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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苏州城外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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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外有间古朴雅致的小酒馆,就开在临河的那条老街上。
老街的一侧是河水,另一侧是连成排的老屋。
那酒馆位于一家布庄和一间打铁铺子之间,门脸不大,但被老板收拾得十分干净妥当。
酒馆的主人叫阿西,是在去年秋末搬到这条街上的。
她几乎不怎么主动招呼人,也不跟人多说话。
但她的酒是实打实的,醇厚且不掺水。渐渐地,客人也就多起来了。
每天天不亮,阿西就起来生火。
然后,她会将前夜泡好的米蒸熟,再摊凉了,拌上酒曲封进坛中,等上三四天就能出酒。
上午总是清闲的,她常坐在门前的石槛上,靠着门框,拎个酒壶,看河面上缓缓驶过的乌篷船。
午后,街上的孩子们散学了,便总喜欢来酒馆门口,和她一起坐着。
每每这时,阿西就会把酒收起来,再拿出些点心和甜奶茶来招呼他们。
看着他们热热闹闹、欢腾雀跃,阿西的心便也被填得满满当当。
布庄的老板娘有一次路过,站在一旁看了半晌,不解地问阿西:“你一天才挣几枚铜板,如何能招呼得了他们?”
阿西也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后来,阿西还教他们写字。这些孩子常常讲,阿西会的东西,比学堂的师父还要多。
冬天,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街面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酒馆的生意也更清淡了些。
阿西在门内侧支了一只炭盆,孩子们散了学就挤到门内的角落里来。
十几个小身子挨在一处,炭火把他们的脸颊映得红通通的,可爱极了。
每月十五,酒馆打烊得都要比平日早一些。
她常常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壶掺了蜜的烈酒,坐在靠河的那扇小窗前,就着月光把整壶酒喝下去。
酒意从喉头暖下去,一路蔓延到四肢末梢,手脚都微微地暖起来。
然后,她便又想起那个人来。
那时,她第一次知道酒还有这种喝法。
可他跟她说,这是云锦最喜欢的。那时候,她的心里还是很酸的。
她喝完了酒,便将空碗搁在窗台上。
看着夜风从河面上吹上来,把碗底残余的蜜酒香气卷起来散进夜色中。
慢慢地,醉意也就起来了。
然后,她便回到木板床上躺了下来。
床上的褥子是她入冬前从街尾老太太那里买的,压得又薄又实。
那根银簪还是被她放在枕头边上,夜夜伴她入眠。
开春之后,酒馆的生意渐好起来。
河上的船也多了起来,南来北往的客商经过这条街时,偶尔也会在酒馆歇一歇脚。
阿西在后院拾掇了一块空地,种了些菜,灶台上的小菜便多了几样时鲜的,客人们也就更愿意多坐一坐。
街坊邻居也跟她很熟了些。
一些上不起学堂的孩童,知道阿西姐姐识字,也总愿意过来帮忙。
闲下来的时候,阿西总是教他们写写画画。
日子就这样缓慢地流淌过去。
春去夏至,柳树的枝条从河岸垂了下来,被水流带着轻轻摆动。
夏去秋来,岸边的桂花开了,整条街都浸在那种甜而清冽的香气里。
关于吃食,她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
这是她以往做杀手时,所万万想不到的。
或许,也是因为边关物资不够丰盈的缘故。如今来了江南,她便总能变着花样做出许多美味。
一日,她在灶台上做了一罐桂花蜜,封好口,搁在案板底下。
又有一日,她从早市买了一捆新出的荠菜回来,不多时,竟做出了清鲜可口的菜团子。
鸡头米、小螃蟹、马兰头,任何一样东西,只要到了她的手中,总是能引出人的馋虫来。
她仍然每天簪着那支银簪。
素细的银簪斜斜挽住乌黑的发缕,日日贴在鬓边。
簪子衬得人眉眼清淡,再不见当年藏在眼底的冷厉。
入夏之后,整条临河老街都被石榴花烘出一片温柔的艳色。
家家户户的院墙墙头都栽着石榴,酒馆隔壁打铁铺的院墙外也生着一株老石榴树。
枝丫肆意伸展,艳红花朵层层叠叠炸开。
阿西门前石阶两侧也栽了两株矮石榴。
花盛开时,艳红花瓣常常飘进酒馆窗内。
她收拾碗筷时,便随手拾起,放进装干花的粗瓷小罐,想攒着日后拌进蜜水里。
