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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天色已经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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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今日,祁府中比平日安静了许多。
廊下的灯笼只点了稀稀落落的几盏。
“云雄的人马到哪儿了?”上官云晞问。
祁景安道:“子时便会从西城门入城,沿朱雀大街直抵宫门。”
“宫里的情况如何?”
“也都安排妥当了。”
上官云晞又问:“需要我做什么?”
祁景安沉吟半晌,才说:“北侧的暗卫便交给你来对付。但是切记不要恋战,清理完他们就往东配殿撤,阿姐会让人接应你。”
“你呢?”
“宫门一开,我便会带人从南面长阶直上太极殿。”
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风穿廊而过,将门边垂着的旧帘子吹得左右摇摆。
回房后,上官云晞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软剑,然后将剑重新卷好。
紧接着,她又将腰间的短刃拔出来看了看,确认也没有问题。
她这才在条案前坐下来,将窗台上已经谢尽的石榴花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窗外传来了三声极轻的叩响。
她站起来,将灯吹灭,然后推门走入了夜色中。
天际一轮窄窄的残月悬在槐树黑沉沉的枝杈间,漏下稀薄的白光。
她沿着院墙的阴影快步走到后门,外面停着一匹玄色的矮马。
她翻身上了马,勒缰沿巷道向西而行。
京城夜间的街巷比白日冷清许多,偶尔有一两辆晚归的马车从主街驶过,也发不出什么太大的声响。
远远地看到了西城门,上官云晞便勒马停在一条暗巷里。
几个穿着禁军制式甲胄的人站在门洞两侧。
她从暗巷中悄身出来,一路沿着墙根下的阴影缓缓摸向角门。
宫城的东侧角门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角门半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她侧身挤进去,便看见一个手提羊角灯的宦官。
那人看见她进来,却并没有出声,反而抬手指了一下北侧的方向,然后便提着灯走了。
上官云晞沿着他所指的方向快步穿行。
多年习武,让她的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
甬道尽头的转角处,上官云晞看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目标。
她蹲在转角处的暗角里等了片刻,等那个暗卫转了个身,便悄无声息地欺近。
短刃从腰间抽出,下一秒,已精准地贴上了那人的颈侧动脉。
那人全身猛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便停止了呼吸。
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在北侧通道中依次解决了五个人。
按照祁景安的布置,她今天还需要解决十二个。
她按着顺序挨个清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北侧通道上的另外四个暗卫也被她放倒了。
然后,她又折向东侧。
她蹲在回廊外的灌木丛阴影里观察了片刻,然后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朝回廊另一头扔了出去。
石子砸在廊柱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个暗卫同时朝那个方向转过头。
她在他们转头的瞬间从灌木丛中闪出,在第一人还没将头转回来之前已经掠至他身后。
第二人也听到了动静,但他刚张开嘴,上官云晞手中的布条已经勒上了他的口鼻,短刃的刀柄也紧跟着落在了他的颈侧。
接下来的几个人,也都被她顺利解决了。
上官云晞拍了拍手,心里暗自感叹着这些人的不堪一击,也因此更加佩服祁景安的身手了得。
随后,东配殿北侧的小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她站在门内侧,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人了,才沿着门内窄廊朝深处走去。
窄廊尽头是一道虚掩的雕花木门,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烛火。
她推开雕花木门,迈步进去。
祁景安正坐在一张圆凳上等着她。
听到推门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么快便清理完了?”
她把短刃放在桌上,嘟了嘟嘴:“我的剑都没拿出来呢!祁将军,就给我派了这么个任务,都还没来得及活动筋骨,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
“我也是不想你太辛苦,毕竟还有旧伤在身……”祁景安朝她浅笑了笑。
她这才注意到他身侧的桌案上放着一只敞开的铁匣,匣中铺着一层锦垫,垫上有一卷帛书,“这是什么?”
