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开处》玉兮颜

21、第21章 第二日，上

　　第二日，上官云晞推开窗子时，庭院里的老槐树还罩在一层淡青色的薄雾中。
　　她靠在窗框边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已经隐约有了马蹄声。
　　如此，整个京城便算是苏醒了过来。

　　庭院中有人在扫地。
　　院子里的落叶被晨露浸得半湿，扫帚划过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那人见她出来，躬了躬身，又继续手里的活计。

　　她穿过庭院朝主院走去。
　　正厅的门开着，祁景安正坐在桌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她，便露出了和煦的笑容，“醒啦？”

　　“嗯。”她走进来在他对侧坐下，“宫里如何了？”
　　“新帝年纪小，朝政诸事由太后暂摄。”
　　上官云晞点了点头，端起案上的一盏热茶，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我今日想出去走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祁景安点了点头，“好，我今日还要进宫同太后议事。我着人陪你出去。”
　　“不必。”上官云晞笑着看向他，“我去去便回了。有人跟着，反倒不自在。”

　　城郊，石榴林。
　　数百棵石榴树沿着缓坡的走势铺展开去，树冠一一相接。
　　午后的日光从树冠的缝隙中筛落下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上官云晞翻身下了马，将马拴在林子入口的一棵树上，便朝林中深处走去。
　　在林中一处略微开阔的空地前，她停了下来。
　　空地的正中间，有一块墓碑。

　　碑面被风雨打磨得微微泛白，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亡妻云锦之墓。”几个大字端正沉稳，收笔处带着克制的力道。
　　上官云晞认得，这是祁景安的字。

　　上官云晞在碑前蹲了下来，从怀里取出那枝随身带来的石榴花。
　　枝头开着两朵并蒂的猩红，花瓣边缘微微卷着。
　　她将花枝轻轻放在墓碑前的地面上，然后她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陶壶。

　　这里面装的，是云锦最喜欢的掺了蜜的温酒。
　　她拔开壶塞，慢慢地将酒液淋在碑前的泥土上。
　　蜜酒的甜香混着石榴花的清涩混在一处，在午后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云锦的衣冠冢。
　　她向云雄打听了许久，他才肯告诉她。
　　她知道，云锦这个人，此生都会活在她和祁景安的生活中，永远不可能抹去。

　　她拿出手帕，将那块碑细细擦拭干净了，“云锦，我叫上官云晞。听说我与你长得很像。起初，我是不大欢喜的。可如今，我倒是很感激与你长得像。若非如此，他或许也不会对我敞开心扉。”
　　她蹲了许久，直到膝盖微微发麻，才站起身来。
　　风吹过来，依依拂过她垂落的发丝。

　　“云锦，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你可安心。”
　　走出石榴林时，暮色已起。
　　林中那些暗绿色的树冠变得忽明忽暗，只剩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没想到，当她走到拴马的地方时，竟然远远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祁景安！
　　他背靠着那棵她拴马的石榴树，双手垂在身侧。

　　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赶忙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你怎么知道？”

　　“云雄告诉我的。我忙完便来接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这几日风大，若要再外出，可要记得多穿点。”
　　“好。”

　　两人牵着马，缓缓并肩前行。
　　暮色不断加深，四周仿佛都染上了一片暗蓝。
　　官道两旁稀疏地亮起了几盏油灯，隔着田野远远地悬着，像几枚小小的暖黄色珠子嵌在夜色的幕布上。

　　他走在她外侧，与她之间隔着不到一匹马的距离。
　　夜风从他那一侧吹过来，带着他衣袍上好闻的皂角气息。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想到他也在看她，于是慌忙转过头去。

　　回到祁府时，庭院中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上了。
　　正厅的案上放着两碗温热的羊汤面，还有两碗咸奶茶。
　　想必是祁景安依着她的口味，一早安排人备下的。

　　屋内燃着温润的银丝炭，火光静静跳动着。
　　祁景安随手合上厅门，隔绝了外头的晚风。
　　他回身时，目光恰好落在她微乱的鬓发上。他走上前，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细碎草屑。

　　上官云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祁景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干燥触感。
　　她不敢抬头，眼睫轻轻垂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骤然加快。

　　祁景安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饿了吧？”他收回手，声音比平日里更加低沉温润，“面刚温好，趁热吃吧。”
　　上官云晞轻轻颔首，和他一起走到桌前坐下。

