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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太后召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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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召见的口谕,是隔日上午辰时送进祁府的。
来传话的是个小太监,他眉眼恭谨,语调平直无波,只说是太后请上官姑娘入宫叙话,府外马车已备好,即刻便可启程。
上官云晞垂眸接了旨。
祁景安眸色微沉,低声道:“我陪你去。”
上官云晞摇了摇头,“不用,我去去便回。”
她转身快步回了卧房,换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余一支素银簪。
收拾妥当后,她随小太监缓步走出了祁府。
马车轱辘一路碾过青石长街,一刻钟后便稳稳停在了巍峨的宫门前。
一名神态肃穆的内侍早已在此躬身等候,见她下车,便走上前来侧身引路。
他引着她穿过层层宫门,又绕过数重雕梁画栋的宫院。
周遭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有脚步落在石砖上的轻响。
终于,内侍引着她在一座清雅僻静的偏殿侧门前驻了足,躬身道:“姑娘请进,太后已在殿内。”
上官云晞微微颔首道谢,指尖搭上冰凉的朱漆门扉,深吸一口气,缓缓推门而入。
殿内静谧无声,四壁立着顶天的高大书架,层层叠叠的竹简、典籍整齐罗列,墨香混着旧纸的沉敛气息扑面而来。
太后端坐于雕花案几之后,手中握着一支细笔,正垂眸细细勾勒着一幅花鸟图。
上官云晞垂首缓步至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太后闻声落笔,将狼毫轻轻搁在笔架之上,抬眸看向她,“不必拘礼,坐吧。”
上官云晞依言落座。身下的锦绣绣墩微凉,让她纷乱的心绪愈发清醒。
太后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审视良久,才缓缓开口,“哀家召你来,是有一桩要紧事,要同你细说。”
上官云晞依旧低眉顺眼,轻声应道:“是。”
“景安年岁已然不小了。”太后缓缓开口,“他年少便远赴边关,风霜雨雪,戎马半生,一晃便是十余年。这些年他镇守边疆,一心御敌,极少与朝中官员往来,儿女情长、婚姻大事便这般硬生生耽搁了。从前有云锦在,她性情温婉、身世清白,哀家尚且不必忧心。后来云锦意外离世,他孤身一人驻守边关,寒暑交替,岁岁无依,可把哀家愁坏了。”
话锋微转间,太后的目光已骤然锐利了几分。
她的目光沉沉扫过上官云晞的面颊,“如今新帝初登大宝,朝局未稳,朝野上下各方势力盘踞观望,暗流涌动。景安身为镇西将军,手握重兵,又是哀家的亲弟弟、新帝的亲舅舅,身份尊贵,举足轻重,是稳固朝局的关键之人。”
她顿了顿,又说:“礼部侍郎周大人,世代簪缨,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素来与祁家交好,忠心可鉴。周家嫡长女,年方十六,端庄温婉,知书达理,品行、家世、容貌,无一不配得上景安。这桩婚事若是能成,往后周家便会死心塌地辅佐新帝,朝局便能安稳大半,哀家心中巨石也可落地。”
太后的话,字字直指朝堂利弊,句句皆是冠冕堂皇。
上官云晞搁在膝头的双手骤然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她喉间也发了紧,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堵住,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哀家知晓,你与景安情谊深厚,彼此倾心。”太后语气依旧从容平稳,却字字诛心,“哀家也早已派人查清了你的过往。你并非寻常孤女,而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玉寒阁的阁主,世人称你为‘玉阎罗’。听说你手段狠厉,牵扯江湖恩怨无数。”
“景安信你、护你、宠你,将你放在心尖上,哀家尽数看在眼里。”
“可私情终究是私情,朝堂是朝堂。”太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硬,“你这般身份,这般过往,若是被朝中言官知晓,必定大肆弹劾。届时不止景安前途尽毁、声名扫地,连祁家、哀家,甚至根基未稳的新帝都要受牵连!”
“朝堂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江山动荡。上官阁主,这些利害,你可明白?”太后的最后一句问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丝毫不留余地。
上官云晞微微抬眸,视线轻轻撞进太后深沉莫测的眼底。
她太清楚祁景安的抱负,他半生戎马,血染征袍,所求从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她怎敢、怎忍因为自己,毁了他半生奔赴的理想,让他沦为朝野非议的罪人,让他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太后见她沉默,语气稍稍放缓了些,“以你的武功心性,寻常侍卫根本拦不住你,若你心存歹念,哀家此刻早已性命不保。哀家正因念着你们的情分,才独自召见你,未曾声张,留你最后体面。可情分再重,终究抵不过江山安稳。”
“新帝龙椅还未坐稳,人心未附,四方势力虎视眈眈。景安若执意娶你,朝野必乱。届时流言四起,战火重燃。那么,他苦苦守护的太平盛世,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
上官云晞垂眸,心底万般不舍与无奈反复撕扯、纠缠,几乎要将她的心神碾碎。
她多想任性一次,留在他身边,守着彼此的真心,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她是江湖儿女,半生杀伐,本就一身血腥、污秽不堪,如何配得上他的明朗坦荡、前程万丈?