江南四季分明,水土养出数不尽的鲜灵风物。
从前在边关,黄沙漫天,一年到头只有粗麦饼、干硬腌肉,能寻一口热汤已是奢望,哪里懂得一物一时、不时不食的妙处。
如今守着一方小酒馆,一灶一釜皆是自在。
阿西天光初亮便去早市挑拣鲜货,或是沿着河岸竹筐采撷野菜野果。
一双经历过刀光的手,如今只和青菜河鲜、米面糖霜打交道,也算把平淡日子熬出了绵长滋味。
梅雨落尽,田埂间冒出成片嫩枸杞头,茎秆纤细,嫩叶带着独有的清苦回甘。
天刚亮,晨雾未散,阿西便挎着竹篮出发了。
她用指尖轻轻掐掉最顶端的嫩梢,不伤及老根,留着草木来年再发。
采回的枸杞头反复淘洗后,滤去泥星与雨珠,再用沸水略焯去涩。
沥干后,只淋一小勺自家榨的菜籽油,再撒上薄薄一层细盐。
一盘碧绿小菜端上桌,入口清嫩,苦后回甘,客商赶路久了胃口滞闷,吃上两口,胸腹间淤积的燥热便瞬间散开,配一盅淡米酒刚刚好。
荷塘铺展十里碧叶时,水中的嫩菱恰好长成。
船家每日清晨都会挑着一担鲜菱沿街叫卖。青绿色菱角裹着一层水润薄衣,剥开便是莹白玉润的菱肉。
阿西总会称上两斤,坐在门前石槛上慢慢剥壳。
嫩菱肉分两种吃法,一部分清水白灼,凉透后做餐前小食,脆嫩清甜,满口河水的清爽。
另一部分切小块,同鲜笋丁一同清炒,笋脆菱嫩,鲜气交融。
简简单单一盘时蔬,却能让歇脚的客商频频添酒。
六月暑气蒸腾,家家户户都盼着一口凉润甜食。
阿西偏爱用塘中嫩莲蓬做羹,必得每日买新鲜莲蓬,亲手剥出饱满莲籽,用指尖细细剔去内里苦涩莲心,一点不肯偷懒。
山泉活水入陶锅,放少许土冰糖,用文火慢炖半炷香,炖到莲子绵软却不碎烂,再关火放至微凉,然后盛进粗瓷大碗。
午后孩童们过来练字,每人便可分得小半碗莲子羹。
糖水清甜润喉,恰好驱散正午日头晒出来的燥意。
孩子们捧着瓷碗坐在榴花树下,只顾低头小口啜饮,眉眼弯成月牙。
水乡河道纵横,浅滩里藏着数不尽的螺蛳。
梅雨季过后,螺蛳的肉质最为肥嫩。
阿西常常把它们放在清水中静养三日,让螺蛳吐尽腹内泥沙,再拿旧刷子一枚枚刷净外壳。
后院坛子里腌着一坛雪里蕻,咸鲜入味。
阿西将它们切成细末,同螺蛳一道焖煮,再添一小盏自酿米酒和两三片生姜去腥,最后盖上陶盖小火慢煨。
焖好的螺蛳色泽酱润,每一枚都吸足了雪菜的咸鲜与酒的醇香,不久后便成了小酒馆最抢手的下酒菜。往来行船的船夫,每次停靠老街,必要点上一盘。
待到连日晴好,山间南烛叶长得繁茂,阿西便收一整筐回来,揉碎后反复捶打,滤出青黑色的草木汁水,泡上圆润的白糯米,静置一夜。
米粒吸饱清芬汁水,次日上锅隔水蒸熟,一锅温润乌亮的乌米饭便好了。
无需繁杂配菜,只撒一小撮绵白糖拌匀,软糯回甘,是水乡小孩子们最喜欢的吃食。
夏末枝头青梅落尽,秋风慢慢吹凉河水,街巷的金桂在一夜之间尽数绽放,甜香漫过整条河道。
阿西从集市上收来本地的红芽芋,削皮后切块,用清水煮去涩味,再添进冰糖、晒干的金桂一同慢炖,炖到芋艿入口轻轻一抿便化开。
傍晚打烊之后,她常会盛一小碗,坐在窗前慢慢吃。晚风携着榴花残香与桂香一同涌进窗,甜意便瞬间漫上心头。
她还擅做各样软糯小点心。
新磨的水磨糯米粉,用温水揉成细腻面团,取一小块捏成石榴花苞模样,入蒸笼蒸熟,出锅后用稀释的桂花蜜轻轻点上淡红纹路,形似院外盛放的榴花。
孩子们每次分到手,都舍不得一口吃完。
有时她也会蒸些薄荷米糕,盛夏食用最是解暑。
后院开辟的小菜园,一年四季也从不空落。
春种马兰头、春笋,夏栽丝瓜、青茄,秋种萝卜、青菜,冬日便埋上一畦雪韭。
每日暮色垂落,河面上乌篷船尽数靠岸,河道便会浮起一层薄薄水雾。
忙完一日活计,待所有客人散去,孩童也各自归家。
阿西便独自坐在临河小窗前,用指尖轻轻摩挲鬓边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她那一段藏着思念与酸楚的旧事和那个心底惦念的人。
好在,如今有四时美食、满街榴花、孩童笑语相伴,心底原先的苦楚也早已淡去大半。
四季依旧循着旧序缓缓流转,榴花开了又落。
荷塘菱角、田间野菜、河中小鲜轮番登上她的灶台。
阿西依旧守着这间临河小酒馆,日日簪着那支旧银簪。
晨起生火酿酒,白日烹制四时鲜食,午后陪孩童写字嬉闹,傍晚静看流水暮色。
从前手握利刃、生死不由己的杀手上官云晞,早已湮没在江南温润水汽里。
如今留在老街之上的,只是寡言温和、擅烹百味、惜怜孩童的酒馆老板阿西。
没有刀光,没有别离,没有蚀骨心酸,只有一灶不灭烟火,一季不败榴花,和一段慢悠悠、温软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江南慢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