　　祁景安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她小口吃面的模样，眼底的宠溺与温柔藏都藏不住。
　　上官云晞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耳尖也悄悄泛了红，“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便觉得心安。”祁景安的语气真挚温柔，“近日诸事繁杂，唯有回到府中，看到你，才觉人间安稳，岁月静好。”
　　一句寻常情话，被他用温润低沉的嗓音说出来，却变得格外动人。

　　上官云晞心头一颤，慌忙垂下头去。
　　饭毕，上官云晞起身想要收拾碗碟，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
　　她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看向他。

　　灯火落在祁景安深邃的眼眸里，碎成了点点星光。
　　他素来清俊端方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缱绻温柔。眼底直白又热烈的情意，让人止不住心头发烫。
　　“晞儿。”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今日在云锦墓前，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上官云晞心头微紧，脸颊瞬间染上了浅淡的绯红，“我……我只是随口说说。”
　　祁景安缓缓起身，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几分，“我知道你不是随口。晞儿，从前我困于过往，念着旧人，守着回忆度日，以为此生只剩孤寂，再无温情。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念念不忘的过往，而是朝夕相伴的温柔。”

　　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腕，“我初见你时，确然因你们眉眼相似而动容，可后来却只是因为你，与旁人从无半分干系。”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横亘在两人心中的这根刺，也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坦荡地剖白心意。
　　上官云晞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水光。所有藏在心底的忐忑、不安与顾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此刻方知，原来她的小心翼翼和满心奔赴，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她微微抬眸，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祁景安低笑一声，“我祁景安此生，见过山河辽阔，历经朝堂风雨，也可谓阅人无数。唯独对你，动了真心，起了贪念。”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其中。十指缓缓相扣，紧密无间。
　　上官云晞浑身微微发烫，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祁景安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把她整个人妥帖包裹着。

　　贴着他温热的衣襟，上官云晞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微微闭上眼，所有的疲惫、忐忑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温柔与踏实。
　　晚风轻轻叩着窗棂，灯笼光影轻轻摇曳。世间所有的喧嚣风月，在此刻都不及怀中一人。

　　祁景安低头，用鼻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呢喃道：“往后，不必羡慕任何人，也不必顾虑任何事。我陪着你，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上官云晞轻轻点头，说：“好。”
　　然后，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份温柔。

　　祁景安微微低头，郑重又虔诚地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上官云晞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得滚烫。
　　满室暖光将两人温柔地包裹在一起。过往所有的忐忑与不安，都在这个温柔纯粹的吻里，彻底化作虚无。

　　她渐渐放松紧绷的身子，微微仰头，笨拙又真诚地回应着他的情意。
　　祁景安察觉到了她全然的顺从与接纳，心底更多了几分沉沉的不舍。
　　灯火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独属于她的炙热与深情。

　　良久，他才缓缓放开了她。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瓣，动作温柔至极。
　　上官云晞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绵软紊乱，整个人温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怕吗？”他低低发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唇角，酥麻撩人。

　　上官云晞轻轻摇头，“是你，就不怕。”
　　祁景安缓缓抬起手，用指腹细细熨过她细腻的肌肤。
　　细腻的温热触感顺着后颈烫入心底，上官云晞浑身轻颤，下意识往他怀中缩了缩。两人身躯紧密相贴，再无半分空隙。

　　祁景安喉结轻轻滚动，眼底翻涌的情意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再度吻了下来。
　　这一吻，褪去了方才所有拘谨克制，更加缠绵入骨。
　　上官云晞也彻底放下所有羞怯，全然沉溺在他的温柔里。

　　祁景安抬手，轻轻拢住她的半边侧脸，数年孤寂清冷的长夜，无数隐忍克制的心动，此刻终于尽数圆满。
　　上官云晞眼尾泛红，眸底水光潋滟，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怀中，温顺又动人。
　　祁景安低头凝望着她眼底的细碎水光，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晞儿，我明日便进宫，向阿姐求娶你。”

　　上官云晞心口轻轻一颤，抬眸望进他盛满温柔的眼底，低声应道：“好。”
　　祁景安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落榻轻柔，锦被温软。他用双臂牢牢圈住她的腰身，将无尽的惦念与温柔尽数拥入怀中。

　　上官云晞乖乖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头所有忐忑尽数消散。
　　夜色静谧，烛火摇曳渐弱，一室温柔缱绻。
　　两人紧紧相拥，万般情思皆归于此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