚望,不该为我舍弃半生功业,困于儿女情长。”
“有个狗屁道理!”祁景安终究压不住心底的郁气,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从衣襟内取出一页宣纸,砰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上官云晞下意识垂眸望去,却不敢伸手去碰,“这是什么?”
“军令状。”祁景安抬眸看她,眼底怒意灼灼,“太后亲口所言,若我非你不娶,便要立此军令状,保边疆三十年无战事。如此,她便准我娶你。”
这一刻,上官云晞彻底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页薄薄的宣纸,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他竟然为她赌上了余生安稳。
保边关三十年安稳,何其沉重,何其艰难,可他却毫不犹豫,为她尽数应下。
心口骤然被滚烫的暖意填满,酸涩与感动交织在一起,堵得她眼眶泛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三十年……”她轻声呢喃,“这如何使得?边关风云变幻,战事无常,三十年太平,也太难了。你何苦为我如此冒险?”
祁景安看着她眼底的迟疑,心头的怒火再次翻涌。他伸手再次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了自己。
上官云晞猝不及防,一下子倒进了他的怀中。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连呼吸都交织在了一处。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底滚烫的执拗,“上官云晞,所以你从头到尾,都不信我?”
他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愠怒与深深的失落,“你不信我的人品,不信我的真心,更不信我有镇守边关的本事?你就这么笃定,我护不住家国,也护不住你?”
他一路满心欢喜又满腹委屈地寻她而来,只想问她一句,愿不愿意跟他回去。可他没想到,到头来,她依旧满心顾虑、满心迟疑。
上官云晞看着他又生气又委屈的模样,心头的愧疚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她终于明白,自己自以为是的成全与退让,或许才是对他最大的辜负。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退让逃离,而是她的坚定相守。
她不敢再与他争辩边疆情势,带着笑意温柔安抚道:“是我不好。我信你,我从来都信你。”
她抬手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痕,“一路赶路,你定然累极了,也饿极了。别气了好不好?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祁景安僵坐着,任由她的指尖拂过自己的眉眼,心头翻涌的怒火,被她抚平了大半。可心底的委屈依旧未散,他别过脸,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闷哼了一声:“随你。”
那模样,褪去了大将军的威严冷硬,只剩了小儿女之间的赌气和嗔怒,着实可爱又让人心疼。
上官云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暖又软,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抬手指向阁楼,“楼上是卧房,你先上去歇息片刻。等饭菜做好了,我就给你端上去。”
祁景安依旧带着几分气闷,却还是乖乖起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他一步步往上走,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上官云晞静静立在原地,抬眸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湿意缓缓褪去。
真好,这场无比揪心的离散,此刻终于落幕了。
江南烟雨温柔,风月无双,可终究不是她的归处。
她愿意随他归去,陪他守万里山河,伴他度岁岁春秋。
风再次穿堂而过,携着满室桂香与米酒醇香,温柔地漫布于周身。
这一次,她眼底再无迟疑,只剩了满心笃定。
她想:如此便随他去吧,一起共赴那场跨越山海、不负家国的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