良久,她开了口:“若祁将军点头应允,民女即刻离去,绝不纠缠。”
太后闻言轻轻摇头,“你知晓他的性子。他认定的人,便是倾尽所有也不肯放手。无论朝野压力多大,他都绝不会任由你离开。”
上官云晞心口又是一痛,她强忍着眼底的酸涩,问道:“所以太后今日召民女入宫,是想让民女自行离开?”
“你果然聪慧,一点便透。”太后淡淡颔首。
上官云晞缓缓起身,深深一揖,“如此,民女知晓了。”
她顿了顿,又说:“民女斗胆,只求太后真心为国事计,辅佐明君,稳固朝局,莫要只为一己私利,寒了祁将军护卫苍生的赤诚之心。”
“这你大可放心。”太后深深看了她许久,郑重地说,“祁家世代忠良,以身护国,江山社稷永远为先。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绝不能撼动家国根基。”
上官云晞轻轻点头,行了礼后,便转身抬步朝着殿外走去。
身后,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孩子性子执拗,你若辞别离去,他必然疯魔一般,踏遍天下也要寻你。”
上官云晞脚步骤然顿住,沉默良久才道:“太后放心。民女会走得干干净净,绝不让他寻到半分踪迹。”
走出偏殿,午后的日光铺洒在绵长的宫道上,朱红宫墙被镀上一层沉沉暖色,墙根新漆的桐油气息清淡又凛冽。
新帝登基,皇宫焕然一新,处处都是新生的气象,可她的爱情,却在此刻骤然落幕。没想到。这崭新的朝野棋局,竟要以她的离场为开端。
一步步走过冰冷的宫道,过往与祁景安相处的点滴尽数涌入脑海。
那些温柔缱绻的赤诚爱意,真实又滚烫,如今却都要亲手斩断。
心口泛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疼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行至宫门口,她骤然驻足。
前方树荫之下,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静静立着。
祁景安焦急地等候在一旁,看见她出来的瞬间,他眼底的焦灼瞬间散去,快步迎上前来,“阿姐同你说了些什么?可有为难你?”
他的目光太过澄澈真挚,爱意亦是滚烫纯粹,直直撞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几乎溃不成军。
上官云晞迅速压下眼底的湿意,“没什么要紧事,太后只是叮嘱我,往后要好好照顾将军,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她不敢看他,怕一眼便破防,怕所有隐忍的决绝尽数崩塌。
祁景安素来信她,闻言毫无疑虑,“无事便好,那我们回家。”
“好。”她轻声应下。
回程的马车上,上官云晞全程侧身靠着冰冷的车壁,佯装熟睡。
她不敢与他对视分毫,怕只要对上他温柔的眼眸,她所有的决心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祁景安全然未觉异样,依旧安静坐着,只是时不时悄悄侧目看她,生怕马车的颠簸会惊扰到她。
他细碎温柔的关切,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几乎窒息。
片刻后,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祁府门前。
上官云晞以头晕体虚为由,快步逃回东院卧房。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
积攒了整日的委屈、痛苦、无奈与不舍轰然决堤。
她趴在桌上,无声落泪,一时间仿佛心神俱裂。
她舍不得祁景安,舍不得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她多想留在他身边,陪他看山河万里。可她不能。即使他不在意,愿意为她放下尊荣与体面,她也不能不在意。
窗外日光缓缓西斜,从炙热午后沉到橘黄黄昏,最后一点点褪去光亮。
沉沉夜色中,上官云晞取下了鬓边那支陪伴许久的银簪。
可终究还是舍不得。她犹豫许久,将银簪重新簪回了鬓边,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点念想。
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笔欲写告别之言。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落在笔尖,却只剩了满目酸涩。
墨汁落在纸上的瞬间,她忽然彻底清醒。要走,便要走得干干净净,无痕无迹,让他无从追寻,让他彻底死心。如此,他才能安心迎娶良人,顺遂走完坦荡前程。
心念既定,她狠狠撕碎了宣纸。
夜色渐浓,星月升空。
晚风穿窗而入,携着庭院槐树清苦的凉意。
上官云晞敛尽眼底所有情绪,轻轻推开了房门。
她避开所有下人,悄无声息行至府中西角后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祁府。
晚风刺骨,吹得她四肢绵软无力,头脑阵阵发懵。可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生怕一瞬犹豫,便会不顾一切折返,毁了他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