“废帝诏书。”他将铁匣合上,端了起来,“走吧。子时到了。”
东配殿通往主殿的侧门在夜色中无声打开。
上官云晞跟在他身侧,穿过一道长长的游廊。廊中每隔几步便有一盏昏黄的角灯,廊外是深沉的夜色和疏淡的星光。
主殿前的广场已经站满了人。
千百个穿着盔甲的身影列成严整的方阵,火把被齐齐点燃。
皇后的凤袍在夜风中翻卷着,她的脸被火光映成了一种凝重的金色。
广场北侧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祁景安侧身望了一眼,看见云雄从台阶下跑上来。
他跑到祁景安面前停住,“将军,西山的三处出口全部封住了。末将留了一些人驻守,其余人已随末将入城。”
祁景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殿前。
皇后已经站到了石阶的最高一级。
内侍将那卷帛书呈了上去。皇帝也被两名侍卫架着从偏殿的侧门中走了出来。
夜风卷着火把的浓烟扑在素白帛书上,皇后用纤细的十指稳稳扣住书卷边角。
然后,她将帛书缓缓展开来,不疾不徐地朗读起来。
熊熊火光中,她的凤冠珠翠不住地震颤着。
帛书上列了皇帝的十二条罪状。
她一边念,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缓缓扫过石阶下方众人。
“猜忌重臣、薄待功勋、打压忠良,苛征赋税、失信朝野、蠹国肥私……”十二桩罪状条理分明,桩桩坐实。
她每念一句,语速便更稳上一分。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甲士,最终沉沉落在皇帝身上。
昔日夫妻温存、枕边私诺、登基之初共守山河的誓言,尽数被这一纸罪状撕碎。
她神色无悲无喜,只有在这四方城中经年累月堆积出的冷硬无情。
满场死寂,唯有火把噼啪燃响。
文武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直视阶上凤袍女子与阶下落魄帝王。
这不是仓促兵变,是蓄谋已久的清算,是薄弱皇权与功臣世家的终极对峙。
皇帝沉默地站在那里,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在火把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定睛看着皇后,这个曾与自己朝夕相处、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女人。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而悠远。
皇后走下石阶,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陛下放心,往后你便是太上皇。本宫已让人将幽宫打扫干净了,十分清静。您往后便可在此安心将养着了。”
皇帝冷冷地笑了笑,“恭喜你,得偿所愿。”
皇后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多谢你的成全。要不是你的愚蠢毒辣,安儿倒也狠不下心来助我呢!”
咫尺之间,火光明暗交错,将两人的面容分割得明暗不均。
皇帝脸色惨白,眼底翻涌着屈辱、愤怒与难以置信。
他一生制衡朝野,算计功臣,步步为营,没想到到头来竟栽在自己相守半生的皇后手中。
皇后垂眸,轻声道:“陛下登基之初,曾许诺臣妾帝后同心、山河共治。可这些年,你防祁家、防臣妾、防尽身边所有人,日日猜忌、夜夜筹谋,把功臣逼反,把朝堂耗乱。”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再无半分温柔:“你视我祁家为眼中钉,视我为掣肘桎梏。我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对安儿下手。今日之局,不是臣妾负你,是你亲手逼来的结局。”
然后,皇帝便被侍卫带了下去。
火把被逐次熄灭,广场上的光线一层层暗下去。
祁景安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缱绻。
“这就结束了?”上官云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原也都是我祁家的旧交。这样的场景,我爷爷和父亲都经历过了。”
“嗷……”上官云晞本以为今夜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最紧张刺激的时刻,竟然都没有发生。
天亮之前,她已经跟着祁景安回到了祁府。
一夜惊雷骤雨尽数落幕,乌云散尽,庭院安静得只剩晨风簌簌,檐下雀声清脆婉转。
上官云晞望着身侧眉眼覆满浓重疲惫的祁景安,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心疼。知晓他整夜周旋厮杀,身心俱疲,此刻也只想做些温软吃食抚平他满身寒意。
她让他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歇息,转身去了后厨。
府中下人早已起身洒扫庭院,灶间炉火余温尚在。
她寻来细腻麦面、蜜渍红枣,用慢火熬出了鲜甜的面汤,又切了嫩笋酱瓜、卤嫩豆干,配一碟冰镇脆萝卜,还有几样清爽适口的佐菜。
不多时,浓郁温热的面香便悠悠漫出了院落。
她端着雕花木盘缓步走到树下,将温热的碗筷轻轻递到他手中。
浅淡柔和的晨光缓缓落满肩头,一点点抚平了他眉宇间沉积整夜的肃杀冷意。
祁景安抬眸静静地望向她,眼底所有的杀伐尽数褪去。
惊心动魄的夺权之夜终于彻底落幕。
此刻一碗热面、一树晨光、一人安静相伴,紧绷整夜的他,才算真正安下心、回过神来。